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第二十七章
“孤依稀記得,永安帝時,兩國邊門不閉,華琉客船如織。我南琉稚子亦可自行出入落霞而無不得歸之虞。”
斜照進偏殿的春光透過冕旒在墨城眼裏投落下一抹細碎光影,素來沉斂的眸子裏橫過名為歲月的悠遠與輕波。
宋 離兩人聞言一怔,皆不曾預料他開口所述竟會與前朝相關。
不等他細述,蕭西的眼裏已有憂色橫過,而後不顧失禮,繞過茶案覆住了宋離輕搭在案上的手。後者的唇角下壓成一線,投在南淵君臉上的目光一動未動。
堂上人似毫無所覺,依舊望着虛空,徐徐低訴當年事。
“孤彼時也才總角小兒而已,日日流連落霞不知歸。落霞人親厚,大辰風尚又與南琉不同,今時想來,或許是從那時起,孤便對大辰風物情有獨鐘……”
“彼時大辰之盛,四海之內無人能及。彼時之朝堂,文有先太子昭文治世有方,武有先将軍蕭遠禦敵有勇,永安帝勤政且愛民,真真是’君臣相須,事同魚水’。”
“蕭遠”二字出口,蕭西的眸光重重一顫,覆着宋離的手不自覺握緊。此間情形沒能逃過南淵君的眼睛,他忽而擡眸投下重重一瞥,沉斂的寒潭裏似有橫波輕泛。
“永安二十三年,蕭将軍來南州巡邊……”
蕭西呼吸微滞,心口重重一顫。原來南淵君口中的前朝事并非先太子昭文,而是始于“蕭”之一字。
“彼時孤六歲,聽城裏的孩童講,晚些時候會有将軍騎馬過落霞。孤從未見過那般盛景,自然興奮……”
他輕啜一口茶,落入虛空的目光複又悠遠且平靜:“昔日之落霞真真人滿為患,長街兩端水洩不通,姑娘忙着擲花,小夥忙着歡鬧,幾個幼童流竄在人群裏,因看不見将軍模樣坐地大哭……孤不似他幾人無用,要看清将軍游街,自然要到高處。孤記得,那是座酒肆的二樓,視野開闊,正能将将軍英姿看個清楚。”
宋離兩人似有所感,提着一顆心,不敢開口驚擾。
墨城卻驀地輕笑一聲,投向蕭西的目光裏泛出隐匿經年的柔軟,好似昔年春風越過迢迢歲月,重又拂動在他頰邊。
“一頭栽下時,孤只覺頰邊春風如利刃,靡靡春色成了虛影。孤已聞慈母聲聲泣,只當那日必死無疑……
“彼時将軍離我三丈遠,四周喧鬧如年節,他如何能看見一總角小兒悶頭栽下?如何能棄街上秩序不顧,欺身去救一無足輕重的南琉小兒?”
宋離回握住一動不動的蕭西,輕眨了一下眼。
“孤迄今不知将軍做了何事,只知十裏長街阒然無聲,回過神時,街邊民衆的歡呼聲似要震破天際……
“昔日繁花同今朝,那是孤生平第一次騎馬。前有百騎開道,後有将軍護身,萬民齊呼将軍之名……
“孤本南琉一小兒,若非将軍,何以活命于亂世?何以日游落霞城?何以知曉将軍之威,民心之重?
“将軍不曾怪罪孤擅闖之罪,分別時贈書一本,教導孤:’敢勇可貴,只為下勇。上不循于亂世之君,下不俗于亂世之民,此為上勇。’”
墨城的聲調自始至終徐徐如春風,及至此時,與故人之子四目交接,他的聲音裏終洩出一絲不經意的,沾了光陰細塵的喑啞。
“昔日小兒成今日墨城,唯将軍之故。”
“那将軍……”蕭西喉頭哽咽,翕動着雙唇發不出聲音。
墨城美目潋滟,側過身細思片刻,又道:“臨別前,孤大膽問将軍,大将軍游街有昭彰四海升平之意,為救一南琉小兒險些毀了游街,值或不值?”
墨城看向蕭西,眼裏浮起不自知的輕柔:“将軍并未明言,只說,’前日喜聞夫人有喜,來日有緣,讓我兒喚子一聲兄長,子可要護弟一程……’”
蕭西目色怔然,眼裏的不可置信滿溢而出。
父親去得匆忙,他本以為父親留給他之物只一本《遠行軍》而已。卻曾不想,早在他來此世間之前,父親的一切善緣已與他有關。
“君上所說之巡邊将軍,可是姓蕭?”耳畔傳來宋離的聲音。
永安朝蕭姓之大将軍唯蕭遠一人。
南淵君看着蕭西,眸光漸漸沉斂如常:“有一人,蕭大人或想一見。”
不等蕭西應答,他擡袖朝珠簾方向輕輕一揮。
不多時,輕巧的腳步聲響起,一張俏麗的面容随即出現在珠簾側。
“民女若菲見過君上。”
蕭西一怔。進門之人約莫桃李之年,瞧裝扮應是尋常人家女子。
只不知她有何緊要,需得墨城在兩人敘過先人舊誼,他心緒浮動之時引薦。
“君上,若菲姑娘是?”蕭西不自覺蹙起眉心。
女子落落大方走上前,朝他兩人盈盈一福身:“若菲見過蕭大人、夫人。”
“有些事,需若菲姑娘親口告訴。”
蕭西眸光微黯,眯起雙眼看向她。
“蕭大人、夫人,若菲家住華琉河上游,家中世代以藥田為生。”
蕭西還沒出聲,宋離卻驀然一挑眉,一邊打量,一邊确認:“藥田?”
