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第二十章
“大哥——”
華琉河旁的王家浜鮮有外人來訪,今兒個卻是熱鬧。
王武前腳剛将幾名官差大爺送走,後腳便聽門外傳來清亮的呼喚聲。
他擡眼一看,見是兩名模樣标致的年輕人牽着匹高頭大馬朝他走來。
那馬氣宇軒昂,兩人又氣度不凡,瞧着與雜草叢生的鄉間小路格格不入。
他雖沒讀過什麽書,公子小姐的故事聽過不少,看兩人生得漂亮又般配,心下有了計較。
“姑娘你找誰?”王武迎向宋離兩人,搓着手露出一口黃牙。
“大哥,我倆人投親路過此地,實在是口渴得厲害,可否問大哥讨碗水喝?”
王武挺着肚子站在田埂上,仰起臉瞅了蕭西好幾眼,而後才揚袖一揮,一邊朝家門口走,一邊搖頭晃腦地感嘆:“現在的讀書人吶……”
宋離兩人顧不得他心中所想,安頓好赤影,急匆匆追他而去:“多謝大哥……”
“我王家浜如此偏遠,你二人怎會跑來此地?”
王武家中,他随手拿起兩個缺了口的碗,一邊倒水,一邊和宋離兩人搭話。
沒等她應答,王武驀地擲下水壺,一屁股坐到兩人面前,瞪大雙眼道:“你二人是不是……”他吞下一口唾沫,轉頭看了看空無一物的左右,壓低聲音道,“那什麽……小姐和書生……就是說書先生經常說的那個……”
宋離:……
他二人無需費心杜撰身份,落霞城的說書先生功不可沒。
她含羞帶怯瞟了“情郎”一眼,又很快斂下眸光,神色不安道:“不瞞大哥,家裏人容不下他,我倆人是來此處投奔遠親的。”
“遠親?”王武雙眼發光,亢奮之情溢于言表,“然後呢?親戚搬走了?”
宋離撇開眸光,神色驀然暗斂,又長嘆一聲,細聲細氣道:“還在的。只是方才有官兵敲門,親戚将我兩人趕了出來。”
“趕出來了?”王武陡然直起身,神情極為憤慨,“這是為何?”
不等宋離措辭,他猛地一拍頭,嚷嚷道:“大哥愚 鈍,你二人的親戚定是和大哥家一樣,新苗被泱,存糧不足,養不起多兩口人……”
宋離的眼底掠影浮光:“大哥說的是。”
“的确難辦。”沒等宋離提起官兵之事,王武撓了撓腦袋,忽又一掌拍在顫顫巍巍的木桌上,揚聲道:“小月姑娘,你方才說有官兵敲你親戚家的門,你親戚也是王家浜的?”
宋離颔首:“正是。”
“那便好辦了!”王武滿臉通紅,頰邊橫肉細顫,雙眼發光道,“你且再去求求那遠房親戚,等過兩天縣衙把田收了,多養兩人必不成問題。”
“收田?”蕭西食指微曲叩在桌上,陡然擡眸看向王武,“大哥這是何意?”
“就是把田賣給落霞縣衙。”王武彎下眼角,搓着手道,“你兩人剛來此地有所不知,前些日子桃花汛,地裏的新苗全泱了。如今再下春苗已是來不及,若是不把田賣了,便只能等到下半年了。”
蕭西眯起雙眼:“那若是賣了呢?”
王武理所當然道:“賣了就聽縣老爺的吩咐,改種桑樹。”
“桑樹?”蕭西眸光輕閃。
王武點點頭,眸光灼灼道:“小公子你有所不知,咱們南州的南繡是出了名的,連宮裏的娘娘都愛穿。小公子你想,要織繡,必得先有蠶,而要有蠶,必得先有桑,是不是這個理?若是把田賣給縣老爺,咱們這些平頭百姓不僅能拿到賣田的銀子,還能拿到種桑的銀子,豈不是一舉兩得?”
