第28章
第二十八章
“鳳娘娘呢?”
落霞偏廳,燭光熠熠照瓷盞明珠色。幾樣精美的小菜裝在溫潤清雅的碧色瓷碗中,色澤香繞,只等貴客上桌。
左右兩名侍女躬身候在門邊,聞言低垂下眼簾,一邊朝墨城行禮,一邊道:“回君上的話,鳳娘娘方才讓小昭來傳話,說是今兒個身子不适,不好擾了貴客。”
許是顧忌旁人在場,墨城沒再多言,只關照內侍備下鳳娘娘愛吃之物,趁熱送去她房中。得內侍一一應下,他才轉身招呼蕭西兩人,一邊落座,一邊吩咐內侍上菜。
內侍側身朝向門外,輕輕一擊掌,五六名婢女立時端着佳肴魚貫而入。
看清桌上菜色,宋離不自覺一怔,轉身朝墨城道:“君上偏愛大辰風味?”
彼時墨城正細品莼菜鲈魚羮,聞言輕放下湯勺,颔首道:“南琉口味既酸且辣,你二人怕是吃不慣。不過,”他驀地轉身看向蕭西,笑道,“如此良辰幸事,若是賢弟有心想嘗一嘗南琉風味,倒不如吃一盅孤親手釀的楊梅酒,如何?與西涼燒刀是全然不同之物,孤的楊梅酒,更似江南杏花煙雨柔。”
蕭西兩人無有不應,急放下茶盞溫聲致意。
不多時,婢女取來夜光琉璃盞,替三人一一斟上楊梅酒。
楊梅酒色豔,配上琉璃盞更顯風情無雙。
三人推杯換盞,自漠漠西涼至碌碌京城,自潇潇南州至遙遙南琉,仿如高山遇流水,頻生相見恨晚意。
及至半夜,春月中空懸,蕭西舉盞望月,朝墨城道:“君上政事繁忙,仍有閑情自釀美酒,大辰君子之風,不及君上。”
墨城擡眸掠過他二人,沉吟許久,欲語還休。少時,他擡眸看向蕭西,墨瞳潋滟道:“陸羽知茶,杜康知酒,蕭西知孤……”
庭外落英随風舞,漫山青梧醉。
不等蕭西應聲,他仰頭飲盡杯中酒,空盞對春月,慨嘆道:“蕭将軍在天之靈,得見今日,當能安息……”
一輪春月輕入盞,晚風微拂,蕭西的酒盞裏泛起漣漪一片。
西涼寒風烈,蕭璟錯眼成璟之。若父親知曉他認賊作父十餘年,不入故土,不祭先人,直至今日方知碧落斷腸草……可能安息?
杯酒入愁腸,春夜同蕭瑟。不思量,自難忘。
連飲數杯,蕭西的頰邊泛起細微酡紅,眸間跟着泛起潋滟水色,如同山岚霭霭寫意。
月下對酌覓知音,若是過量反而少了意蘊。
見他已有醉意,墨城命人收起酒盞,又囑咐內侍近送兩人各自回房。
随侍婢回到房中,宋離依舊放心不下。問清膳房所在,她讓對方自去歇息,自已則轉道小廚房,煮了一盞醒酒湯。
直至春月西落,她才身披月華緩緩歸。
蕭西所在的小院裏,殘月挂稍,枭鳥夜啼。
她捧着熱氣騰騰的醒酒湯推門而入,正見月華泛輕波,殘月落疏影。銀色月華掠過恣意舒展的芭蕉葉,其後春光不顧的暗影裏,一抹修颀身影正靜坐九轉回廊側,如青竹昭昭映月,任夜風拉扯依舊不動不移,不知已舉目望月多久。
皎皎春月漫無邊,習習春風笑多情。良辰春夜月,蕭西依舊夜難成眠,形單影只。
袅袅熱氣四散,宋離依舊駐足廊下,凝目九轉回廊方向。
十載光陰同流水,不可盡數的無眠夜,她也曾一人望月,枯坐到天明。
彼時年幼,“不如同去”的想法曾無數次浮上心頭,每次又因恩師和千裏之外的惦念隐作夢裏煙塵,枕邊清淚。
如今落霞之事未了,昔年真相又似疾風驟雨急趕而來,易地而處,她又如何能安枕?