若菲朝她輕一颔首,單刀直入道:“不瞞兩位,君上遣若菲前來,是因民女家中有一處藥田在山陰處,地雖偏狹,卻極适合一物生長。”
宋離的心口重重一跳,眉心鎖起的同時,眸光已不由自主轉向蕭西。
後者柳目圓睜,雙手成拳,已然忘了眨眼。
若菲輕斂下眉眼,一字一頓,字字如同重石落心上,壓得他兩人喘不過氣。
“……碧落斷腸草。”
堂下落針可聞。
直至輕掠過堂下的光線昭彰暮色的深重,蕭西眸光忽閃,沉聲道:“街市上的碧落斷腸草,皆出自你家藥田?”
若菲輕輕颔首:“昔日藥田被破毀殆盡,民女花了大力才恢複如初。盡管如此,今日之碧落斷腸草依舊不及昔年之一半。”
“昔年?”宋離微微擰眉,眸光愈發凝重。
若菲再度颔首:“聽聞夫人亦善醫理,應當知曉,藥毒本不分家。碧落斷腸草雖為劇毒之物,若是處置得宜,亦是救命良藥。也因為此,雖時有人诟病,父親依然如舊,只在賣出每株斷腸草時,必會附上手書一份,細細告知求藥者用藥之法……”
“令尊高義。”宋離輕輕颔首。
不想若菲卻眸色驟黯,斂下眉眼輕搖搖頭,輕道:“大約十三年前,大辰與琉國可自由往來。有一日,一群大辰人來尋我父親,說亟需碧落斷腸草入藥。價錢不論,只是需要親自看過藥田。大辰人素來多疑,父親不作多想,将那一行人領去了山陰……”
堂下細風輕拂,暮色罩攏,眸光難辨。
碧落斷腸草、田毀人亡、十三年前……巧合之外,誰在翻雲覆雨,只手遮天?
宋離輕揉眉心,又朝若菲道:“若菲姑娘可見過那些人?可還記得是何模樣?”
若菲驀然擡頭,目色堅定道:“那些人去而複返,以為家中僅我父親一人,實則彼時我正藏身藥櫃,想要吓我父親……”
“你看見了?”蕭西陡然擡眸,目光灼灼看着若菲。
若菲重重颔首:“那領頭之人樣貌平平,并無什麽特別之處。只一點,彼時正值盛夏,那人卻戴着皮子手套。因此舉不同尋常,若菲記到今日仍不敢忘。”
皮子手套?
蕭西霍然擡頭,圓瞠雙目發不出聲音。
酷暑炎夏還手套不離身,蕭西所知唯有一人。
隐知秋,潛鱗衛首領,初時只是攝政王府影衛,後助趙淵組建“潛鱗”,是其最信任之人。因其人皮面具不離身,除卻那手套外,無人知曉他真正的長相。
潛鱗,顧名思義,無影可溯,無跡可追,普天之下唯帝命是從。名義上是禁軍之一,實際地位高于禁軍,是豐慶帝的心腹。
若她所言為實,意即他喚了十年父王之人,永安帝和昭文太子都不曾疑過之人,早在十三年前便派隐知秋深入南琉,得碧落斷腸草的同時毀田殺人,意圖抹去一切痕跡。
十二年前,攝政王趙淵至西涼,賜天子酒,送不歸人。
十年前,為絕後患,初承帝位的趙淵封關鎖國,不見南琉。
此後十年,琉人再不入九州,大辰再不知碧落斷腸草……
蕭西眸光忽閃,許久不得平靜。
他既知自己身份,從來無心皇權,若說南淵君如此大費周章是為攪弄大辰朝堂,未免有本末倒置之嫌。
反倒是沿途所見所聞一而再再而三說出他的不同尋常,說他重情重義,将父親之言一記二十餘年,反而更讓蕭西相信。
“君上早知家父之死別有隐情?”斂眉細思片刻,他朝南淵君躬身行禮。
對方并不見奇,只淡淡瞥他一眼,一邊示意若菲退下,一邊緩緩道:“孰真孰假,需賢弟自行判斷。大辰人常說,滴水之恩當湧泉相報,蕭将軍于孤有救命之恩,孤自當報之以醴泉。”
蕭西不解其意,驀然仰起頭。
墨城的扳指輕叩在扶手上,清音聲聲锵锵不絕。
他眸光沉斂,正色道:“蕭大人雖不知令尊昔年之舊事,孤卻記得有位幼弟在朝中。孤今日許弟一諾——弟在朝一日,南疆一日無憂。”
此諾之重,非一語可盡訴。
蕭 西兩人眸光一顫,齊齊起身,朝墨城傾身作揖:“蕭璟代大辰子民拜謝君上。”
玉漏聲聲別芳辰,蕭西正想問南淵君接他兩人來此“其二”為何,珠簾被人掀開,內侍碎步走了進來。
“君上,晚宴已齊備,可要傳膳?”
墨城朝他輕一颔首,轉頭朝蕭西兩人道:“時辰不早,若賢弟不棄,今日且住在行宮,明日再議其它,如何?”
蕭西兩人目光交彙,齊齊颔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