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第二十二章
“殿下!大事不好了!”
小五幾人将将收起桌上物事,周謙益已經扶着頭上頂戴跌跌撞撞沖進帳中。不等蕭西應聲,他撲通一聲伏倒在地,呼天搶地不止。
小四小五看懂蕭西神色,只等他嚷到聲音幹啞,才不緊不慢走上前,慢悠悠道:“周大人,有什麽話起來慢慢說。”
周謙益立時止住哭嚎,不等他兩人碰到自己便利落爬起身,朝蕭西作了個長揖,啞聲喚他:“殿下——”
朝臣多善變臉,蕭西不追究他與前日全然不同的态度,只不緊不慢吃完一盞茶,才淡淡掀起眼皮,徐徐搭腔:“周大人今兒個早起。”
周謙益擡袖輕拭鬓邊汗,姿态恭順道:“回殿下,臣家中住得遠,每日上下朝需得一個時辰,是以習慣晨起。”
蕭西輕放下茶盞,一邊颔首,一邊應他:“周大人一早前來,是有急事?”
周謙益眸光微閃,不等小四搬來椅子,他又撲通一聲跪了下去:“殿下,若無急事不敢叨擾殿下。昨日回驿館路上,臣被數十百姓攔下,說是落霞水澇後,有數十流民流竄作亂。百姓不堪其擾,不得已才向臣求助。”
“什麽?”小四劍眉微挑,“何處有流民作亂?”
落霞城災民皆在營中,何來流民作亂之說?以周謙益的智計,當不至于撒此種一戳即破之謊。
蕭西亦斂下眸光,冷眼睨向堂下。
“殿下,”周謙益聲色如此,似早已将說辭爛熟于心,“并非我落霞城人流竄作亂。那幾個鄉民稱,賊人說話帶長亭口音。他們聽聞我落霞犯澇,諸多百姓家中夜不閉戶,是以連夜前往,将災民家中物事洗劫一空……”
小四心口一沉,上前道:“那是……”“還說什麽?”
蕭西輕輕搖頭,示意小四稍安勿躁。周謙益敢如此信口開河,必定早已知曉黎白幾人身份,只不知他後招為何。
卻見他微微一頓,似欲仰起頭,又驀然垂得更低,低眉順目道:“幸得我安南都督府能人輩出,落霞城人得殿下庇佑,賊人潛入長、落兩縣交界時,恰與巡防的齊将軍迎面相撞……”
蕭西輕敲茶盞的動作驀地一頓,眉心一點點蹙起。
堂下人毫無所覺,依舊不緊不慢道:“……齊将軍頗有齊大統領昔年之英姿,一舉拿下作亂者數十人,流民之亂才未成禍。此皆為殿下與齊将軍之功!”
小四倒吸一口涼氣,圓瞠雙目瞪着堂下鶴袍頂戴之人。
彼時小五說他慣會指鹿為馬,慣會颠倒黑白,此話觀之不假。堂堂朝中四品要員竟能如此不分是非曲直,真真讓人嘆為觀止。
可他所圖為何?為何認為爺會任他污蔑臨縣鄉民?
另側的蕭西不似他這般驚詫,聽懂話中意,他陡然沉下眸光,黯然不語。
堂下人太過“聰慧”,太過自以為通透人心。
水至清則無魚,周謙益和李冀之流看來,無官不為功與祿,皇子亦然。
可論及功勞之大小,自古至今皆如是,九五之尊從來不憂民窮,只憂民反。
是以無論前朝今朝,鎮壓“謀逆者”從來都是一等一的大功勳,與之相比,修堤築壩、安撫災民皆不足一提。
精明如周謙益,自然知曉蕭西不會立時上書,可證據在他人手中,他無從知曉對方會在何時、以何種形式落下鍘刀。
宦海浮沉二十載,他從不會放任利刃懸于頂。
輾轉反側一夜,他堪破近在眼前的破局之法——送剛剛上任的二皇子一件不容抗拒的大功勳,誘他成為風雨同舟渡之人。俗話稱之曰,一根繩上的螞蚱。
“……周大人果真國之棟梁。”蕭西幽微的視線落在他因伏身跪地而彎折的脊梁骨上,攥緊茶盞,黯然無語。
*
“爺,就讓他就這麽走了?”
宋離掀簾而出時,小五已怒目圓睜,雙手叉腰朝周謙益離去的方向連珠放炮:“什麽棟梁?他就是個蛀蟲!”
“你待如何?”蕭西掀起眼簾瞥他一眼,“趁夜黑風高揍他一頓?”
“可以嗎?”小五雙手撐在桌上,前傾上半身,兩眼放光道,“爺,要不今兒個晚上我和小四去堵他?”
“堵什麽堵?”小四恨鐵不成鋼,曲起食指叩在他腦門上,“少說話,多動腦。”
“爺都縱他上報流民之亂了,還動什麽腦?”
帳中忽而阒然,只平地而起的風細掃過案頭紙頁,呼啦啦不知止歇。
後知後覺說錯了話,小五抱着腦袋看向小四,輕聲道:“不對嗎?不是放虎歸山?”
