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第十八章
“爺?宋姑娘?怎麽從外頭回來?又去采藥了?”
中軍帳前,小五伸長了脖子朝他兩人身後張望。
小四輕啧一聲,忍不住回身瞪他。莫不是因為聽力太好,才讓他的眼力見短缺至此?
“爺,我們去取姜湯。”他大跨一步攔在小五身前,抱拳行了一禮,不等蕭西應聲,又立時拎起“小雞仔”的衣領轉身離去。
“姜湯?小四,欸,欸,明松!”小五一個趔趄,随即轉過身,張牙舞爪撲到他哥身上,“走這麽快作甚?”
小四步子不停,一邊朝炊煙袅袅處走,一邊道:“沒瞧見爺和宋姑娘身上都濕了?怕是落了水又吹了風,可別着涼才好。”
“落水?”小五忍不住回頭望,“怎會無緣無故落水?”
小四驀然停住腳步,舉目望向緩緩流淌的華琉河水,輕輕嘆出聲:“這華琉河的水,可真深啊……”
*
“大人預備如何處置這火折子?”
營帳內,蕭西将替換衣物交給宋離,正要轉身離去,忽聽宋離輕聲開口。
他步子一頓,轉頭看向錯落光影裏的人:“姑娘希望在下如何處置?”
宋離撇開視線,盯着帳簾縫隙裏漏進的一線光亮出了會神,才道:“民女僭越,還望大人莫怪。”
蕭西轉過身:“但說無妨。”
“昨日聽小四提起,說李大人一直推病不出,巡撫大人又遠道而來,只憑半截火折子,怕不能定罪,反而打草驚蛇。”
蕭西的柳葉眼斜眯成一線,看了她好一會,忽地揚起唇角:“姑娘是在擔心在下?”
不等對方應聲,他揚起手裏的衣物挂在肩頭,一邊掀開簾帳,一邊背對着她揮揮手:“莫怕,京都十載且無恙,落霞十日能奈我何?”
一寸天光斜照進帳簾,外頭春日昭昭,晴絲袅袅。
這般從容姿态,才似傳聞裏的二殿下。
直至那抹修颀身影融于萬丈天光,宋離才抱緊懷裏的衣物,轉身朝裏走去。
不多時,小四和小五端着姜湯去而複返。
掀簾而入時,蕭西已換過衣物,正端坐案前提筆丹青。宋離捧着書卷坐在書案另側,時不時擡眸輕掃。
“咳咳——”小四放下姜湯,輕輕咳了一聲,“爺,宋姑娘。”
“來了?”蕭西放下狼毫,朝 他兩人輕一颔首,“說說看,查到什麽了?”
這是無需回避宋姑娘的意思?
小四微微一怔,很快斂下眉眼,沉聲道:“爺,落霞城的《地方志》中記載,三年前朝廷派來修築堤壩之人是工部主事杜洵,西州安隐村人。此人自小才名遠揚,是豐慶五年的探花。齊物……”他忽地一頓,擡眼觑看蕭西,見他神色不變,才又道,“齊物莊的消息說,此人性情穩重,無有巨細,事必躬親。若落霞堤壩是杜大人監造,以次充好的可能性極低。”
“爺,大哥的消息不會有誤。會不會是周大人多慮了?”小五上前一步,接話道,“河堤決口或許只是因為昨夜的驚雷暴雨?”
蕭西稍作思忖,忽然轉向宋離道:“小五口中的大哥喚作明柳,是齊物莊的莊主。”
小五兩人齊齊一怔。
不刻意隐瞞是一回事,主動告知則是另一回事。
二皇子不受帝寵非宮闱秘聞,在宮外置些産業也不算忤逆,只是舉國上下,除他五人外,再無旁人知曉那始于西涼,遍及大江南北的齊物莊是二皇子之物。更無人知曉,齊物莊三十八家分號,書畫玉石皆是表象,傳書遞秘才是本職。
相較于小四小五,宋離的驚詫則略有不同。
明、柳。
她怎會聽不出話中意?
玄青河畔楊柳岸,昔年明月曾笑言,若非生在帝王家,定要在靜街開間玉石鋪子,得璟玉滿室,賞金玉滿堂。
“小四小五,看這個。”
蕭西面色如常,好似彼時“驚雷”只是随口一提。小四小五面面相觑時,他已掏出那半截火折子,招招手示意兩人近前。
“爺,這是?”“千裏眼”小四不等靠近便怔在了原處,“火折子?”