思及此,她輕眨一下眼,隐下眸底盈盈,提步朝蕭西走去。
盞中的醒酒湯早已涼透,加之蕭西目色清明,并無醉意,她将湯碗放到一旁,斂袂坐到他身側,而後輕挽起衣袖,伸出手,輕覆住他交疊在身前、沾了夜涼的手。
蕭西斂在睫影下的墨瞳重重一顫,而後如夢方醒般陡然轉過身,看向她的同時,翻轉手背,驀地扣住她掌心。
四目相觸,他眼裏的山岚寫意倏然四散,取而代之以皎皎春月映春湖,細風微拂便能引漣漪成潮湧,輕易便能叫人沉溺。
與此同時,扣住她五指的力道亦陡然加重,好似要将她融入骨血一般。
“明月……”蕭西的音色沾了夜涼,入耳如同秋水清冷。
春夜總多情,如是月色配以如是眸光,“明月”二字入耳的剎那,宋離只覺心尖處驀地一抽,心緒百轉悉數化作綿綿澀楚,叫嚣着肆虐過心間。
被蕭西扣住的手指下意識一蜷,指腹劃過掌心,名為歲月的繭子攔住指尖去路,無聲宣告橫亘在兩人面前的十載光陰。
褪去華服那一日,她将“明月”二字連同京城種種一并埋于苜蓿山陰,從此再不曾提起。若非蕭西,她以為世間再無人記得,迢迢如同前世的昨日裏,她姓張、名晔,是大辰國的明月郡主。
十載悠悠同流水,她不曾忘記,千裏之外的璟哥哥姓蕭名璟,是定遠大将軍蕭遠之子。如同蕭西一刻不敢相忘,晔晔照夜,是他的明月。
塵世路茫茫,因為彼此,他二人回身有來處。
夜鳥栖落叢林稍,清月無聲照。
月光繞經芭蕉投落向九轉回廊,掠經蕭西身側,他腰間的明月玉佩忽而綻出一片潤澤輝茫。
輝茫躍入眼簾的剎那,宋離陡然醒轉。如今兩人身處落霞行宮,并不适宜憶往昔、敘別情。
她垂目瞥向蕭西腰間,斂眉思忖片刻,輕道:“……非你之過。”
蕭家傾頹非你之過,明月蒙塵非你之過,認賊作父亦非你之過……
蕭西的目光順着月華投落在她盈盈橫波間,聞言倏地一滞,眸光陡然暗斂。
其間是非忠義難斷,過往歷歷,豈是一句“非你之過”得以撫平?
春月照無言。
直至“你待如何”四字落入耳中,他手指微蜷,驀然擡眸看向宋離。
他二人自相識之日便是如此,無需多言,便知對方意。
是以蕭西聽得清楚,“你待如何”四字不止于父親之死,不止于昔日真相。
浮雲遮月,院中只她美目盈盈。
蕭西沉吟半晌,徐徐開口:“齊物莊設立最初,一為全故人舊願,二為給明柳幾人一處栖身之地。多年之後才知曉,京城浮華地,‘二皇子’注定無法獨善其身。我本無心與物競,奈何鷹隼競相猜無心與物競,鷹隼莫相猜。 ——唐代.張九齡《歸燕詩》……”
他微微一頓,握着宋離的五指驀然收緊:“世道如此,那些錯了的、冤枉的、背負的……總要有人替他們說話。若天理昭昭不在人心,只在皇權,便是覆了這皇……”
“锵锵——”
恰在此時,一道清悅弦音随同習習晚風越過巍巍朱牆,破開寂寂夜色,悍然落入兩人耳中。
蕭西兩人目光交彙,齊齊變色,陡然擡眸朝聲音來處望去。
南端不遠處,泠泠清音若山間冷風,煞了春夜月。
明明落英習習正婵娟,風裏的箜篌聲卻聲聲哀婉如訴。
“這個時辰,”宋離舉目望向月影憧憧處,輕道,“……是鳳娘娘。”
除她之外,這行宮裏怕也無人敢擾墨城清夢。
“走,”蕭西站起身,“是與不是,一探便知。”
步出院門不多時,眼看南院近在眼前,兩人被值夜的侍衛攔了下來。
“蕭大人,”知曉他兩人是君上的貴客,侍衛躬身抱拳,極為恭謹,“落霞行宮地處偏遠,又在山腰上,時有鳥獸夜半出沒。若有急事,讓小人代勞便好。”
蕭西不予為難,只朝侍衛輕一颔首,擡眸朝他身後道:“許是夜半無眠之幻,方才似乎聽那院中有絲竹雅音傳出?”
侍衛轉身一瞟,颔首道:“大人沒聽錯,鳳娘娘善箜篌,時常夜半弄弦。”
“夜半?”宋離下意識蹙起眉頭,“為何要夜半撫弦?”
“白日裏往來者衆,娘娘怕弦音擾人。此處寝殿偏遠,入夜後少有人至,如此便不會擾了旁人。”
宋離:“……娘娘平日裏彈的曲子,也和今日這般無二?”
侍衛一怔,側耳傾聽片刻,搖搖頭道:“今兒聽着輕快不少。許是娘娘知曉宮中來了貴客,心中歡愉之故。”
輕快?
宋離兩人皆通音律,聞言不免心驚。若此刻的曲子稱得上歡快,往日裏的調子會是如何哀哀欲絕?
他人口中琴瑟和鳴一雙妙人 ,鳳娘娘得墨城萬般偏愛,何至于此?
“鳳娘娘,”宋離斟字酌句,試探道,“平日裏身子可還好?”
侍衛斂下眸色,神情倏然黯淡:“鳳娘娘素來體弱,将養多年也不見效。不瞞夫人,君上已遍訪南琉名醫,依舊無甚效用……”
宋離輕輕颔首。
“阿原”既知蕭西身份,此前沈環之事鬧得沸沸揚揚,她通岐黃之事自然也瞞不過他的眼睛。
無怪乎白歸一會特意提及“蕭夫人”何在,怕是墨城遍訪南琉醫者無果,想着死馬當作活馬醫,欲找大辰醫者前來一試。
——此便是墨城尋他二人來此的第二樁事。
只是……宋離細聽弦音,眉心愈發蹙攏。
心疾難醫。
鳳娘娘心中所念,怕已成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