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第二十五章
“我去讓掌櫃上茶。”
春日西落,街上行人落影纖長。
鬧街盡頭的茶攤賓客寥寥,蕭西扶宋離坐下,起身環顧掌櫃所在。
“璟哥哥!”宋離一把拽住他衣袖,仰頭看向逆光裏的他。
蕭西動作一頓,垂着身側的手驀地一抽。許是晚風輕拂浮塵亂,夕照晃人眼,他忽覺雙目酸澀,一時竟有些不敢轉身。
誰人曾言“近鄉情更怯”?莫非正如此時?
經年所求一朝得償,心曲百轉化作一眼目成,橫波如潮湧。
萬語千言相思意,臨到跟前卻只剩一句:“璟哥哥在。”
他回身看向宋離,輕眨了一下眼,而後隐去眸間酸澀,一邊落座,一邊輕聲問:“那位長者同你說了什麽?為何……”
何人欲染璟玉塵埃?
觸及他眼裏切切,宋離驀然撇開目光。怔忪片刻,她從懷中掏出絹布,一邊取出那幾株藥草,一邊道:“此草名為碧落斷腸草。”
“碧落斷腸草?”蕭西垂目看向那幾葉藥草,“有何特別之處?”
能讓明月驚慌失措至此?
宋離輕抿朱唇,驀然不語。少頃,她陡然擡眸看向蕭西,顫聲道:“斷腸,顧名思義,此草乃劇毒之物;碧落,因服下之初非但無中毒症狀,且會自以為’乘風游碧落’,便是毒發之時……”
暮色昏沉,晚風驟起,瑟瑟輕塵迷人眼。
蕭西眸光微滞,一陣沒來由的驚慌猝不及防席卷周身,他一把握住宋離的手,着急道:“毒發之時,如何?”
“毒發之時,”宋離一眨不眨看着蕭西,心疼已如潮湧傾瀉而出,“毒發之時,症如時疫,片刻即魂歸碧落……”
“來來來,走過路過不要錯過……”
“哇咔啦咔嗚咔咔……”
“……”
嚣嚣街市聲色依舊,茵茵草木春色如翡。陽春三月天,何以瞬息如秋涼?
如畫眉眼倏然遠去,嘈嘈切切喧鬧四起。他眼見朱樓成頹垣,殘陽照如血。他眼見西涼風沙逐萬裏,英雄冢荒無人問,無人祭乃翁……
定遠大将軍蕭遠,能舉千斤不折腰,能逐柔然于萬裏,區區時疫,怎會讓他三日赴黃泉?
蕭家忠義之士三千,也曾流言随風起。
流言稱,定遠軍出征前夕,攝政王趙淵曾獨自赴西涼,代天子犒送定遠軍……
時蕭遠獨子蕭璟尚且年幼,永安帝念其幼無所養,也為安定遠軍之心,同攝 政王商議将蕭璟接入宮中。
彼時攝政王府嫡長子遭逢意外,攝政王妃吳氏因喪子之痛一病不起。為平流言,亦為安帝心,攝政王趙淵自請過繼蕭璟至吳氏名下,成趙家嫡子。
次月,蕭璟入攝政王府,改名趙璟之。
昔年情形歷歷在目,蕭西數次張口,依舊口竭無聲。
初入攝政王府即因“水土不服”卧病在床三月有餘,病愈那日,吳王妃遣人來問話。他謹記太子妃囑咐,回來人:“此地何地?吾名何名?今夕何夕?”
流言一夕遍京城,定遠大将軍之子“大病一場,前塵皆忘”。
此後世間再無蕭璟,唯有趙璟之。
其後種種不堪與人言,唯有明月時時來相見,照暗夜滿清輝。
兩載歲月長,明月一夕落雲端,而他身不由己成了大辰國的二皇子。
二皇子不受帝喜,二皇子無心九五……因他從來只是西涼蕭璟,不是什麽二皇子趙璟之。
若父親之死并非意外,若陛下與此确有關聯……
十年“父王”,該如何清算?
