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第十六章
“爺?爺!”
天暮雨歇,蕭西抱着宋離下山時,小四和小五已圍在他帳前急得團團轉。
原本變天之前就該派人去尋他和宋離,豈料夜半雷雨迅疾,下游河堤突然決口。百畝青田被淹,小災将成大禍,齊安淮組織兵民緊急搶修決口,哪還顧得上上山采藥的兩人。
“宋姑娘怎麽了?”
遠遠看見兩人出現,小四拉着小五急行數裏迎上前,走到近前才發現蕭西懷裏的人面色蒼白,虛汗直流,似乎受了重傷。
“遇到野獸了?還是流民作亂?”
小四和小五一左一右迎上前,正想如往日那般接過傷者,蕭西忽地側身避過,朝背後微偏了一下頭:“拿藥籃。”
小四微微一怔,随即接過藥籃,側身讓出通路。
“爺,把宋姑娘交給我們吧。”
看不懂眼色的明小五不知畏懼,張開雙手就要去抱宋離,被小四一把拽走,随手把藥籃塞進他懷裏:“拿着。”
“喂!”小五狠狠瞪他一眼,大聲道,“塞給我幹嘛?你要抱宋姑娘啊?”
小四忍住把筐扣到他頭上的沖動,拎起後衣領朝營地方向疾走:“宋姑娘身上的氅衣濕了,捂久了有潮氣,我得拿着氅衣。”
“拿氅衣就氅衣,你拎着我幹嘛?”小五罵罵咧咧跟在後頭,又忍不住回頭看,“爺身上也濕了,要不然還是我們去抱宋姑娘吧?”
“你給我過來!”小四忍無可忍,蒙住他的眼睛,不讓他往後看。
“明小四!看不見路了!”
走到營帳前,小四長舒一口氣,耐下心道:“你快些,爺的營帳裏只墊了一條褥子,咱得先回去,再添一床軟和的被褥。”
小五眨巴着雙眼歪過頭:“這是為何?爺火氣大,寒冬臘月也只睡一床褥子,你忘啦?”
小四一掌拍向眼前那只晃來晃去的爪子,恨鐵不成鋼道:“宋姑娘受了傷,你讓她睡哪兒?那群大老爺們的帳裏嗎?還是四面漏風的棚裏?”
“喔——”小五拖長了調子露出恍然大悟狀,“你早說嘛。爺的帳要給宋姑娘睡,所以要添一床被子,對不?”
安靜不過半刻,小五又開始咋呼:“不對啊,宋姑娘睡爺的營帳,那爺睡哪兒?咱們帳裏?”
小四狠狠瞪他一眼,咬牙切齒道:“別問了,把你的金瘡藥留下,然後去找張大夫過來。再找個手穩的姑娘,一會兒替宋姑娘上藥。”
“對對對!宋姑娘救死扶傷,可不能倒下。”小五腳底生風,旋即沒了身影。
小四剛将中帳收拾妥當,蕭西抱着人走了進來:“加被子了嗎?”
“加了。”小四掀開被褥,退身向後,待蕭西放下宋離,才低斂着眉目遞上金瘡藥,“爺,小五去找張大夫了。一會姜茶送給來,爺先喝一碗驅驅寒。”
蕭西坐在床邊,時不時掖動被角,臉上已挂滿疲憊,眼裏依舊綻放着奕奕神采。
小四敏銳,一眼瞧出他家爺對宋姑娘的态度似已全然不同。具體來說,最初時雖也另眼相待,出于種種考量,爺對宋姑娘總是敬而遠之。從知道宋姑娘的身世開始,爺的态度似乎有所轉變。到今日,他似乎瞧見爺封閉多年的心上豁開了一道口子。
——南城的月光越過千山萬水,照進了他心裏。
“你找可靠的人守着此處。”
小四還沉浸在自己的思緒裏,忽聽蕭西開口:“讓小五去借糧。你去找齊安淮和周謙益,讓他二人去你帳中。”
“周謙益?”小四一怔,“爺,可是他……”
“總避着他們也不是個辦法。”蕭西轉過頭,眸子裏的溫柔消散殆盡,取而代之以一如既往的清冷,“過問境內災情本就是都督府分內之事,若是裝作什麽都不知道,想要發難之時,依舊多的是由頭。”
“可是爺,若是傳回宮裏……”
“周公恐懼流言日……”蕭西斂下眉目,輕輕牽動唇角,“小四,命本無常,無愧于心便好。”
“人生百年如寄,且開懷,莫強求。”
小四的腦海中驀然響起宋離的聲音。莫非這便是伯牙子期,知音之人?
