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第十九章
“這幾位便是長亭來的義士?”
春日斜照過垂柳,倒影錯落在蕭西疏闊的眉宇間。
見來人容顏俊秀,姿态清雅,小齊将軍又态度恭謹,黎白幾人瞬間了然來人身份,忙不疊地站起身,一邊拱手行禮,一邊忍不住擡眼偷觑。
“都、都督大人!”
蕭西輕一颔首,正想讓衆人不必多禮,變故抖生。
十幾名鄉勇全擠在一處,也不知是沙袋松動還是旁人推搡,最外頭的少年一個趔趄,竟直直朝河裏栽去。
“哥!”他滿目驚恐,雙手全憑本能一陣亂抓,亂舞間正好拽住了黎白垂在腰側的半截腰帶。
黎白五大三粗,若是在平日定能将人撈回來。偏巧此刻的黎白滿臉振奮,正腳步輕快走向蕭西,高擡着一條腿。
衆人只聽撲通一聲巨響,水花飛濺向四處,淋了衆人滿臉滿身。眨眼功夫,黎白和少年滾作一團,齊齊消失在滾滾湍流中。
衆人還沒回過神,又聽“咚”“咚”兩聲輕響,揚起的衣擺還不及落定,兩道身影如孤鴻掠影,瞬時消失在茫茫激流中。
“蕭西!”宋離雙瞳驟縮,心口陡然空懸,想要追上前,不想雙腿一軟,直直跌坐到了地上。
小四和小五目光交彙,前者依舊朝岸邊飛掠,後者轉道宋離身旁,一把扶住她。
“姑娘別急,爺善水,現下水位不高,不會有事。”
宋離滿臉怔忪,雙手緊攥着小五,許久說不出話。
眼前的情形仿佛辰時落水事故的再次上演。
若蕭西認定了她是明月,若他以為明月曾葬身于火海,又在重逢後消失于水中……彼時他會是什麽心情?
“小五,”她咽下一口唾沫,顫聲乞求,“扶我過去。”
言語可弄虛,行止能作假,生死攸關時的反應可還能騙人?
小五看着她的眼睛,輕輕颔首:“走。”
滾滾華琉東逝水,奔流到海不複回。
兩人走到岸邊時,齊安淮和蕭西已經浮出水面,一人拖着一個朝岸邊游來。
小四和其他幾名鄉勇半身蹚入水中,高舉起雙手準備接應。
宋離一眨不眨盯着游向她的人,心緒如潮湧。
世間難求失而複得。
醫女宋離和蕭西只是萍水相逢,可明月郡主和趙璟之花光半生運氣,耐住孤苦流年,才換來一場十年後的重逢。
若有一日,她或蕭西無今日之運氣,她要如何只身赴黃泉?
東逝水難返,相逢豈有時?
幾步之遙,蕭西已從背後勾住少年的脖子,站穩在清泠泠的華琉水畔。他轉身朝小四招招手,示意對方接住少年。
眼看小四已抓住少年的前襟,宋離提到嗓子眼的一口心落至一半,那嗆了水的少年突然睜開眼。看清眼前的情形,他雙瞳驟縮,雙手下意識拽住小四,雙腳一陣撲騰。
“別動!”
小四喝聲未落,那少年郎攥着他的臂腕猛地向後一踹,好巧不巧,将将好踹在重心不穩的蕭西肩上。
“爺!”“大人!”
宋離眼見那雙素來從容的柳葉眼底飛掠過一抹驚駭,下一瞬,浪頭翻湧而至,蕭西的身影消失在滾滾急流中。
冷寒自心底侵入四肢百骸,周圍的一切倏然遠去,眼前恍惚只剩空茫茫一片。再然後,她身子一軟,失去了意識。
“姑娘,淚多傷身,快別哭了……”
“姑娘,活着才有希望。人生路啊,長着吶……”
是誰?誰在她耳邊喋喋不休,卻又讓人心安?
宋離的眉心擰成川字,雙手緊握成拳,一點點撐開沉重的眼皮。
師父?
