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第二十三章
小四小五掀簾而出時,恰見新日過山頭。
連日雷雨染天幕煙霞色,漫山碧波如翠,映山下玉帶繞城流。營中人紛紛駐足,贊嘆聲漸成一片。
一簾之隔依稀仍有烏雲罩頂。
中軍帳內,宋離擡眸看向神色郁郁的蕭西,問他:“大人在擔心小四?”
彼時的蕭西正凝目望向帳外歡聲笑語聚成群的災民。
尋常的雨後初霁之景便能讓他們眉梢帶喜,全然忘卻有家不能回之苦。生命之韌性非得于此種境地方能窺得一二。
“……鹬蚌相争,池中浮萍何辜?”蕭西斂下眸光,聲若蚊蚋。
且不論此次博弈沈吳雙方誰贏誰輸,也不論下一任落霞縣令為誰,如今災情已成事實,青苗已被毀,賣田與否依舊是橫在災民面前的難題。
宋離憂他所憂,擰眉思忖半晌,輕道:“民女淺見,照如今之情形,改農為桑是不二之選。”
蕭西輕輕颔首,揉了揉眉心道:“依你之見,若是以都督府之名強令鳴鳳山莊不得折價購田,可解兩難否?”
“不妥。”宋離驀然搖頭,“如此必會開罪沈府。”
蕭西眸光暗隐,無奈自他眼尾傾瀉而出:“世事難兩全,若實在沒有其他法子,能護一方黎民便好。”
四目相觸,宋離的心裏泛起細密如同江南三月春雨的澀楚,她搭在桌上的五指微微一蜷,随即斂下眸光,黯然看向青山連綿,巍巍如同仙人走筆。
“慕南繡者愈多,求蠶絲者愈衆;求蠶絲者衆,則桑田必定無虞;桑田無虞,則鄉民生計無憂……”
未幾,宋離自連綿青山間覓得靈光一縷,陡然擡眸看向蕭西,眸光灼灼道:“鄉民不敢改農為桑,非怕米糧短缺,只怕天子薄情。”
“天子薄情?”蕭西蹙起眉心,“此話何意?”
“如今沈妃受寵,陛下為博她一笑可日日穿南繡,來日美人色衰,百畝桑樹爛于田,鄉民當何如?”
“……聖上心思沉如海,如此一來,豈非無有破局之法?”
宋離轉又望向連綿青山,低聲道:“遠在天邊,近在眼前。”
蕭西順着她的目光望向遙處,眸光緊跟着一怔:“南琉國?”
*
以華琉水為界,華琉以北為大辰,以南為琉國,大辰人稱之為南琉國。
一水之隔,地域風情天差地別。較之大辰,南琉多山、多水,亦多奇珍異草。
永安年間,南、辰兩國通商頻繁,往來甚密,落霞城常見琉人來往,華琉河上常有商船如織過。
趙淵即位,朝臣進言大辰乃天朝上國,不應纡尊降貴顧拂邊地小國。豐慶元年,大辰設督府,封疆域,此後國人封關不出,萬壽節外再難見他國使臣來往。
此時的落霞營區,春光越過連綿青山照進山腰中軍帳,蕭西依舊颦眉緊鎖:“南琉國?姑娘何意?”
宋離的眸底映着山外青山樓外樓,她順着熠熠奪目的晴絲線轉頭看向蕭西,颔首道:“若世人愛南繡,非因沈妃一人之好惡,來日聖上偏寵旁人,桑農的生計便不會受到影響。”
齊物莊再如何耳聽八方,域外之事也是鞭長莫及。南琉國之事,蕭西并不比尋常高門更清楚。
“姑娘的意思是,讓南州與南琉國通商,将南繡賣予南琉國人?”蕭西眉頭不舒,又道,“南琉國人亦喜南繡?”
宋離低眉斟酌片刻,徐徐道:“民女曾聽城裏的老人講起,說琉國人素愛南繡。曾有高門女眷擲千金求掌寬雙面繡一副,其珍視可見一斑。”
蕭西眯起雙眼:“聽姑娘的意思,落霞百姓與琉國依舊有來往?”
宋離眸光一閃,沉默片刻,才輕輕颔首道:“……極少。百姓多安居樂業,只有被逼無奈才會越過華琉河,到南琉國邊境與之交易。”
蕭西斂眉思忖片刻,斟酌道:“都督府統管一州事,将商路放到明面并非難事,只是陛下歷來惡蠻夷,南琉之‘蠻’尤甚,若叫他知曉南州自開商路,後果難料。此外,有來有往方成貿易,南琉人愛南繡,琉國可有何物事可供南州?”
宋離輕輕颔首:“聖上的心思雖非民女可以妄測,左不過策略權衡,利弊相關而已。若是通商後國庫充盈,國民安樂,想來朝堂上定有純良之臣會力谏陛下恩準通商事。至于其二,”她再度望向遙處青山,指着綠波蕩漾的山頭道,“苜蓿山東連長洲與落霞,南連南琉國山脈。大人有所不知,與南琉境內的奇珍異草相比,苜蓿山中物僅為萬分之一。”
蕭西劍眉微挑:“南琉國的藥草于我大辰子民大有裨益?”
宋離颔首:“極為難得。”
“此事需得從長計議。”蕭西眸光沉斂,靜思許久才又徐徐開口:“大辰與南琉來往甚少,除萬壽節外連使團都少有出入,要通商路,怕是道阻且長……”
一州民生 之大計,即便提議出自宋離,也容不得他信口應下。
宋離不以為意,略作思忖,又道:“大人,閉門造車實非良策,落霞之災又刻不容緩,若大人不棄,與民女一道去南琉一趟如何?”