如此有條有理必然出自他人之口。蕭西眸光微凜:“這些話是方才進門的官爺說的?”
“對!”王武連連點頭,“估計一會兒就到你兩人的遠親家了。”
屋裏一時阒然。
宋離兩人目光交彙,随即轉過頭道:“王大哥,聽你這麽說,縣太爺确實是做了件天大的好事,為何小月見你仍似有難處?”
王武濁目微轉,遲疑道:“不瞞姑娘,我王武祖孫三代都是本本分分的農民,從未聽說過天上掉餡餅之事。如今這出,官爺們說的天花亂墜,反讓王大哥我心裏不踏實……”
一畝三分地是他一家老小全年的生計,自當慎之又慎。
此事不宜他兩人插手,再多停留便是叨擾。目光交彙,兩人默契起身:“多謝王大哥相告。今日天時不早,我二人還需再去一趟親戚家,便先告辭了。來日再來探望王大哥。”
“好好。”王武跟着站起身,學他兩人的樣子拱拱手,囑咐道,“要是你二人的遠親還是不允,且先回來将就一晚再走,可別着急趕夜路。”
“好。”兩人颔首應下,拂袖而去。
回到官道,春風習習如舊,兩人的神色卻不見緩。
“春苗被泱,改種桑樹确實是落霞縣人眼下最好的出路。”
宋離轉過身:“大人是擔心?”
蕭西輕搖搖頭:“許是我多慮了,只是往後農人們沒了田産,若是桑田出個什麽意外需得他們賠償……生計或難有保障。”
走出沒兩步,宋離又轉過頭:“只是擔心這個?”
蕭西舉目望向落霞縣衙方向,搖搖頭道:“水澇伊始,李冀便推病不出。堰口決堤,他依舊卧病在床,齊将軍三顧縣衙仍不出。如今春苗被泱不出幾日,他怎就勞心勞力,替百姓考慮起來了?”
“大人預備如何?”
蕭西的目色倏然悠遠,輕道:“李大人卧病在床日久,于情于理,都督府都該上門慰問才是……”
宋離驀然蹙起眉心,仰起頭道:“大人的身上還有傷,不如讓小四小五代為探訪?”
想起初次拜會的場景,蕭西輕搖搖頭:“只小四小五前去,怕是連李大人的面都見不到。”
“可……”“小月姑娘,”宋離沒來得及出聲,蕭西突然喚她彼時的化名,倒把她吓了一跳。
不等她應聲,蕭西目露狡黠,貼近她耳邊問:“為何叫小月?”
悠悠春水照春色,春光無限長。
宋離避開目光,輕輕抿了抿唇,低下頭道:“長洲城裏的姑娘十個有八個叫小月,如此不容易出錯。”
蕭西眼角下彎,唇邊似噙着若有似無的笑意:“姑娘可知,與你同歲的女子,為何多以月為名?”
宋離睫羽微顫。
昔年只當福澤深厚,得與明月郡主同名。之後明月墜落,“小月”們同隐入煙塵,再無人提起這名字的來處。
蕭西沒看清她神色,追問道:“姑娘可曾聽說過明月……”
“大人,”宋離陡然轉過身,擡起頭時眸色已疏離如昨,“天色将晚,大人若是想今日去拜會李大人,需得快馬加鞭了。”
浮塵紛揚,細柳如煙,蕭西望着春風裏的人,久久沒有出聲。
“小——四——他們在幹嘛?為何又停下了?”
