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第十七章
寒風瑟瑟,夜幕無星,中軍帳前孤影獨徘徊。
春月西斜,蕭西依舊不知如何面對帳中人。
他期望宋離是明月,又懼怕明月成了宋離。他期待舊人新顏,相知如故,又懼怕逝水流年,雲泥兩端。
徘徊許久,一步之遙的營帳裏忽然傳出窸窣聲響。
少頃,幽弱的燭光倏然大盛,兩道曼妙身影照落在營帳上。
寒風送來熟悉的低語聲,如琴音琮琮,似夜莺婉轉。
他眉心一跳,快步朝帳門方向走去。
“這方子裏,黃芪、白術兩味比較難得。若是營中沒有,你去找齊将軍幫忙,讓他去一趟回春堂……”
中軍帳內,宋離一邊舉起藥方,一邊細聲囑咐靜候在旁的小桃姑娘。
案上燈火如豆,一輪昏黃的光暈隐在她眸間,落在她白皙如雪的脖頸側。
手中的藥方還沒來得及遞出,帳簾被人一把掀開,細風襲掃而來。
她動作一頓,擡眸看向門邊。
帳簾在風裏搖顫,月光作筆勾勒出一抹清絕身影,濯濯如春月柳。
小桃見她戛然收聲,跟着看向門外,看清來人的剎那,渾身一哆嗦:“蕭、蕭大人。”
蕭西恍若未聞,只一動不動盯着宋離。
帳中阒然無聲。
小桃的目光在他兩人臉上來回片刻,忽然朝前一步,大聲道:“蕭大人,宋姑娘有傷在身,不能吹風。”
蕭西陡然回神,下一瞬,案頭燭火複燃,帳簾落定在他身後,揚起一陣瑟瑟輕塵。
小桃擡眼偷觑蕭西,又轉頭看向宋離,神色局促道:“宋姑娘,要不我一會兒再來拿方子?”
“什麽方子?”蕭西驀然開口。
宋離眉心微蹙,偏過頭看着蕭西,清淺的眸子裏似有不解一閃而過。
小桃毫無所覺,躬身行了一禮,恭敬道:“回大人的話,是宋姑娘擔心營地裏會有疫病,寫了個預防的方子……”
“營中只你一個大夫?”
小桃又是一怔,又不知自己做錯了何事,只得低斂下眉眼默不作聲。
宋離凝眉看向蕭西。少頃,她拿起案上的方子塞到小桃手中,擡了擡下巴示意她先去。
小桃會意,一把抓住她手裏的方子,慌不擇路奪門而去。
“身上的傷還沒好,怎麽起身了?”
小桃的身影将将消失的簾外,蕭西大步走上前,又在臨近書案時猛地剎住腳步。
宋離盯着他晃動的衣擺瞧了會,又撩起眼皮掃過帳中各處,最後落定在他深不見底的瞳仁裏。
夜半燭火最動人。
山洞裏發生的事她并非全無印象,但也只依稀記得昏昏沉沉時,蕭西的臉驀然放大在眼前,而後便是頭暈目眩,不知今夕是何夕。
醒來時已是半夜,偌大的營帳裏只她一人,床邊有高燭,案頭有兵書,不必問他人,她也知曉自己身在何處。
之後,照顧她的姑娘推門而入,提起夜半風雨,堤毀苗泱,她一時情急,想着留下方子或能幫上一二,再然後,營帳的主人掀簾而入……
素聞西涼人最是心性豁達,不想風起京都十年寒,率真如明月的璟哥哥,也會被京都風雨逼着學會口是心非。
她斂下眸光想了想,一邊起身行禮,一邊道:“多謝大人,民女的傷已經無礙。”
眼角餘光裏,蕭西負在身後的手猛地擡起,又在觸到她的瞬間微微一縮,轉而抵到唇邊,掩飾般輕輕咳了一聲。
宋離心下一沉,眉心緊跟着蹙起。
蕭西的态度與昨日全然不同,是何處出了錯?是她昏沉時洩了什麽心思,還是有不得宜的舉止讓他看出了端倪?
“大人,”她低垂下眼簾,淡淡道,“若無他事,民女先行告退。”
“等一下!”蕭西下意識擡起手,又飛快收回到身側,習慣性握住玉佩,微微一頓,一邊摩挲,一邊道,“宋姑娘稍坐。”
宋離垂斂的眸光輕掠過他腰間,又驀然收回,不動聲色坐回到原處。
燭光拉長他的身影,繞着書案來來回回不知多少圈。
直至案頭燭火發出“噼啪”一聲響,他猛地停住腳步,輕輕眨了一下眼:“之前聽莺莺姑娘提起,姑娘獨愛蓮?”