床頭的長者慈眉善目,原是夢裏忽還鄉。
“姑娘,隔壁的齊小公子送了幾樣點心過來,可要起來瞧一瞧?”長者輕放下藥碗,替她掖了掖被子。
這場景……是她初到長洲,縮在草堂不願出門時。
是永安三十六年春分,璟哥哥的生辰,她的世界一夕傾覆,醒來已是千裏之外。可縱是天翻地覆的昨日,還有恩師護她周全,還有璟哥哥無恙的消息支撐她度過似水流年。
如今恩師已去,若是蕭西出了什麽意外,她與這茫茫世間還有何牽連?
“宋姑娘?”“宋姑娘!快醒醒!”
拂過面頰的風裏帶着華琉河的潮氣,岸邊的嘈雜漸漸回到耳中,她聽出小五的聲音。
見她悠悠醒轉,小五長舒一口氣,随即松開掐着人中的手,別開臉小聲咕哝:“還好醒了,不然爺不定怎麽罵我……”
蕭西?
宋離顧不得滿身塵土,猛地坐起身,拽住他手腕道:“蕭西呢?上來了嗎?”
小五蹙起眉心,歪頭打量她。
眼前這人,此前不解釋和齊将軍的關系,對着爺一口一個“蕭大人”,好像生怕和他扯上什麽關系。可爺入水救人時,四處雖喧嚣,那聲“蕭西”卻沒能逃過他的耳朵。
何必口是心非?
他歪下頭輕眨了眨眼,而後轉動手腕擺脫她的桎梏,朝她右後方努努嘴。
宋離陡然轉身。
春光浮掠的楊柳岸,蕭西被一群人簇擁在中間,面色雖有些蒼白,雙目依舊灼灼如流光。
滿堂兮美人,忽獨與餘兮目成。語出屈原《九歌 少司命》。
四目相觸的剎那,他的眸光驟然一璨,随即垂下眸光,朝簇擁着他的人說了句什麽。
人們自發讓出一條通路。
雲破日出,水木清華。
宋離看向款款向她而來的人。他的眼底傾瀉出漫無邊際的歡喜,好似眼前所見是經年所求,除此以外再不見五色。
她心尖一顫,随即起身跑向他。
“無事。”臨到跟前,蕭西若無其事阻止她診脈的動作,一邊牽過她的手,一邊低下頭打量:“倒是姑娘的臉色瞧着不怎麽好。”
宋離仰頭看向蕭西,正要開口說話,又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從他身後響起。兩人剛轉過身,只聽撲通一聲,浮塵揚起,黎白拽着少年齊齊跪在了兩人面前。
“大人!”
宋離繞過蕭西朝地上看,那落了水的少年郎面色蒼白,瑟縮着脖頸不敢擡頭。
黎白卻是虎背熊腰挺得筆直,他雙手抱拳在前,神色凜然道:“大人,愚弟黎芝少不更事,誤傷了大人,還望大人恕罪。”
“快快請起!”蕭西松開宋離,連忙将兩人攙起身,“你兄弟二人披星戴月來我落霞城幫忙,飯沒吃上一口,已經忙碌大半日。如此高義,我等佩服還來不及,怎會怪罪?”
他又轉頭看向黎芝,輕拍了拍他的背,關切道:“倒是黎小兄弟身體可還好?若有哪裏不适,随時來都督府找我。”
“我,”話沒說出口,七尺兒郎倏然紅了眼眶,“小人沒事,謝大人挂礙!”
“阿弟,來——”
黎白拍拍他的肩,示意他再次跪下,而後不顧蕭西連聲勸阻,跪倒黎芝身側,與他一道伏身三叩首。
“大人,”叩禮畢,黎白顧不得污泥滿身,再次抱拳在前,仰頭望着蕭西道,“救命之恩無以為報,從今日起,我兄弟二人的命就是大人的。刀山火海,大人只管吩咐,我二人絕無二話!”
“好!”十數名鄉勇已再次圍攏在旁,不知誰人高喝了一句,而後贊聲疊起,漸成一片。
為将者,金戈鐵馬易,人心所向難。
人群外的宋離擡眼掃過一張張誠摯又熱切的臉,又将目光落回到春光留駐的蕭西身上。
陰差陽錯也好,命中注定也罷,今日伊始,從無實權的安南大都督于南州落霞城覓得一立錐之地。
“我要你兄弟二人的命作甚?”
四周呼聲震天,蕭西心如明鏡。他扶起黎家兄弟兩人,懇切道:“我只需你兄弟二人平平安安活着,為我南州城百姓出心出力,可好?”