小四和小五跟在後頭,任赤影駐足流連,緩步慢行。
不必回頭,小四也知道身後那個少根筋的必定圓瞪着雙眼,一眨不眨盯着前頭兩人。
“你聽不見?”小四偏過頭斜他一眼,懶得理會。
小五輕啧一聲,拍拍他的肩道:“哥,你說咱們爺素來直來直去,什麽事都幹淨利落,怎麽遇到宋姑娘後哪哪不對勁,扭扭捏捏的……”他眯起雙眼看向前方,湊到小四耳邊道,“要我說,還是三姐和爺最配……”
“住口!”小四回身瞪他一眼,沉聲道,“你這是出宮太久了,什麽話都敢亂說?回去給我把《遠行軍》抄上十遍!”
小五:……
因為這段插曲,是日晚間,宋離煎好湯藥去找蕭西時,中軍帳中只小五一人一臉幽怨地趴在書案前。
“他二人去縣衙了?”宋離放下湯藥,轉身走向他,“怎麽沒有同去?”
“抄書。”小五掀起眼皮瞥她一眼,答得有氣無力。
“抄書?”宋離走到近前,低頭看向書案,“無緣無故,抄書作甚?”
案頭的書冊紙張泛黃,瞧着經年日久,邊角卻無一處褶皺,想來書冊的主人必定妥帖收藏,極為珍視。
宋離垂眼瞥見書上的注釋,眸光微微一怔。
她下意識伸出手,合上書冊。
“《遠行軍》……”
果然如此。
“說錯話了,小四說抄完十遍才能出帳……”小五撇撇嘴,一臉不悅。
宋離輕撫書冊扉頁,纖睫下眸光撲朔而悠遠。
少頃,她動作微動,擡起頭問:“這書冊,是你們爺的?”
小五瞟她一眼,答得有氣無力:“是啊,宋姑娘你且小心着些,小四說了,這是咱們永熙宮的鎮宮之寶,爺去哪裏都要帶着的。”
宋離輕撫書卷,驀然不語。
*
卻說蕭西和小四急急趕至縣衙,府中的情形與初次上門時別無二致——日暮等到天黑,茶水涼又續,李主簿在偏廳打起了瞌睡,李冀依舊沒有出現。
走出縣衙大門時,暮色已四合。
又是一日無功而返,蕭西面有薄怒,虧得小四眼力過人,一眼瞧見角門後頭有個尖嘴猴腮的小厮在探頭探腦。
初次見面時小四便看出,那小厮是個“識時務”的“俊傑”,或許也是這縣衙裏頭最容易撬開的口子。
趁門衛換班,他快步掠至角門前,以一錠金子撬開了小厮的口。
于是兩人知曉,久病在床的李大人實則早已生龍活虎。且恰在今日日暮時分,那小厮親眼看見李大人坐上了一頂不起眼的轎子,從後門溜了出去。
事出反常必有妖。
又得到一錠賞銀後,小厮眉開眼笑告訴他兩人,府中的轎夫講,李大人下轎之處正是落霞城中最繁華的酒樓——天清閣。
夜寂天清,聲色伊始,碧落黃泉一線間。
彼端的鄉民還在為青苗農桑之事愁苦,此端的長街冠蓋如雲,絲竹管弦如昨日。
月光泠泠灑向金箔門廊琉璃瓦,又彙成一縷星輝映入蕭西眉眼間。
他駐足廊下,仰目凝望許久。直到門童帶着兩名身材彪炳的莽漢氣勢洶洶迎上前,他才收回目光,淡淡瞥了一眼。
小四錯步攔住幾人,一邊掏出銀兩,一邊陪着笑道:“小兄弟別誤會,我二人久聞天清閣之名,今日是慕名拜訪。”
“誰是你兄弟?”門童淡淡睨他一眼,神情很是倨傲,“我天清閣從來只招待熟人生意,你二人既不是我們老板的朋友,趕緊從哪來的回哪去,否則別怪我不客氣。”
小四趕緊把他拉到一旁,一邊往他手裏塞銀子,一邊求他通融。
豈料門童年紀輕輕,卻是個見過世面的,見到銀子全然不動心,只朝身後指了指,傲慢道:“別說我沒告訴你二人,瞧見那上頭的閣樓沒?今兒個閣樓裏可是坐着幾位你我都開罪不起的大人物。要不想惹禍上身,趕緊走!”
