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第二十一章
周謙益的“未蔔先知”的确高妙,蕭西兩人離開天清閣沒多久,一道閃電淩空而下,黝黑的天幕似叫人撕開一道口子,而後驚雷滾滾,大雨如注。
相較于他在天清閣裏說過的話,澆在身上的這些只能算是和風細雨。
那些話盤踞在蕭西腦海中,久久不得平靜。
當世為官者,或為民,或為己,損人利己之事常有,他本不應如此驚愕。
或許在宮中待了太久,出仕之前,他以為吳、沈相鬥只在京中,當與平民百姓無由,不想京城路漫漫,層層克扣層層官,最後背負者,都是面朝黃土背朝天之人。
春雨傾灌涼如是,蕭西任雨水撲面,片刻不停朝營地飛掠。
回到營地時大雨已成淅淅瀝瀝的小雨,隔着蒙蒙水霧,營裏的燈火顯得稀稀落落,冷冷清清。
小四不知何時已折去自己的營帳。蕭西拖着疲憊的步子踱至中帳前,眼角餘光裏忽而躍進一簇迷離燈火。
他擡眸望去,呼吸随之一滞,柳葉眼底映入漫天水霧,細雨微濛,帳前有傘輕輕斜。
潋滟水色映出闌珊燈火,油紙傘下,伊人翹首望君歸。
四目相觸,他驀然踩碎滿地燈火倒影,疾步跑上前。
“站在風裏作甚?快進來!”他一邊接過宋離手裏的油紙傘,一邊掀起帳簾示意她進門。
宋離仰頭看他:“這麽大的雨,怎麽沒尋個躲雨的地方?”
彼時蕭西已放下帳簾,收起雨傘,聞言停下擰水的動作,看向她道:“雨勢迅猛,沒來得及。”
見他已提步往裏間走,宋離收回目光,轉身走向另側汩汩冒着熱氣的紅泥小火爐。治療肩傷的藥已熬了半日,現下取出剛好。
“齊兄那邊可有消息?”換完裝出來,蕭西一刻不停問起現下最緊要之事。
宋離正斂着衣袖,舉起藥罐,聞言看他一眼,搖搖頭道:“讓人遞了話回來,說以防萬一,安南軍和鄉勇分守在上下游,不讓人有可乘之機。”
蕭西提了張凳子坐到火爐旁,看她前後忙碌的身影,只覺心口熨帖,忍不住靠進椅背,長舒一口氣。
至少長亭不會再有澇患之險。
“先喝藥。”見他眉心舒展,宋離端着藥碗走到他面前。
蕭西擡頭看她,又低頭看向那碗熱氣騰騰的湯藥,眉心複又蹙起。
“良藥苦口。”宋離瞥他一眼,忽又轉身走到桌旁,在幾個紙袋裏窸窸窣窣尋着什麽。
蕭西深吸一口氣,捏着鼻子把藥灌下。待他苦着一張臉把碗遞還給宋離時,忽覺掌心一滿,有個東西遞了過來。
他低頭一看,是個包裝精細的油紙包。
心尖上似有細柳輕拂而過,他按住心口,驀然合攏掌心。
仍憶昔年西涼苦寒,三月草木稀。被接入京中那年,他因“水土不服”卧床三月不起。
彼時的太子妃,明月郡主的母親宋依楚與他母親是手帕交,聽說他被接來了京城,帶着明月郡主一同到攝政王府探望。
彼時的他一副弱不禁風的模樣,見他捏着鼻子喝完一大碗藥,明月的臉皺成一團,不聽母親打趣,吭哧吭哧掏出懷中所有零嘴,一邊往他面前推,一邊揮舞着小手說,以後都歸他所有。
此後藥苦盡頭總有清甜,偌大的京城有了歸處。
帳中燭火稀,蕭西擡眼看向燭輝裏的人,恍惚以為經年離散只是夢一場。
大夢方醒,他的明月依稀仍在燭火闌珊處。
宋離轉過身時正見他眸間浪湧霧罩,下意識撇開目光,随口道:“梨膏糖潤肺止咳,與此藥搭配相宜。”
蕭西輕輕颔首,但笑不語。
燭火照影成雙。少頃。
“今日見到李大人了?”
宋離先蕭西開口。他回營時滿身泥濘,若是從縣衙回來當不至于此。
蕭西聽懂她話中意,沉下臉,輕搖搖頭,而後斟起明前碧螺,将天清閣裏的見聞一一說與她聽。
“本以為沈侯是這南州百姓的頭頂青天,卻不知,這滿城百姓皆是他沈氏門人的囊中物。最可氣,周謙益竟說所行之事皆是為了聖上……”
夜風舒卷,明燭瑟瑟,帳中一時無聲。
宋離替他續上茶,又垂眸盯着茶盞裏起落不定的茶葉出了會神,朝他道:“此前聽梨香院的姑娘們說起過一件京中趣事,大人可願一聽?”
蕭西仰起頭,目露探究。
宋離斂下眸光,低頭想了想,徐徐道:“這故事說的是,宮裏的沈娘娘得了種怪病——日不能同裳,裳不能重樣。”
“聞所未聞。”蕭西輕置下茶盞,眉心跟着凝起,“無稽之談從何而來?”