“是!”
*
一炷香後,小四的營帳裏。
帳外風雨晦暝,帳中燭火熒熒、杳然無聲。
蕭西摩挲着指腹獨坐案前,面沉似水睨着堂下。
周謙益頂戴鶴袍端坐下首,腰背挺直,眉眼低斂,瞧之儀表堂堂。
齊安淮披甲帶刀立于蕭西身側,垂目打量着滴水不漏的巡撫大人。
“齊将軍,現下情況如何?”小四送走小五掀簾而入時,蕭西已開始問話。
齊安淮低頭走到案前,抱拳道:“回殿下,申酉交替時,城中突發暴雨,華琉下游堰口決堤,除原本的災田外,另有百畝春苗被泱,民宿悉數被毀,百餘名鄉民被困。”
蕭西的雙手驀然緊握成拳,神情清冷如月,下颌線分明如刀刻。
“安南軍外,另有鄉勇十餘人一同搶修,現下下游決口已修複,但仍有三名村民不知所蹤,二十八人受傷,其中半數為孩童,大夫說……”
蕭西面沉似水:“如何?”
齊安淮把頭垂得更低,聲音暗啞道:“有幾名孩童的情況十分嚴重,若救治不當,怕活不過今晚。另外,張大夫說可能會起疫疾……”
蕭西眸光一滞:“李冀可有來過?”
齊安淮擡眼瞥向周謙益,繼而斂下視線,搖搖頭道:“屬下僭越,酉時遣人去縣衙請李大人,彼時他仍卧病在床。主簿大人呈上了藥草米糧的清單,只是庫存稀少,于今日之情況怕是杯水車薪。”
巡撫既至,這些事本應由巡撫與當地縣衙直接交涉。彼時蕭西不在,周謙益又高高挂起,怕是齊安淮別無他法,才不得不采用“将在外”之宜。
蕭西透過顫動的燭火看向堂下神情各異的文臣和武将,腦中電光石火,面上滴水不漏。
現下小五已去臨縣借糧,若明日能歸,藥草米糧應能及時補給。
河堤決口的罪責往往會歸于最初築壩之人,他本不應懷疑李冀,只是對方的行為太過違背常理,由不得他不多想。
“周大人,”他陡然擡眸望向周謙益,沉聲道,“素聞大人知水善工,不知大人可去看過下游堰口了?”
京官面前的蕭西素來恣意不羁,形容放浪,今日之正色倒是難得一見。
或許見慣了表裏不一、兩面三刀之徒,這副臉孔的蕭西并未讓周謙益生出絲毫詫異。他擡眼一瞥,随即輕放下茶盞,波瀾不驚道:“回殿下,日暮時分,臣與小齊将軍同去下游巡看,彼時十裏長堤穩固如常。只是,依照老臣為數不多的經驗,若是那堰口的磚牆裏摻了泥沙,肉眼怕是瞧不出來,唯有築堤之人知曉。”
他話裏的指向性太過明顯,蕭西不禁蹙起眉頭。他擡眼看向一旁的齊安淮,後者颔首以應,示意周謙益沒有說謊。
蕭西摩挲着玉佩擰眉沉思,直到周謙益手邊的茶盞再無熱氣冒出,他才轉頭朝向小四道:“小四?”
小四會意,朝他輕一颔首,轉身朝賬外走去。
片面之詞不可盡信,周謙益既暗示此乃前人之禍,總得先找出修壩前人,再來論真假。
細風潛入帳簾,案上的燭火一陣顫動。
蕭西眸光輕漾,語氣謙卑道:“周大人,眼下這情形,我等可還需做什麽其他準備?”