晚風忽起,頭頂涼棚發出凄咽聲響,
宋離攏住他不自覺顫抖的手,心中亦聞漫天飛雪。
十年養恩在上,若事實如她兩人猜想,蕭西要如何接受自己認賊作父,喚了那人十年“父王”?
或許她應當再謹慎些,确認清楚後再告知于他。可若是易地而處,她如何能原諒對方自以為是的好心?
“或許是巧合……”聞大道三千堪不破紅塵因果,宋離凝目望着他雷雲滾滾的雙眸,思量半晌依舊不得勸解之語。
“巧合?”蕭西眸星微顫,“若是巧合,為何要定督府,封……”“小心!”
話說一半,棚外變故抖生。
兩人凜然轉過身,卻見嚣嚣嚷嚷的街市盡頭,一頭高頭大馬不知為何發了狂,只片刻便已掀翻半條長街,眨眼朝茶棚方向發足狂奔而來。
兩旁藥鋪紛紛撤讓,行人避之不及,退閃的愣怔的跌坐在一處,吵嚷與哭鬧并起,街上一時沸反盈天。
茶棚外頭不遠處,一名牙牙稚子不知怎的沒拉住母親的手,跌坐在馬路正中嚎啕大哭。
“噠噠——”“噠噠——”“咴兒——”
眼見浮塵四起,暗影罩頂,稚子即将喪命馬蹄之下,宋離雙瞳驟縮,心跳如擂鼓。口中涼氣還沒來不及吐出,頰邊碎發應聲揚起,她惶惶擡頭看,彼時蕭西所在處,一張木椅斜支在空中,輕輕晃了兩圈,而後哐嘡一聲摔落在地。
與此同時,目瞪口呆的衆人依稀瞥見翩翩驚鴻掠輕塵。
仿佛只輕眨了一下眼,眼前殘影未歇,街上浮塵未止,馬蹄依舊高擡在半空,街心已然空無一人。
“咴兒——”烈馬長嘶,民衆陡然回過神,紛紛抄起手邊物,氣勢洶洶逐瘋馬而去。
“主人何在?”
蕭西剛将孩子交給母親,正欲婉拒她雙目濡濕的千恩萬謝,街尾方向忽而傳來烈馬嘶鳴聲,一聲怒喝緊跟着響起。
他凜然轉過身,卻見街邊百姓不知何故悉數斂眉低首,紛紛嘈雜倏成竊竊私語。
長街盡頭不知何時來了幾名披甲帶刀的壯漢,看裝束像是此地的“巡防營”。
彼時焦躁的瘋馬已橫躺在來人腳下,正發出凄厲又痛苦的嗚咽聲。每聲嗚咽皆伴有鮮血汩汩,很快彙流成溪,流過那幾人腳下。
空中血腥未散,為首之人已然收劍回鞘。他上前一步,怒目掃過左右,喝道:“自己出來,饒子不死。”
那人足有八尺身長,身形魁梧如松,目光灼灼如炬,視線過處,鴉雀無聲。
只不多時,一處攤子裏忽然傳出一陣窸窣聲響。未幾,一名胡人少年哆哆嗦嗦走到人群,剛被那壯漢瞪了一眼便雙腿發軟,撲通一聲跪倒在地:“白大人饒命!”
蕭西驀然眯起雙眼。
亂世用重典。
南淵君墨城能在短短幾年內一統混亂百年之南琉,必有雷霆手段。只不知這“統領”是何人,竟能有如此聲望。
他還沒來得及收回打量的目光,眼角餘光裏忽而躍入一抹凜然視線。他視線輕移,卻是那統領發現他所在,忽地棄胡人少年于不顧,疾步朝他走來。
蕭西眉心微蹙,負在身後的手驀然收攏成拳。
他的裝扮與街上鄉民無異,何以惹人注目?
“羽鷹軍統領白歸一見過公子,”壯漢在他身前一丈遠處站定,躬身抱拳行大辰禮,一口大辰話更是流利如母語,“敢問公子高姓大名?”