黎白兩人眼眶泛紅,連連颔首道:“但憑大人差遣。”
“齊将軍?”
久候在旁的齊安淮正一臉黯然望着不遠處的宋離,聞言驀然一怔:“殿下?”
二皇子莫非是想讓這些鄉勇加入安南軍?可各府士兵的人數皆由朝廷欽定,若是無故增兵,怕會惹人猜忌。
蕭西看他一眼,一邊颔首,一邊大聲道:“長亭義勇二十又三人,各個英勇無畏,能以一敵十。若此後安南都督府有缺,當以他們為先。”
齊安淮眸光一顫:“是!”
心細如發,方能看清長亭鄉勇共二十又三人。通讀軍規,才能知曉安南軍采用“替補制”,無戰事時,缺一方能補 一。
只這一句,齊安淮便知叔父信中所言非虛。京中關于二皇子的傳言,除樣貌外,大多做不得數。
“這個月的月俸可發下來了?”蕭西不知他心頭震顫,偏過頭問他。
齊安淮又是一怔,很快斂下目光道:“是,昨日剛發下來了。”
蕭西點點頭,轉又朝黎白道:“黎大哥,安南都督府清水衙門,大都督的俸例沒有多少。還望黎大哥不棄,代為轉交各位義勇。”
“大人,使不得!”黎白雙目圓瞠,連連擺手。
蕭西握住他的手,輕搖搖頭,緩緩道:“黎大哥,以後還有麻煩諸位的地方。你收了這銀子,我才好再找你們。”
黎家兄弟與長亭鄉勇面面相觑。少頃,他神情一凜,鄭重道:“既如此,小人代各位鄉親謝過大人。”
“咚咚咚”幾聲,蕭西的身前跪了一大片。
“諸位快快請起!”
風起處,青絲如柳輕輕斜,葉絮不沾身。
“爺,此處風大,還是先回營把濕衣服換下來吧。”小四走到他身側提醒。
他的聲音不輕不重,正能讓數十數鄉勇聽清。
果不其然,鄉勇們紛紛直起身,七嘴八舌道:“是啊是啊,大人快回去吧,可別着涼了……”“此處有我們,大人不必擔心……”
蕭西再三謝過,又細心叮囑了好幾句,才被衆人簇擁着往下游而去。
等鄉勇散去,蕭西的身旁只小四和小五,宋離和齊安淮匆匆話別,而後馬不停蹄朝他三人奔去。
蕭西幾人還在原地沒有移動。
宋離跑得上氣不接下氣,好不容易趕上幾人,大聲道,“大人,可否讓民女為大人診一下脈?”
一盞茶功夫,“蕭西”又成了“大人”。
小四和小五面面相觑,默不作聲後撤了一步。
蕭西轉身看向她,許久沒有開口。
直到風裏的呼吸聲漸漸平緩,他才收回目光,朝前方不遠處擡了擡下巴:“可會騎馬?”
宋離順着他的目光看去,這才看見不遠處的枯柳旁拴着兩匹高頭大馬,交頸相靡,情态親切。
“民女……”
宋離還沒來得及開口,蕭西已走向其中一匹黑馬,拍了拍它的脖頸道:“這是青骊,那是赤影。”
青郦立時跑了兩圈,馬尾甩得極為歡快,又很快停在蕭西身前,歪着脖子拱他。
見它嘚瑟模樣,小五笑出聲,遠遠道:“爺,赤影陪着他還不知足呢。”
蕭西跟着揚起嘴角,回頭看向他幾人時,眼裏還帶着沒褪盡的笑意。
這是這抹笑意,叫宋離想起少年昔日之愛馬。
卧風聽沙,執鼎問月,策馬揚鞭蕭蕭萬裏,那是西涼兒郎故歸夢。
如今卻只能在夢中。
青郦引頸長嘶之時,宋離驀然回過神。
她朝蕭西走出兩步,揚聲道:“大人,民女不會騎馬。”
“無妨。”蕭西已經翻身上馬,任青郦原地踱了兩圈,而後一手勒住缰繩,一手伸向她,“上來。”
新日掠過春田枯柳斜照而來,光影點綴在周身,勾勒出他身形颀如松,晴絲蕩如線。
“春風得意馬蹄疾”,“鮮衣怒馬少年郎”,都不及此刻,公子明眸盛五色,她在五色間。
“姑娘答應與在下同騎,在下便讓姑娘診脈。”蕭西任青郦圍着她轉,左手始終在她觸手可及的地方,“看樣子,今兒個姑娘要是不上馬,青郦能繞到地老天荒去。”
宋離仰頭看向旭日春風裏的他,眉心一點點蹙起。
心門緊閉之人從來如此,她有太多事需要思量,不會因為一時的門戶洞開忘了近十年的步步謹慎。可自打心牆裂開一條縫後,想要回到刀槍不入時,便再也不能了。
與此同時,馬背上的人也同樣看着她,神情固執,不肯收回手。
蕭西看清了自己落水時宋離眼裏的松動,也知道險情過後,橫亘在兩人間形同天澗的鴻溝便會卷土重來。理性會重返高地。
可暫開心門之人,又豈止她一個?
