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第二十六章
亂花迷人眼,淺草沒馬蹄。
夕暮斜照裏,南繡為飾的四擡轎離開嚣嚣街市,穿過庸庸民宅,經由阡陌交通,一路往林深草茂、花香鳥語的皇家行宮而去。
耳畔喧嚣漸息,宋離任漫漫春景随風過,腦中仍在揣度南淵君墨城其人。
萬年之後,世人對昔日一統南琉之主或許會褒貶不一,衆說紛纭。
譽他者贊他“治世之能臣,亂世之枭雄”。南琉城邦混戰百年,南淵君憑一己之力平定百年之亂象。休養生息數年,如今盛世之相已顯。
謗他者斥他暴戾恣睢,不通人情。重刑重典定城邦,所經之處屍橫遍野,血流成河。
開國之君不同于守城之主,大辰安穩百年,宋離不知現世之“枭雄”是何模樣。是喜怒不形于色,還是陰晴不定性無常?是面目可憎如閻羅,還是平平無奇泯然衆人?
又或者,他也如蕭 西那般,縱流言遍天下,他依舊固收本心,八風不動?
進入南琉邦界伊始,各地各族自由往來的街市,無懼無畏紀律嚴明的羽鷹軍,自在論道風乎舞雩的南琉國人……再多“意外”于今日之南琉似乎也只是尋常。
是以待兩人随同白歸一行出半個時辰,舉目望見晴絲搖蕩的半山腰上,一座與南州沈府相差無幾的精美府邸映着漫天緋色,破開碧波萬頃,娉婷袅袅映入眼簾時,宋離已心如止水,不為所動。
“白統領,這落霞行宮……”
确信那金絲點綴的雕欄朱閣琉璃瓦非琉國風尚,蕭西驀然開口。
“籲——”
白歸一轉身看向蕭西,一邊指着半山腰上的行宮道:“此乃落霞行宮,是君上為讨鳳娘娘歡喜而建。”
“落霞行宮?”蕭西望向霞光掩映下的碧瓦朱檐,神色一怔,“是因……此地毗鄰大辰落霞?”
白歸一點點頭:“一來因此地近落霞,而君上以為‘落霞’兩字極美,二來則因後山多楓。若在秋日霜後登頂,或能見層林漸染,如霞色落九重。”
蕭西兩人舉目眺望,默然不語。
宋離琢磨片刻,忽又探出簾外,側身朝白歸一道:“白統領,民女怕不時面見君上時失了禮數,敢問白統領,不知大人方才提及的鳳娘娘是何許人也?”
“鳳娘娘?”白歸一轉身看他,眼裏驀然湧出崇敬之色,“君上無有後宮佳麗三千人,鳳娘娘是我琉國唯一的君夫人。是君上讀你們大辰的書畫時知曉鳳凰乃衷情之鳥,因此昭告天下,封君夫人為鳳娘娘……”
宋離半個身子探在轎外,聞言驀地一怔。眼角餘光裏,一葉青梧悠悠離枝,袅袅輕墜如纖蝶搖曳春風裏。
她下意識擡起頭,視線越過藹藹叢林投向行宮所在的山腰處。
漫山晴絲蕩如線,萬頃碧波同風舞。昭昭梧桐墜,那抹躍入空中的朱色檐角好似鸾鳳翹首映蒼穹,回首栖落青梧間。
果真襯得起“鳳娘娘”三字。
南淵君待她之心,落霞行宮可見一斑。
“開安和門——”
須臾功夫,四擡轎在白歸一渾厚如同暮鼓晨鐘的怒喝聲裏穩穩落定在落霞行宮前。
兩人來不及起身,白歸一已利落翻身下馬,一邊掀起轎簾,一邊恭敬道:“蕭公子,蕭夫人,請——”
話音未落,身後朱門發出“吱呀”一聲響。
宋離擡頭看,卻見朱門後頭探出一張清秀的臉。四目相觸的瞬間,那侍女的眼角立時下彎,而後一把拉開大門,大大方方走了出來。
“可算是到了。白統領,君上可等了有一會了。”
“山路崎岖,還請昭姑娘莫怪。”白歸一抱拳行禮。
待白歸一介紹過雙方,宋離才知那姑娘是鳳娘娘的貼身侍女小昭。行宮裏沒有太多侍婢,南淵君怕他兩人拘謹,特地喚性子活潑的小昭前來相迎。
從大辰風物到琉國山水,從市井傳言到宮闱秘聞,小昭幾乎無話不說。
走進偏殿前,宋離已知曉她忠心耿耿的鳳娘娘是朝廷重臣闕大将軍的愛女,閨名蘭若。還知曉鳳娘娘與君上亦是青梅竹馬,總角之交。後來提起鳳娘娘受了寒,宋離見她臉上浮出憂色,便讓她無需陪在此處,照顧鳳娘娘要緊。
小昭神色松動,給他兩人續上茶水後,匆匆告罪而去。
只不多時,玉佩琮琮清音繞梁,門口珠簾細顫。
蕭西的茶盞還不及放下,宋離只輕眨了一下眼,門口珠簾搖顫成亂,南淵君墨城站定在門邊,掀起眼簾輕瞥一眼,而後低眉颔首,信步款款而來。
明珠争相逐其影,皎皎清輝映出他不怒自威、清隽溫雅好容顏。
宋離眸光一怔。
市井傳言果然不可輕信。經過民居時,她親耳聽見父母臨街訓幼子,說不上學堂便叫三頭六臂的南淵君抓了去。方才小昭亦笑言,說有高門怒目告稗官,稱其曾親眼目睹墨城一夜屠滿城,于明月清輝下露出青面和獠牙……時人或褒或貶,只無人提起他形貌殊美不輸昔日蘭陵王。
今日之南琉果真時時處處皆意料。
“草民蕭西……”
宋離一怔,下意識接口:“民婦宋月……”
“參見君上!”