“火折子?”小五大步走上前,拿起那火折子舉到亮堂處細看,“爺,你的意思是堰口被毀是人為?可若是人為,為何沒聽見爆破聲?”
帳中瞬時杳然無聲。
誰說沒有爆破聲,明明聲聲皆驚雷。
彼時電閃雷鳴,雨勢吞虹,誰能分清天怒還是人力?
“莫非是,”小四蹙起眉心,遲疑道,“……周謙益?”
若是人為,謀事之人必有所圖。李冀不能從中獲益,巡撫則不同。
若在巡邊時安撫災民,相幫地方工事,自是大功一件。只是……
他想起堰口被毀後巡撫大人的反常态度——不僅不主動救援,甚至連知會縣衙一事都由齊将軍越“周”代之。
說他為了救災之功績如此大費周章,未免太過牽強。
蕭西摩挲着玉佩,目光倏然悠遠:“暫且按兵不動,等入夜後找水性好的人到河底一探。”
“是!”
“這位杜洵,杜大人,”蕭西沉吟片刻,又道:“可知現在何處,所任何職?”
小四一愣:“爺怎知他已不在京中?”
蕭西劍眉輕挑:“勤懇耿直不知變通之人,京城何以容身?若不然,何以從未聽說工部有這號人物?”
沈侯任工部尚書職,要處理一小小主事易如反掌。
小四點點頭:“爺可還記得玄青河入廣陵江處常有淤泥堆積、水路不通之事?”
驀然聽見玄青河三字,蕭西神色一怔:“什麽?”
宋離眸光輕閃,掩下書卷,看向書案另側之人。
玄青河怒始于十年前,東宮大火的第二日。彼時街頭巷尾流言紛紛,說是河神動怒,皆因天理昭彰。
小四不知舊事,仍在不急不緩說着杜洵之事。
“杜大人回京第二年,玄青水路之事便輪到了他頭上。往年每位被委派的工部主事皆只需一萬兩白銀疏通水路,豈料杜大人考察過下游水路後,直言往年之法皆治标不治本……”
小五瞪大雙眼:“然後呢?”
“他上奏稱,若要徹底解決玄青河之禍,需十萬兩白銀。三日後,杜大人便接到了外調西涼的旨意……”
春光照影,中軍帳裏落針可聞。
小四小五年不及弱冠,卻也曾聽聞昔日的先太子昭文是何等風光霁月、賢名遠揚。若非謀逆事破,永安帝一病不起,何來之後的三辭三讓帝位于攝政王?
雖無人敢說豐慶帝帝位不正,前東宮之事終究疑雲重重,稗官野史亦衆說紛纭。
傳言裏的玄青河水患與前東宮之禍有關,是以水患一日不除,天下人一日不敢忘“天理昭彰”。
杜洵不曾揣摩帝王心思,卻敢直言前人之失、治水之事,也不知是诤是莽。
好在外調之地是西涼,還在他夠得着之處。
蕭西眉心舒展,暫且按下不表,朝小五道:“小五,借糧可還順利?”
小五回過神,點點頭道:“爺,長亭與栖鳳兩縣今日便會派人送糧來。不僅衙門中人,長亭縣數十鄉勇聽說落霞水澇,主動請纓随我回營,說任我們調遣。”
“當真?”蕭西雙眼發亮,“人在何處?可告知齊将軍了?”
小五點點頭:“回營時恰巧碰見齊将軍帶着人出門,說要去加固上游堰口,那數十鄉勇義不容辭,跟着一同去了。”
“甚好。”蕭西陡然站起身,轉念一想,又坐回到原處,一邊提筆,一邊道,“小四,你讓明柳把信轉交給定遠将軍府,讓他們多多關照杜卿。小五,你去準備茶水點心,一會一道去找齊将軍。”
“是!”兩人齊齊應聲。
定遠将軍府遠在千裏之外,是前朝大将軍蕭遠的府邸。
蕭遠年少成名,戎馬一生。舞象之年收北域,弱冠之齡定南疆,定居西涼後,柔然十年無敢犯。年三十有二,他逐柔然于萬裏,凱旋回城時染時疫暴斃而亡。妻宋氏不願獨活,與君同去。
自那以後,定遠将軍府黃沙蓋朱樓,人去樓成空。
永安帝感念蕭遠功勳,恭迎其像入淩虛閣,并将府邸賜于其弟蕭巡。巡子世受其蔭。
如今的定遠将軍府雖無實權,卻受恩蔭。西涼城人依舊“只識将軍,不知天子”。
若杜洵能得将軍府關照,西涼之仕當能助益良多。
“大人,”蕭西正奮筆疾書,宋離忽然站起身,屈膝行禮道,“民女願同往。”
蕭西指尖微顫,一滴濃墨墜落筆端。
齊安淮還在上游奔忙,她想同去合乎萬般情理。
他将廢紙揉作一團,一邊提筆,一邊輕輕颔首:“小五,照顧好宋姑娘。”
小五的目光在他兩人臉上來回:“那爺,我們先去?”