小四看向蕭西,又很快瞥他一眼,神色無奈道:“你沒聽爺說讓他不要提及都督府?”
“有何不同?”小五的目光在他幾人臉上來回,眉心擰作一團,“這份平亂的折子裏依舊會提到齊将軍,也會提到’為民請命’的巡撫大人和’身先士卒’的知縣大人,這不是替他二人做嫁衣?”
小四輕蹙起眉心,眼底亦浮出幾分遲疑:“爺,只是不提及都督府,會否為虎作伥?”
蕭西揭起茶蓋的動作微微一頓,他擡眸掃過小四小五兩人,思忖片刻,又轉頭看向宋離,緩緩道:“姑娘許久沒有開口,可是也覺得在下此舉是為虎作伥,替他人 做嫁衣?”
宋離眸光忽閃,而後輕掀起眼簾,靜靜看着蕭西沉斂如潭的雙眸,輕輕搖了搖頭。
“木秀于林,風必摧之。大人不讓巡撫大人提及都督府,一來是不想都督府蹚這趟渾水,二來是想經周大人之口告知沈侯,都督府并無邀功争權之心,南州依舊以’沈’為尊。”
她斂眉細思片刻,轉又朝小四小五道:“民女拙見,蕭大人此舉是想讓巡撫大人卸下防備,以免打草驚蛇。”
“打草驚蛇?”小五眸光忽閃,“這是何意?爺還有後招?”
宋離杏目微斂,思忖片刻,又舉目朝蕭西道:“或許大人心中已有人選,能讓水底撈出來那些物事派上用場?”
十年不知春色,一夕覽盡芳華。
午夜夢回,蕭西也曾憂心“十年生死兩茫茫”,“縱使相逢應不識”,原來是他庸人自擾。郡主或醫女,東宮或草堂,明月依舊如初。
“爺?”
他的眼裏盛着不自知的秋波潋滟,轉向小四時依舊沒有收盡:“逍遙門據點可确認了?”
“逍遙門?”宋離神色一怔,随即會意,偏過頭朝小四道,“雲若水回逍遙門了?”
“可還記得楚氏姐弟?”蕭西接過她的話。
“楚氏?”宋離蹙起眉心,“此前在北崗,小五說楚氏姐弟之死是江湖中人所為,莫非那江湖中人指的就是逍遙門?”
蕭西輕一颔首:“昔年為吳相之故,雲若水不惜遁出逍遙門。如今門主病重,再多舊日恩怨都抵不過血脈親情。回到逍遙門兩年,幾個長老雖還是不服,雲若水到底有了自己的親信。”
“……原來是吳相。”如今才知沈環案的全貌,宋離斂下眸光沉吟良久,而後才道,“聽大人方才的意思,逍遙門并非只聽命于雲若水一人。若如此,大人如何能保證信息一定會傳至吳相耳中?”
蕭西揚起嘴角,轉頭朝小四道:“小四,你來說。”
小四上前一步:“說起來,此事還得感謝宋姑娘。”
“從何說起?”
“姑娘可還記得自己從沈氏房中帶走了一封信?”
宋離黛眉輕挑:“那信有問題?”
小四再度颔首:“齊物莊雖沒能認出那紙宣,卻認出了那方獨出青州的吳門松煙墨。”
“……青州吳門?”宋離眸光忽閃,雙唇緊抿成一線。
小四不知所以,只道:“吳門松煙墨難得,且多為高門大戶所有。南州墨軒不少,有吳門墨的鋪子卻不多。排查之後,齊物莊确認城東頭一家名為雲水軒的文墨店,背後之人即為雲若水。”
宋離微凝起眉心:“如何确認?”
小四看向蕭西,得對方颔首以應,才道:“前幾日找出這個鋪子後,齊物莊人曾讓人去試探過。只要買墨時提起過一兩次沈氏門人的不是,比如私相授受之類,不出幾日,系屬吳門的監察禦史便會上奏彈劾……”
宋離:……
她一直以為“居隆中知天下”是無稽之言,放到眼下,齊物莊遍及大江南北,京城或南州于蕭西原來并無差別。
說清個中彎彎繞繞,蕭西朝小四輕一颔首,接過話頭道:“把決口之事連同河裏的東西一并漏給雲水軒。做得巧妙些,最好讓他們的人自己下趟河。如此良機,吳相總不至于錯過……”
飛鴿傳書總快過周謙益的折子一層層上呈至天聽,蕭西予吳相足夠多的時間先發制人。若能救黎民于水火,他不介意坐山觀虎鬥。
“爺,”小四低頭看向小五手裏的東西,眉頭久不得舒展,“鹬蚌相争雖好,可若是新來的知縣仍是沈門中人,或者還不如周謙益或李冀,該如何是好?”
蕭西眸光忽閃,黯然不語。
宋離擡眸瞟他一眼,轉頭朝小四道:“小四莫憂,昔人有因噎而廢食者,又有懼溺而自沉者,皆矯枉防患之慮。唐 陸贽《奉天請數對群臣兼許令論事狀》”
蕭西驀然颔首:“正是此理。 你我還在長洲,恁他三頭六臂,還能翻天不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