“不可。”蕭西脫口而出,“如姑娘所說,南琉國山險峰峻路難行,且對我大辰子民态度不明,不可只身犯險。”
道理如此,他可否說服自己偏安都督府,不問百姓疾苦流離?
“大人,”宋離看向那雙她曾凝目過無數次的柳葉眼,牽動唇角,徐徐道,“落霞與南琉以物易物之地極為偏僻,若你與小四小五不知目的地,随處轉悠,反容易惹人懷疑。再者,民女本就知藥理,出現在藥市合情合理。”
“可……”
“再有,”宋離眼角下彎,懸如柳梢上弦月,“僞裝身份只是其一,其二,民女不才,恰好知悉南琉語。都督府中人不習南琉語,百姓中習過南琉語者又非大人親信,是以……”
蕭西聽她分說一二三,眸光忽地一黯。
宋離驀然一怔:“大人,可是民女說錯話了?”
蕭西凝目半晌,輕搖搖頭。
“巍巍皇城人心鬼蜮,”他覆住明月玉佩,黯然開口,“長洲城安寧偏遠,女子何必胸懷?”
宋離瞥見他眼底泛湧而起的憐惜與不舍,瞳仁微顫,久不能言語。
他或許并非不知“偏安一隅”或“家國天下”只在宋離一念間,也清楚知曉她會做出何種選擇,只是于他而言,總隐隐期盼明月不知人間苦,陰晴圓缺總婵娟。可十年匆匆并非清夢,今日之宋離已非昨日之明月。
于她而言,思量和籌謀不只為舊日牽絆,也為璟玉投影心湖,她心有挂礙。
或許早在京城風言随長風萬裏一字不落飄進城南草堂時,今日之情形早有注定。
她黯然斂下眸光:“大人是答應了?”
“……安危為上,任務為次。”
宋離輕眨了眨眼:“好。”
*
“不可,我不同意!”
營帳正中,蕭西和宋離并肩立于一側,小四小五立于另一側,齊安淮在他兩人的斜前方。
蕭西剛說出他和宋離喬裝成夫妻暗探南琉之計,小五箭步上前,口中立時連珠放炮:“宋姑娘,你快勸勸爺,至少帶我和小四同去,只你兩人太過危險。”
跳脫如小五都聽出此計之倉促與不妥,小四更是眉頭緊鎖。
來回打量兩人片刻,他道:“爺,小五言之有理。爺身上還有傷,宋姑娘又不懂武,若有個三長兩短……”他眸光沉斂,不安道,“齊物莊都鞭長莫及,都督府又如何能确認你二人平安無恙?”
“你二人才是關心則亂。”蕭西悉數隐下不時前的憂思與憂慮,揚起唇角,語調輕快道,“南琉人心性豁達,待客親厚,我二人扮作尋常夫妻,又非官府中人,何險之有?若是不信爺,你們且問問小齊将軍,他最是熟悉南琉人。”
安南軍駐守邊地多年,若問如今之大辰誰人了解南琉,齊安淮之外,無人能出其右。
其時齊安淮正盯着幾步之遙的宋離發怔,聞言陡然擡眸,眸光重重一顫。
幼時喚她“離妹妹”多年,後來生出些兄妹以外的心思,離妹妹三字反倒再喚不出口。經年相伴,他以為宋離的清冷只是性子使然,他終究不同于旁人,直至幾日前的長亭堰口,他第一次瞧見宋離如此失态。
被誣陷謀害沈環,生死一線時都能面不改色之人,在目睹蕭西落水時花容失色,甚至站立不穩乃止暈厥……二皇子面前的宋離,并非他熟識的離妹妹。
換言之,他心如明鏡,自己并非宋離目成心授之人。
說不傷懷未免有故作姿态之嫌,只是十年比鄰不虛,總角之交不假,大丈夫擔得起情深一往,亦承得住流水無情。
目及當下,他依舊站在宋離回眸可見之處,是她得以倚仗的“齊大哥”。
斂下千般浮湧思緒,他提步走到宋離身前,從腰間掏出兩枚巴掌大小的哨箭,攤開在掌心遞到她面前:“萬事小心。”
宋離的視線飛掠過那兩枚嶄新的哨箭,又輕輕上移至他皎如清月的雙眸,凝目許久,才如往常般牽起唇角,莞爾一笑:“多謝齊大哥。”
将此情此景逐幀納入眼底的小四和小五呼吸微滞,驀然息聲。
蕭西下意識伸出手,又在牽到宋離的瞬間驀然收回,同齊安淮說了好幾遍“護宋姑娘周全”之類的車轱辘話,才收回目光,轉頭看向噤若寒蟬的兄弟兩人。
“我不在這幾日,齊将軍代我掌都督令,遇事不決找齊将軍商議。”
小四小五舉目看向齊安淮,眸光齊齊一凜:“是!”
“京城那邊……”他微微一頓,又道,“若是吳相之人有了動作,或者落霞城有了新的調令,查清背景,早做準備。”
“是!”
交代完他二人,蕭西解下腰間令牌,鄭重交到默然不語的齊安淮手中:“齊将軍,此去歸期未定,南州便勞你看顧了。”
對于齊安淮的信任并不只因南州城裏的美名遠揚,更因他與齊大統領的叔侄關系。
昔年潛鱗衛突襲東宮,大火連天整夜不熄,誰人能救下明月郡主送其出城?
九州地闊,南州路遠,怎會如此湊巧,明月藏身之處恰在齊家鄰裏,長洲城內?
君子高義,唯以信報之。
如齊家男兒,投之以木桃,他必報之以瓊瑤。
将安南都督府托付給他,都督府得安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