蕭西筆尖微頓:“……好。”
**
“齊将軍,安南都督府還缺兵不?以後俺們都跟着你幹可好?”
“齊大哥——”
上游堰口,宋離兩人抵達時,齊安淮正與長亭那幾名鄉勇的領頭人并肩遙看華琉水。
黎白——鄉勇的領頭人——瞧着是個五大三粗的莽漢,實則是個心細的。
瞧見小齊将軍在聽見來人聲音的瞬間眸光湛亮,他心下了然,揚起嘴角轉過頭。
“宋姑娘,小五,你們怎麽來了?”小齊将軍已先他迎向兩人,一邊接過宋姑娘手裏的食盒,一邊側身讓她兩人先行。
這位宋姑娘衣飾尋常,面容卻昳麗無雙,一颦一笑皆如畫,真真不輸說書先生口中“阆苑仙葩”。
黎白看得雙眼發直。直至幾人走到他身旁,一邊取出茶水吃食,一邊招呼他近前,他才驀然回過神,一臉赧色朝他幾人走去。
“齊大哥,你且讓鄉民們都過來歇一歇。”
聽她開口,無需齊安淮吩咐,黎白已疾步轉過身,招呼衆人上岸休息。
曉風輕拂楊柳岸,賞春踏青正當時。
這廂的宋離和齊安淮配合默契分發着點心,那廂的鄉勇們笑嘻嘻湊到一處,一邊倒茶,一邊交頭接耳。
“黎大哥,這宋姑娘是不是小齊将軍沒過門的媳婦?”
黎白大口飲盡碗中茶,一邊擦嘴,一邊回身張望:“我瞧着,十之八九。”
“當真?”幾個鄉勇情不自禁大聲,七嘴八舌道,“小齊将軍這般風度,哪家姑娘這麽好福氣?”
“你看宋姑娘,是小齊将軍好福氣才對……”
“照我說,兩人郎才女貌,相配得很……”
春風送來鄉勇的感慨和豔羨,耳力過人如小五,自然聽了個一清二楚。
他雖不懂情愛且常被小四嫌棄沒有眼力見,可時至今日也已對自家爺的心思摸了個一清二楚。再說宋姑娘這邊,初見時的關切,雨夜裏的回心草,如此種種皆在眼前,說她對爺無意,小四第一個不答應。
思及此,小五起身欲辯。
正巧一陣春風起,他眼見齊安淮錯步向前,張開雙臂擋住了突如其來的狂風和細塵。他和宋離的距離極近,從小五的角度看,好似抱在一起般。
鄉勇幾人越說越大聲,齊安淮退回到宋離身側時,耳廓外緣已浮起一層薄紅,宋離卻面不改色,好似渾不在意,直到——
“爺?”小五驀然出聲。
“哐嘡”一聲響,宋離手裏的茶碗落了地。
水湍汛急不待,春意柳新遲遲。
她自然聽見了鄉勇口中的“胡言亂語”,也看清了 齊安淮和小五的臉色,只她所慮深遠。
軍無威不立。
将軍之“威”不止軍紀嚴明,令行禁止,還包括士兵眼中“将軍”其人的行與得。
女兒慕将軍,這是士兵和尋常布衣心中理所應當之事。若她當着衆人的面着急否認她和齊安淮的關系,不止齊安淮顏面掃地,也會讓萬騎統領的威信受損。
軍威受損于他、于南州、于大辰皆有害而無益。
此般妥帖周全止于小五開口之時。
她心頭一顫,猛地擡起頭。
垂柳依依照影處,蕭西和小四迎風而立,不知站了多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