蕭西兩人目光交彙,随即極為“識時務”地揚長而去。
天清閣雖高,于蕭西兩人算不得什麽難事。後巷四下無人,兩人如同春燕翩飛,眨眼落定在屋檐之上。
月色尚明,只揭開一片屋瓦,兩人便将閣樓裏的情形看了個透 。
簡言之,絲竹管弦歡歌笑,美食美酒美人香。
“……此次多虧周大人從中斡旋,落霞城得有今日。”
巡撫周謙益坐在主位,一名濃眉大眼的中年人正躬身給他敬酒。
蕭西眉稍微挑。若他沒猜錯,那敬酒之日便是落霞城的知縣,李冀。
周謙益神色慵懶,許久沒有動彈。待懷裏的美人被李冀讪讪的模樣逗笑出聲,他才懶洋洋掀起眼皮,瞥了一眼唯唯諾諾的李冀。
“一切為了聖上。”
蕭西眸光一滞。
這是何意?陛下與落霞城之事有何關聯?
來不及細思,堂中又有動靜。
只見周謙益拍拍美人背,示意她起身,而後端起杯中酒,轉頭朝桌上的第三人道:“張卿,如此一來,這桑田便不成問題了吧?”
那“張卿”衣飾華麗,穿戴講究,只上挑的眼尾洩出一絲商人的精明。
“哎——”他偏過頭長嘆一聲,只等周謙益和李冀面面相觑,才不慌不忙端起手邊的酒盞,搖着頭道,“周大人有所不知,若是按照知縣大人所提議之價格置田,鳴鳳繡莊做的可都是虧本買賣……”
蕭西:……
出自鳴鳳繡莊的張姓之人,又能與周、李二人同桌對飲,此人是鳴鳳繡莊之主,沈府外戚張潤錦無疑。
早些時候王武曾提起,李冀大人一心為百姓着想,桃花汛初便與鳴鳳繡莊莊主商議過購田之事,想來今夜之局便是為商議個中細節。
“張卿莫急。”周謙益放下茶盞,擡袖一揮。絲竹美人各自退下,房中轉眼只剩三人。
“張卿可曾聽李大人提起,在下不才,會些觀星之術。”
張潤錦撚動扳指,眯起雙眼道:“周大人這是何意?”
周謙益輕啜一杯,唇邊帶着笑意,不緊不慢道:“在下夜觀天象,看出今夜必有雷雨,且較昨日有過之而無不及……”
細風倏過,房中高燭悠悠一晃。投落在周謙益臉上的暗影跟着一顫,瞧着喜怒不分,善惡難辨。分明良辰春月夜,蕭西卻覺背後陰風陣陣,寒毛根根豎起。
張潤錦立時會意,墨瞳一閃,聲色不動端起酒盞,颔首道:“如此甚好。”
杯酒下肚,他又轉向李冀,淡淡道:“不知李大人這邊如何了?”
“如周大人所料。”李冀笑眯眯嘬了一口酒,裂開嘴角道,“在下讓人去王家浜那頭走了一圈,現下已無人不曉縣衙購田之事。”
張潤錦輕點一下頭,徐徐道:“那依兩位大人之見,鳴鳳繡莊購田幾畝合适?”
周謙益早有思量,大手一揮,不假思索道:“泱田千畝,則購百畝;泱田百畝,則購十畝。如此這般,無需你我多言,鄉民自會折價……”
張潤錦鳳目忽閃:“那剩下的田……”
周謙益舉起酒盞,鳳目輕勾,慢條斯理道:“若有鄉民自願折價至一成,鳴鳳山莊多置幾畝又有何妨?倒時還不是張卿你一人說了算?”
蕭西雙瞳微縮,擡起頭朝小四做了個手勢,悄無聲息匿跡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