燭影照進眸間,他清亮濯濯的眸子如同一汪星夜下的湖。
湖随心動,滟滟随波千萬裏。
宋離下意識錯開視線,琢磨片刻,淡淡道:“夏蓮冬松,春蘭秋菊,皆為民女所愛。”
蕭西眸光一滞。
“木蘭秋菊雖好,明月獨愛蓮。”
仍憶彼時玄青水長,淺笑明眸,人比花嬌。
十年匆匆逐流水,如今的東宮斷壁頹垣,蓮花池中雜穢叢生,再難見淺洲遠渚,亭亭清絕。
是他錯認,還是她不敢相認?
他緩緩踱出兩步,又道:“沈、張乃長洲城大姓,除姑娘外,似乎無有姓宋之人。在下冒昧,敢問姑娘可是青州東臨人士?”
宋離驀然攥住袖口,沉斂的眼底似有水痕一閃即逝。
離離春草上宮垣,故人莫言歸。
“不瞞公子,”少頃,宋離牽動唇角,輕眨了一下眼,徐徐道,“昔年故裏逢災,民女重病了一場,此後前塵皆忘,只記得自己名喚宋離。”
“前塵皆忘?”蕭西驟然睜大雙眼,“那你……”
“大人!”宋離驀然出聲,而後不顧眼前人滿臉怔忪,一邊起身,一邊道,“昨日之日不可留,大人切莫沉湎舊事。”
不等他應聲,又道:“方才聽小桃姑娘說起,說昨夜多出傷者逾百,而醫者僅有兩三。若蕭大人不棄,可否允民女相幫一二?”
燭火悠悠一顫,她纖密的睫下驀然多出兩道月牙形的影。
蕭西斂下眉眼,雙手握拳,許久開不了口。
非他優待卿卿,只她舊傷未愈,若是太過操勞,落了病根該 如何是好?可他有何理由勸阻?有何立場幹涉?
“方才大夫交代,說姑娘背上的傷需得靜養,不宜過分勞累。”蕭西微微一頓,神色黯淡道,“即便我讓姑娘出門,小齊将軍也不會應允。為他着想,姑娘多多保重自身才好。”
“小齊将軍?”宋離仰頭看向蕭西,正碰見他猝然收回的目光。眼底的黯然轉瞬即逝,好似只是燭影昏沉裏她一晃眼的錯覺。
難道是白日裏那婦人的胡亂之語讓他生了誤會?
“民女和小齊将軍……”宋離脫口而出,瞥見明月玉佩的剎那,又戛然而止。
說是誤會,而後如何?她所求為何?
來路不明的南國醫女與當朝二皇子,再如何雲影湖心,也只是竹籃打水、夢裏烏有。
“無事。”宋離避開他的視線,搖搖頭道,“民女謝大人。”
蕭西微偏過頭,側臉一半在光下,一半在影中。
未幾,他緊握着玉佩的手陡然一松,斂袖朝外走去。
夜風呼嘯而過,營帳發出不堪其擾的嗚咽聲。他在門邊靜默許久,直至狂風又起,他陡然轉過身,舉起玉佩道:“姑娘當真不記得?”
看清他眼裏的驚濤駭浪,宋離的心陡然空懸,好似他手中緊攥的并非玉佩,而是她那顆空茫許久的心。
連日裏的“處處留心、時時在意”化作難以名狀的澀楚和酸軟,急如桃花汛湍,漸成滔天之勢,輕易便能破人心防。
漫漫夜色涼如水,夢裏無歸人。
熱意漫上眼角的剎那,她緊咬下唇,驀然低下頭,不敢叫人看出分毫。
“蕭大人,”她閉上雙眼,咽下喉嚨裏翻湧而起的酸澀,輕道,“璟玉溫潤,贈玉之人定深知大人品性如月,輝澤萬物。”她眸光一晃,輕道,“此乃南州萬民之福。”
蕭西指間一松,緊繃的唇角洩出一抹帶着嘲諷的笑。
楊花三月天,明月郡主贈明月,怎止一句“君如明月輝”?
寒風潛入夜,中軍帳中孤燈照只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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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四去縣衙查地方志,小五去臨縣借糧未歸,帳中只蕭西一人。
是日身心俱疲,他本以為自己能安眠一夜,豈料狼煙烽火、西涼黃沙一如既往造訪夢境,待他撐着沉重的眼皮驅走東宮大火時,帳外已然辰星高懸。
掀開帳簾一看,早鳥啼鳴,風止雨歇,天地間換了顏色。
他深吸一口氣,拎上外衣,合上帳簾,田畦信步而去。
漫漫春水如鏡,沿田埂往下游方向走了約有一炷香的時間,一大摞壘成小山似的沙包堆驀然映入眼簾。
心知堰口就在那下方不遠處,蕭西不自覺加快腳步。
華琉河水如玉帶橫流,岸邊的垂柳依依照水,拂春風落下一斜又一斜夜涼雨,惹碧水泛起潋滟微波。
堰口近在眼前,蕭西沒來得及看清,忽聽“撲通”一聲響,光如明鏡的華琉河水霎時水花四濺、浪潮洶湧。
他擡頭一看,卻見落水之人撲騰了幾下,河面上方轉眼只剩一只指節分明的手在上下揮舞。
“明月?”