兩人正欲下跪,門口珠簾又落下一串細碎輕響。
兩人驀然擡起頭,看清來人的剎那,神色齊齊一怔。
“阿原?”蕭西墨瞳輕縮,垂着身側的手驀然收緊。
普通的行腳商如何能自由出入君王行宮?
無怪乎一下船就沒了人影,要來行宮通風報信,自然行色匆匆。
無怪乎羽鷹軍統領會突然出現在鬧市,且知曉蕭夫人的存在,原來并非南淵君耳目遍地,而是他兩人一早就洩了行蹤……
阿原是齊安淮相熟之人,說齊安淮有異心,蕭西斷然不信。
莫非他本就是南琉派至大辰的細作?珠簾瑟瑟掠心頭,蕭西的心直直往下墜,愁眉久不得舒展。
另側的南淵君已不急不緩斂袖落座,久不聞聲響也不見怪,只淡淡掠過他幾人,轉身朝阿原道:“阿原?”
阿原的身上依舊穿着那件汗水濡濕的薄春裳,袖口挽至腕間沒來得及褪下,看向南淵君的目光卻平和如常。姿态之從容,好似早已習慣此般相處模式。
他朝墨城輕一颔首,而後轉身朝向蕭西兩人,傾身作了個長揖,恭敬道:“範原見過蕭大人。”
範姓乃南州之姓。若他确為大辰人,如今這出又是何意?
“阿原一介布衣,蕭大人看在孤的面子上,不要與他為難。”
若說阿原的“蕭大人”三字只是讓他怔了怔,待到南淵君不緊不慢開口,蕭西便确信,他和宋離的僞裝只是自欺欺人。
他舉目望向墨城。
傳聞裏一人兩面的“暴君”和“民主”年不過而立,一席墨色龍袍拖曳至地,眉心若蹙歲月留痕。看向他兩人時,眼底似有熹光一閃即逝,轉瞬淡漠如輕塵。
四目相對片刻,蕭西的眸光陡然暗斂。
阿原之事只是其次,及至此刻,他依舊不識南淵君其人,不知他帶兩人回宮所為何事。雖說為南州計,與對方見面是遲早之事,可主動與被動,失之毫厘,謬以千裏。
珠簾被阿原輕輕掀起又瑟瑟落下,斜照過簾幕的暖晖散落成一串細碎光影。琮琮清音繞梁去,蕭西盯着明堂上的人,眸光一動不動。
碎影輕輕漾,房中近乎落針可聞。
少頃,他眸光微顫,舉目朝墨城道:“君上知在下是誰?”
墨城正透過顫動的冕旒垂目打量堂下人,聞言微微一頓,輕掀起眼簾掃過左右,徐徐道:“南州以沈為尊,張、範、周、王亦屬常見,近二十年不曾有姓蕭之人往來。”
彼時華琉水急,他太過憂心宋離,不曾多慮便将“蕭西”兩字說了去。此時再看,若“阿原”本就可以自行出入南州,誰人不知蕭西與安南大都督本為同一人?
縱觀南州上下,有多少“阿原”往來其間?南州之外,可有“阿原”深入大辰腹地?雄韬偉略如南淵君,若得民心所向,若得休養生息十餘年,可會偏安南琉?
覽冀州兮有餘,橫四海兮焉窮。先秦屈原《九歌 雲中君》。
或許他早該認清,閉目塞聽者從來不是南琉。泱泱天朝目無下塵,早不複昔日榮光。
“君上好大辰風物?”
他正暗自思量,靜默許久的宋離驀地開口,問出久踞在他心頭的疑惑。
牆上所懸《湘夫人》筆力遒勁,飄逸自如,有昔日賀公之風範。左右浮雕鸾鳳栩栩,亦是大辰今日之風。加之落霞行宮之名,墨城通大辰語之實……如此種種無一不說出同一樁事——墨城慕大辰風尚。
墨城的視線輕落在宋離身上,輕眨了眨眼,徐徐道:“南琉百年流離,苦無先人傳承。大辰國學深厚,一日不可勝學。”
宋離輕輕颔首,又斂下眉眼依依福了一禮,不卑不亢道:“不知君上接我二人來行宮所為何事?”
墨城似乎并不尊崇男尊女卑,對她的“越俎代庖”也無甚反應,只又凝目看了好幾眼,形容淡淡道:“行宮清冷,請二位來此有失禮數,只是聽聞蕭大人進了南州,一來,孤一直想見一見蕭大人……”
蕭西驀然仰起頭:“君上欲見在下?”
聽南淵君話中意,他似乎知曉蕭西已久,可蕭西“閑散之人”,何以引起對方的注意?
南淵君沉若寒潭的雙目裏輕掠過一絲浮光。
他端起茶盞輕啜一口,一邊揮手示意他兩人落座,一邊道:“孤有一樁陳年舊事想說與兩位聽,不知兩位可有閑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