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第二十四章
三月豔陽天,華琉河上滟滟千萬裏。一葉孤舟順流而下,眨眼已過萬重山。
“小相公,你家娘子身子不适,怎就自個人賞春景?”
蕭西迎風而立,本想趁此機會多看兩眼南琉山水,聞言神色微變,立時掀簾而入。
開口之人自稱阿原,是這船的主人。他長得眉高目深,看着不似大辰子民。
春日正盛,他一席涼衫已被汗水濡濕,濕噠噠粘在背上,兩端袖子挽到腕間,露出分明而清晰的小臂線條。許是常年在外行走之故,露在外頭的膚色黝黑發亮,反襯出他一雙黑瞳炯炯有神。
為扮作新婚燕爾的農家夫婦,蕭西問鄉民借了件極尋常的天青色竹紋長衫,除卻腰間玉佩,再無多餘墜飾。宋離仍是她平日裏的裝扮,只将發髻上挽成新婦,又問營中女子借了條藍底印花頭巾系在頭上,除卻樣貌出衆,倒與城裏的新婦沒有太大差別。
此時此刻,“新婦”正雙目緊閉靠在欄杆側,眉心因為暈眩而微微蹙起。豔陽透過曳動的船簾在她頰邊落下纖長睫影,河上吹來的風撩動發絲,更襯得她面色如雪。
蕭西躬身站在身側,雙手擡起又落下,來來回回不知多少回。
“你二人去南琉作甚?”阿原擱下船橹掀簾而入時,瞧見的就是這樣一副不上不下的場景。
“小相公你先坐下。”他輕啧一聲,撿起個軟墊扔到角落,又推推蕭西的背示意他坐到宋離身旁,“已經成親了,還客客氣氣的作甚?”
蕭西驀然回神。
他原本擔心船上太過搖晃,要是他一個不小心碰到宋離的傷口,反而會弄巧成拙,可旁人眼裏的他們已是新婚夫婦,太過束手束腳更惹人懷疑。
齊安淮說阿原是長居落霞的行腳商,可看他面目分明是南琉人。若說他是南琉人,滿頭直發又與大辰人無異。
想起宋離曾提起永安年間辰、琉兩國往來甚密,阿原又年近弱冠,若無意外,他應是辰琉兩國人的混血。
雖說“非我族類,其心必異”之言有失偏頗,可此去南琉前路未蔔,小心些總非壞事。
思及此,蕭西朝他輕一颔首,擺正軟墊坐到宋離身側,傾身湊到她身旁,低喃道:“小月,靠我懷裏可好?”
拂過耳際的風裏沾了回心草香氣,宋離鼻翼輕動,緩緩睜開眼。一抹金黃色暖晖恰巧躍入船簾落在他頰邊,随輕舟起伏走筆成畫,久久流連不去。
船簾輕落,春晖轉又化作滿眼星河,掠經頰邊,映入眉眼,風華不減錦衣華服時。
“相公,”她聽清了阿原的話,輕揚起唇角,朝蕭西眨眨眼,“華琉河太寬,從來不知坐船竟會如此不适。”
蕭西的眼裏映出纖姿弱柳梨花面。“相公”兩字出口的剎那,他的眸光重重一顫,随即接住她伸向自己的手,張開雙手,示意她靠近。
“這就對了嘛。”
他剛将手搭在宋離肩上,還沒來得及細看她臉色,阿原驀地開口:“小相公怎麽稱呼?”
“姓蕭,單名一個西字。”蕭西脫口而出。
“……蕭?”阿原驀地一怔,直起身将他二人細細打量,墨黑的眸子在眼眶裏轉了又轉,少頃,“小娘子呢,怎麽稱呼?”
蕭西的眸光柔比三月春湖水,聞言依舊不假思索:“小月。”
滟滟春水映春情,豔豔惹人醉。
阿原凝眉細思半晌,忽然低下 頭從腰間掏出一物,揭開塞子遞到蕭西面前。
清涼如新雪的氣味驀然橫溢,蕭西下意識擡起頭:“這是……”
阿原看他一眼,又将視線下移至宋離臉上,揚了揚瓶子道:“南琉國的東西,坐船時不适,嗅一下便好。”
蕭西驀然蹙起眉頭。
宋離曾說南琉國多藥亦多毒,他本不該接受這來路不明的好意,可懷裏人不由自主的輕蹙如烈日刺目。眼見她面色愈發蒼白,颦眉愈蹙愈緊,他已心急如焚。
再者,這一路追風逐浪二來,莫說齊安淮識得阿原,即便沒有這層關系,阿原想害他兩人,早該在華琉河中間動手,而無需等到此時臨近南琉時。
思及此,他眉頭微松,一邊接過藥瓶,一邊颔首致意:“多謝阿原。”
“小月,聞一下。”
聽見蕭西的聲音,宋離微微側過身。
沁涼拂過鼻下的剎那,她如聞霁雪長風拂過松林萬裏。林稍積雪瑟瑟輕顫,腦中混沌随之潰散。
未幾,她識海恢複清明,悠悠睜開眼。
四目相觸,蕭西緊蹙的眉心驀然舒展:“有勞阿原!”