蕭西不知直覺從何而來,思緒還沒理清,腳下已如離弦之箭飛掠而去。耳畔風聲蕭蕭,兩岸垂柳如練。
“明月!”他大喝一聲,飛身躍入河中。
水面恢複平靜,而後波瀾又起。
晨光斜照過垂柳的剎那,大片水花揚入空中,氣喘籲籲的蕭西抱着奄奄一息的宋離跌坐在河堤上。
岸邊垂柳輕斜,一樹麻雀騰空而起。
倚在樹下的人柳眉輕蹙,膚白勝雪。細風拂過,她的頰邊泛起兩抹不自然的嫣紅,白皙纖長的十指扣在胸前,仍止不住顫抖。
蕭西還沒來得及升起的怒火因她這幅模樣轉瞬化作滿腔春水。他拾起散落在田埂上的外衣,抖落幹淨,又輕輕覆到她身上,仔細掖了掖領口。
“跳河裏去作甚?不要命了?”
他用三月春風的語氣表達着夏夜驚雷的情緒,話沒說完,眼底的懊悔和後怕已經翻湧而起:“若是我沒有經過此處……若是……”
宋離在他顫抖的聲音裏緩緩睜開雙眼。
晨曦水色攝人心,楊柳芙蓉面。明月的璟哥哥潇灑磊落,本不應如此這般瞻前顧後,為俗事所累。
直到蕭西睫羽輕顫,陡然擡起頭來,她才驚覺自己在不知不覺中伸出手,拽住了他濕漉漉的衣擺。她下意識一松,輕斂下眸光搖了搖頭:“無事。”
蕭西的目光還停留在她猝然縮回,又驀然蜷起的手上,少頃,他看向她的眼睛,正色道:“既不會凫水,為何流連河畔?”
恰有涼風襲面,宋離剛張開嘴就嗆了口涼風,直咳得雙目泛紅,上氣不接下氣。
“先回營。”
蕭西抖落幹淨身上的泥水,起身想要扶她,卻見宋離伸出手,一邊咳嗽,一邊用力搖頭道:“先別回。”
蕭西皺起眉頭:“這是為何?”
宋離好不容易止住咳嗽,卻不解釋,只眯起雙眼望向營帳方向,露出沉吟之色。
泱泱水田蓋住春花新綠,亦蓋住恍恍不可告人。
少頃,她低垂下眼簾,窸窸窣窣掏了好一會,才從懷中掏出一物,仰起頭看向蕭西:“大人,若是昨夜的決口另有因由,你當如何?”
蕭西看見她驀然攤開的掌心,她的掌紋清晰而分明,唯有生命線半路分叉。
此時此刻,半截用過的火折子正靜靜躺在她生命線的分叉處。
蕭西呼吸微滞:“那底下?”
宋離合攏掌心,一邊遞上火折子,一邊颔首道:“有火藥痕跡。河堤決口或是人為。”
玉帶華琉潋滟如舊,流深靜水不知掩下多少不為人知、不可告人。
蕭西盯着手裏的火折子,眸色愈發黯淡:“從何處看出的異常?”
宋離一怔,很快聽懂他話中意,搖搖頭道:“并非有意尋找,是昨日睡了太久,醒來後再難入眠,便想去,”她微微一頓,掀起眼簾瞥他一眼,又道,“便想出營走走,恰好聽見帳中有孩童大哭不止,便折去那帳中瞧了瞧。”
蕭西擡眼看她,不置可否。
宋離輕蹙起秀眉,又道:“那幾名孩童的身上長了一模一樣的疹子,問過幾位母親,吃穿用度無有相似,只一處相同。”
蕭西舉目望向洪水漫過的村舍,接過話頭:“都住在此處?”
宋離順着他的目光看向平靜如初的華琉河,點點頭道:“若是越靠近堰口,症狀越嚴重,想來問題的根源便在此處。”
蕭西黯淡的眸光裏映入泱泱長河東逝水。直至初日升過柳梢,晴絲袅袅蕩漾,他才收起火折子,轉頭朝向宋離:“走吧。”
春水照影成雙。
天光大亮時,中軍帳重又出現在兩人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