宋離依舊盯着茶盞中形同無根浮萍的茶葉,微微一頓,繼又不緊不慢道:“出處不可考,只是,貴妃愛南繡之事,不見得為假。而後商人為利添油加醋,有此傳言傳出,也并非不能理解。”
蕭西面色微沉,蹙眉不語。
宋離陡然擡眸,直言道:“上有所好,下必甚之。”
案頭燭火搖曳。
“……沈妃出南州,沈家與張家又有姻親之誼,為鳴鳳繡莊,也為沈府,她定會竭盡所能給陛下吹耳旁風……”蕭西雙手握拳,眸光一閃,“姑娘的意思是,增産南繡、改農為桑,或許本就是聖上的意思?”
宋離輕輕颔首:“只是沈門中人不滿足于迎合聖意,還想中飽……”她擡眸看向蕭西,又道,“白日裏聽營裏的災民提起,說不止落霞,實則開春時各縣衙都已遣人詢過改農為桑之事,只是彼時春雷未動,鄉民們都等着下春苗,只有少數人家願意出售,卻又都虛高田價,縣衙不得已只得作罷。”
“貴妃和陛下皆愛南繡,達官顯貴必然紛效仿之。安南織造和鳴鳳繡莊想要從中獲益,必得多田多桑,多絲多綢……”蕭西眸光微滞,驀然息聲。
宋離眸色暗斂:“改農為桑,于聖上是博妃子一笑,于沈氏則是京官 至地方數百人之利……巡撫大人無所不用其極,并非不能理解。”
細風倏過,夜寒驟臨。
“泱泱青苗靡有孑遺,黎民何辜?”蕭西攥攏茶盞的手微微顫抖,眼裏似有秋霜凜寒,“聞上不聞下,此便是十年寒窗聞得聖賢者之道?”
*
疾風驟雨夜,驿館客室燈盞撲朔,窗前賞雨之人神色驟變,晦如風雨。
“什麽?!”周謙益陡然轉過身,眼底暗潮洶湧,“沒有得手是何意?”
燈火寥寥的暗影裏步出一人,錦衣加身,如鬼似魅,似乎随時能隐于墨夜。
“大人,上下游兩處堰口皆有重病把守,河堤十裏亦有巡邏之人。安南軍似乎早有防備。”
周謙益眸光驟凜:“下游亦有人把守?”
黑衣人輕一颔首:“不止如此,屬下看見有旁人下水,地點正是下游堰口。”
周謙益怒目圓瞠,厲聲道:“不是你的人?”
來人搖搖頭:“那幾人并未易容,若屬下沒看錯,當是都督府之人。”
窗外雷雨如注,閃電破空,正照出周謙益驟然收縮的瞳仁,寒茫迸射而出。
*
枭鳥栖,辰星現。
小五回營時,圓月西傾,天幕欲曉。
華琉水急,一日過後,河底痕跡已所剩無幾。
好在下水之人頗有經驗,尋了好幾個淤泥堆積處,又往下游游出好幾裏,終讓他幾個找到幾塊帶有火藥痕跡的碎石,連同火線、火折子一并撈了上來。
“爺,這些證物可夠?”他将碎石一股腦攤開在桌上,轉頭朝蕭西和小四道,“今兒個就寫折子嗎?”
“不可!”宋離脫口而出。
小四小五齊齊一怔,面面相觑,又很快将視線投向他兩人,眨眼間來回了好幾次。
“咳咳——”宋離後知後覺此舉的不合時宜,擡眸看向蕭西,見對方神色如常,又低斂下眉目思忖片刻,正色道,“此事牽連甚廣,下至推病不出的李冀,上至萬人之上的沈侯,皆是事中人。且不論這折子會否上達天聽,即便可以,沈侯和沈妃皆在陛下眼前,易地而處,你二人可會因為無關……”
她驀然一頓,“無關人等”四字被生生咽下,而後輕眨了一下眼,改口道:“……可會因為旁人一言,随意懷疑眼皮子底下的愛妃和老臣?”
她擡眸看向蕭西,眉心微微一凝。還有些話她無法宣之于口。
二皇子璟之素來少理朝堂事,才能在腥風血雨的京城“安度”十載春秋,如今初到南州就被迫蹚入這趟渾水,若在證據不足時上奏揭沈氏之短,豐慶帝會作何想?沈、吳門人又會作何想?他可還能安守本心,片葉不沾身?
“難道就任他們胡作非為?”
小四還在因為“無關”兩字打量蕭西的神色,小五擡袖一揮,火急火燎道:“此次尚有證物,若是宋姑娘不曾發現那火折子,落霞和長亭鄉民是否需得再歷一次澇患?待到鄉民争相出手泱田,是否還會對他幾人感恩戴德?若是農人都成為了佃戶,來日災年田中欠收,城中百姓當何如?”
小五越想越氣,雙臉漲紅道:“再有,若是周、李二人颠倒黑白,指鹿為馬,修壩築堤的杜大人含冤不白,他兩人卻能加官進爵……此世道,可還有公義可言?”
“小五!”小四厲聲喝止,擡眼瞟向門邊,示意外頭有人不請自來。
淩亂的腳步聲由遠及近,匆匆而來。不多時,門外響起侍衛的通禀聲:“殿下,巡撫周大人求見。”
“周謙益?”小四眉梢輕挑,壓着嗓子看向蕭西,“爺,天色尚早,他這個時辰過來作甚?”
蕭西眸光暗斂:“請他進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