阿原的視線掠過他兩人,一邊接過藥瓶,一邊擺擺手。
春山遠,暮雲低,搭在橫欄上的手不知松緊多少輪,他陡然轉身朝向簾外,指着一座形同卧佛的山道:“若是來尋獨出南琉的藥草,沿那座山往南走。看見一道形同斧鑿的山門,再一路往東走,你們要去之地便是那兒。”
蕭西兩人不疑有他,順着他的視線看向窗外,跟着點點頭:“有勞。”
又過不多時,扁舟擱淺,烈日收束,阿原一把掀開船簾,先他兩人走了出去。
蕭西讓宋離稍待,跟着掀簾而出。擡眼正見巍巍青山高聳入雲,他被漫山青綠晃了眼,許久沒有挪步。
待細風吹拂,他轉身去接宋離時,掀簾的動作驀地一頓。
“阿原呢?”宋離恰好掀起船簾,“怎不見他?”
岸上岸下,船裏船外,哪還有阿原的影子?
蕭西眸光驟沉。
彼時感念他善心,一時沒能憶起大辰子民本不該如此熟悉南琉集市。如今人去船亦空,他二人後無退路,只能依他之言去往藥市。
不想宋離擔憂,蕭西借假扮夫妻之名牽起她垂在身側的手,舉目望向林深處:“無需他帶路,你我自去便是。”
宋離低頭看向兩人交握的手。
練劍之故,蕭西的掌心裏從來不止京城風月的溫軟,亦有西涼風沙的粗砺。
他驀然收緊的五指裏傳遞出的惶惶不定,雖細若游絲,依舊沒能逃過宋離的指尖。
她輕輕摩挲過他掌心裏早已落成疤的繭,斂下眸光,揚起嘴角,輕晃了晃兩人交握的手:“走。”
*
“麻沸散……”
“溯陽丹……”
“連翹八文一把,十文一籃……”
走入林間不多時,環繞山谷的叫賣聲自四面八方傳來。
兩人經由阿原口中的一線天穿過一片石林,而後柳暗花明,一道開闊又平整的山谷驀然出現在兩人眼前。
站在凹字形山谷的入口處眺望,遠處懸落日熔金,近處泛綠波連綿,谷底卻又開闊如席。傳說中的南琉藥市就在那一馬平川的谷底。
遠遠望去,百十來家藥草鋪子井然有序排列其間,往來者絡繹不絕,熱鬧全然不輸上元佳節的玄青河畔。
近前一看,摩肩接踵的人潮裏不僅有南琉人和大辰人,還有遠道而來的胡、夷等異邦人。久居此地的南琉人分明早已習慣外來者,金發碧瞳亦不能讓他們側目。
反倒是初見此景的蕭西愣怔在了街道中央,許久沒有挪步。
藥香彌漫間,行人如織過。蕭西還沒回過神,肩上忽然被人拍了一下。
“公子外來的吧?”
蕭西驀然合上張了許久的嘴,回身一看,見是位樣貌平平的大辰青年在和他搭話。
許是看他的神情太過驚詫,青年張開雙手舒眉一笑,又朝他道:“公子是第一次來?”
彼時宋離正在近旁的攤位前逗留,蕭西驀然側過身,擋住她的同時朝來人輕一颔首:“讀先人游記,還以為南琉國同書中所述,各城邦間自行其是,偏狹混亂又固步自封,卻不想還有如是繁華處。”
那青年撲哧笑出聲,一邊打量蕭西,一邊挑眉道:“固步自封?混亂偏狹?公子讀的可是前朝舊書?如今的琉國早不同以往,南淵君墨城于八年前一統城邦,赫赫威名遠揚海外,公子不知?”
瞥見蕭西眼底一閃即逝的錯愕,那青年促狹一笑,睨着他道:“怪不得公子,天朝上國封邦定界,怎瞧得上蠻夷之地?”
誰人固步自封?
聽懂他話中意,蕭西眸光微黯,傾身作了個長揖,溫聲道:“在下失言,公子莫怪。”
那青年并非不好相與之人,見他謙恭知禮,斂下眼裏翻湧而起的譏諷,朝他身後一瞥,挑眉道:“你娘子知南琉話?那人好像要跟她吵起來了。”
蕭西一愣,轉身一看,宋離不知何時已離他幾丈遠,正蹲在一個堆滿藥草的鋪子前和後頭的老人說着話。
“公子,在下先行一步。”不等青年應聲,蕭西飛身而去。
“那卡不卡喲卡……”那老人腰系藍綢,頭戴方巾,是個地地道道的南琉人。
蕭西趕到時,老人正橫眉怒目說着他聽不懂的南琉話。
不知那話是何意,宋離忽地眸光一顫,眼裏掠過茫然無措,然後不顧老人勸阻,撿起藥草就要往嘴邊送。
蕭西正欲喚她,又見那老人怫然起身,一把打掉她手裏的藥草,雙手叉腰一頓叫嚷。
“小月——”見宋離彎腰去撿,蕭西驀然開口。
他原本只想提醒宋離小心腳下,不想聽到他聲音的瞬間,宋離渾身一顫,撿到手裏的藥草再度晃晃悠悠落了地。
蕭西驀然蹙眉,目光越過那幾株晃晃悠悠的藥草落在她臉上,眼裏滿是不解:“可是身體不适?”
除卻與他相關之事,宋離極少于人前失态,可眼前人面無血色,惶惶然搖搖欲墜。
“璟……”她嚅動雙唇,卻發不出聲音。
蕭西雙瞳驟縮,下意識握住她的手:“小月?”
宋離仰起頭看他,泛紅的眼眶似有橫波潋滟,只輕輕一眨眼,一滴清淚自眼角溢出,滾落頰邊,灼了他的眼。
“璟哥哥……”
蕭西的呼吸陡然粗重,握住她的雙手驀然收緊。
認出明月後,他暢想過許多次兩人相認的契機,都不同于此刻,也不應當是此刻。
那老者是誰?和她說了什麽?明月何故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