街邊百姓和商賈紛紛投來打量的目光。
蕭西不動聲色,一邊抱拳回禮,一邊“誠惶誠恐”道:“小民見過白統領。回白統領的話,小民姓蕭名西。”
“蕭公子?!”白歸一陡然直起身,一手拉住他手腕,一手指着其他幾名士兵道,“公子快随我回行宮去面見君上。公子高義,君上定然重重有賞。”
幾句話說得漂亮,周圍的誇贊聲漸成聲勢,蕭西微眯起雙眼,挑起劍眉。
重典配重賞,這位南淵君必然深得民心。
如是人物,自當結交才是。
他正欲順勢應下,白歸一忽又松開他的手,伸長脖子朝他身後張望:“不知蕭夫人何在?”
蕭西心裏一動,驀然沉下臉。
白歸一出現時他已離開茶攤,宋離自始至終不曾出現在他面前,他何以知曉“蕭夫人”的存在?
是他不小心洩了身份,還是進入集市的每個人都逃不過南淵君的眼睛?
觸及白歸一探尋的目光,蕭西立時低下頭:“大人,小民……”
“民女宋氏見過白統領。”
蕭西還沒說完,身後忽而傳來宋離清冽的聲音。他動作一頓,陡然轉過身:“小月你……”
白歸一看不到的地方,宋離微微偏過頭,朝他飛快眨了一下眼。
蕭西一頓,很快斂下眸光,回身朝向白歸一。
若他二人早已引起南淵君的注意,如今身處南琉地界,無論拒絕與否都沒有差別——南淵君總有方法見到他想見之人。
若如此,倒不如應下上賓的身份,讓街邊百姓目睹他兩人于此時此地随白歸一離去。若真出了什麽意外,也算是給小四小五留下的線索。
明了她的意圖,蕭西隐下心頭不安,朝眸光灼灼的白大統領輕一颔首:“有勞白統領。”
“甚好!”白歸一立時舒展眉目,提步走到蕭西面前,拍了拍他的肩,“君上定喜不自勝。”
路見不平的平民當不至于讓一國之君“喜不自勝”。蕭西掀起眼簾瞥他一眼,不置可否。
“公子與夫人且稍等片刻。”不等他開口,白歸一忽又轉身朝向山石高聳處,伸出兩指放到口中,微微前傾上半身。
清亮的口哨聲随之響起。三長兩短,像某種不為人知的暗號。
口哨聲方落,山腰處的老槐樹後頭忽而冒出一座轎子尖頂。
蕭西還沒理解此舉用意,那轎子已如靈蛇擺尾巧妙避過左右橫生的枝節,凹凸不平的山路,朝他幾人飛掠而來。
“白統領!”不多時,轎子落穩在街邊,四名轎夫飛快列成一排,朝他幾人躬身行禮。
看他幾人身形壯碩,形容肅整,分明不是尋常轎夫,應是白歸一口中羽鷹軍無疑。
從軍之人向來都是上陣殺敵易,令行禁止難,越細微處越能瞧出軍紀之如何。南琉羽鷹軍,或能與昔日定遠軍一較高下。
“公子,夫人,請上轎。”白先勇上前一步,掀開帳簾,傾身迎他兩人入轎。
蕭西垂眸打量那幾名轎夫,依舊不動聲色。
宋離在他身側,擡眸望向那頂餘晖輕籠的四擡轎。簾幔袅袅掠浮光照花影,瞥見角落裏銀光熠熠的茉莉花,她驀然眯起雙眼:“咦?”
蕭西順着她的目光低頭看,下意識上前一步:“這花……”
角落裏的茉莉花針腳細密,迎風婀娜,分明南繡無疑。
白歸一只當他兩人疑惑轎子來處,颔首道:“是君上特意為兩位準備的。”
君上?南淵君墨城知道他兩人會來?
蕭西微垂下頭,睫影下的眸光倏然暗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