人生短短數十載春秋,他等不及另一個十年蹉跎浪費。若有心門如牆,他來攻城略地。若有斷壁頹垣,他來平地起高樓。
“姑娘?”
“……大人身上有傷,不可疾行。”
四目交彙,宋離的眼裏出現一絲松動,垂在身側的手驀地一顫。
她将将擡起手,蕭西湛亮的雙眸陡然放大在眼前。下一瞬,她伸到半空的手被人一把抓住,春水青柳飛掠向後,勁風襲掃過面頰。仿佛只輕眨了一下眼,回過神時,她已坐在青郦背上,蕭西的身前。
“這是自然。”
渾厚又低沉的聲音從頭頂上方罩落下來,拂過耳廓的風帶着細絨的暖意。隔着春衫和一掌寬的距離,宋離依舊能清晰感覺後身後傳來的溫度和他說話時胸腔裏的震顫。
她面頰微熱,心口處跟着泛起一絲癢意,好似有只迷途不知返的螞蟻在心上來回游蕩,逡巡不止。
她下意識前傾上半身,拉開距離的同時,轉過身問:“肩上的傷可還好?”
變故只在一瞬。
宋離還沒聽見身後人的回答,忽聽“咴兒”一聲,身下的馬兒頓住腳步,驀然仰起脖頸。
“小心!”
身後傳來蕭西的驚呼聲。驚呼聲過後,耳畔的嘈雜倏然遠去,宋離眼前的一切好似成了一幅幅清晰又緩慢移動的水墨畫。
她看見自己失去重心,整個人朝前飛撲出去。
滿目惶恐時,一只強有力的手出現在她腰側,攔腰擋住了她飛身而出的勢頭。
下一瞬,青郦引頸長嘶,馬上人重心回落。她被那只線條分明的手緊緊護着,不曾挪動分毫。
“哼——”
吃痛的悶哼聲從頭頂上方響起,五色和五官随之回來了她的世界。
蕭西的懷抱近乎嚴絲合縫,連珠成線的汗水滴落在她發間的剎那,她的耳朵尖忍不住一顫。
“別動!”她剛想轉身,蕭西扣在她肩上的手驀然用力,聲色喑啞道,“再來一次,我倆都得下去。”
“……”
宋離不敢再動彈,只能伸出手輕搭在他扣在自己的手腕上,輕聲問他:“肩上的傷可還好?”
彼時水下那一腳,出于求生的本能,黎芝用了十成十的力道,否則也不至于把他踹回到水裏。現下又被她撞過,不知肩上的傷已嚴重到何種程度。
她剛剛蹙起眉頭,頭頂上方又傳來蕭西雲淡風輕的聲音,好似彼時的悶哼和冷汗都只是她憑空産生的錯覺。
“不妨事……”
回答她時,蕭西也正垂目看着眼前人。
春風拂過鬓邊,牽動散落在她肩側的發絲,将若有似無的藥草香送到他鼻下。
經年夢魇,一朝霧散,他的的确确尋回了明月。
他松開環着她的手,想要撥起那幾絲碎發,忽見眼前人偏過身,凝目看着某個方向,發出“咦”的一聲。
“如何?”他順着她的目光望去。
“這個時辰,縣衙的人為何會在此?”宋離指向阡陌盡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