周謙益擡眼看向蕭西,觸及他眼裏的“誠摯”,旋即露出了然之色,擺擺手道:“殿下莫急,水利工事非一日之功,等南州雨季過去,再做籌謀不遲。”
蕭西的眼底輕掠過一抹淺痕。
以己度人乃人之常情。
他經手的工事背後幾多“莫慌”“莫急”與“籌謀”?
“如此,便有勞周大人指點。”蕭西斂下雙眸,起身與他作別。
待他的身影消失在簾外,齊安淮才箭步上前,憤憤不平道:“殿下,周大人是何意?他以為你要和他搶功?”
蕭西擡手示意他噤聲,确認人已走遠,才朝他道:“小齊将軍,你二人同去堰口時是何情狀?他可是懂水之人?”
齊安淮略一回想,點點頭道:“的确知水。他并非紙上談兵之徒,彼時也是身先士卒 到河堤下方查探,還請人畫了許多圖紙。對了,彼時他還說,上下游兩道堰口互為補充,缺一不可,當是能者所為。”
“缺一不可?”蕭西神色突變,“他真這麽說?”
“是。”齊安淮蹙起眉頭想了想,颔首道,“原話是,此兩道堰口瞧之一道護落霞,一道保長亭,實則相輔相成,缺一不可。”
蕭西悍然起身,沉聲道:“小齊将軍,現下小四小五皆外出未歸,有兩件事需由你親自去辦。”
“但憑殿下吩咐。”
“小五歸期未定,你去查明營中餘糧幾何?現在災民翻倍,營中的餘量還能支撐幾日?若有衣物藥材短缺,也一并報來。”
“是!”
賬外寒風呼嘯不止,案上的燭火時明時滅。蕭西擡眼望向簾外,眼裏驀然浮出憂色。
“此外,若這上下游的堰口構造相同又缺一不可,長亭的堰口怕經不住下一輪暴雨。明日一早,你帶人去長亭堰口,定要在下一場暴雨前加固,以防決口。”
齊安淮眸光一凜:“是!”
惦記着宋離的傷勢,蕭西起身欲走,擡眼見齊安淮揉搓着雙手站在原處,不解道:“齊将軍還有事?”
齊安淮驀地低下頭。少時,他擡眼瞟向蕭西,支支吾吾道:“殿下,聽侍衛們說,宋姑娘是和殿下是一道下的山,不知殿下可知曉她人在何處?”
蕭西背在身後的手微微一蜷,看向齊安淮的眸光微微一顫,陌生的酸澀感湧入喉口,他張張嘴,沒能發出聲音。
案上燭影輕搖,他窺見記憶的盡頭,牙牙學語的趙珲之占據了明月全部視線。他躲在門廊邊,只覺渾身上下爬滿了細腳伶仃的螞蟻,無一處适意。
齊安淮不同于趙珲之,他和宋離的熟稔有目共睹。
他和小四小五去城南草堂是擅闖,齊安淮卻能自由出入。他替宋離擋風是恩賜,可宋離對齊安淮的照顧卻已習慣成自然。
在他渾渾噩噩、避跡茍安的十年裏,是眼前這人陪在明月身側,陪她賞春花秋月,度似水流年。
即便在他已經認出明月的當下,齊安淮能光明正大說出關心,可他不能。
無論是恣意風流的蕭西,還是困于宮庭的二皇子,皆不能。
“小齊将軍,”他握住腰側的玉佩,垂眸想了想,緩緩道,“你與宋姑娘相識多久了?”
齊安淮微微一頓,很快斂下眉眼,回他道:“回殿下,臣與宋姑娘自幼相識,已逾十載。”
蕭西眸光微顫,颔首道:“聽她的口音似乎不像本地人?”
齊安淮眸光一滞,垂在身側的雙手微微蜷攏,低頭道:“許是她師父的緣故。孫大夫在京城待了好些年,是以說話帶京中口音。”
蕭西盯着瑩瑩爍爍的燭火,聲音愈發輕柔:“小齊将軍可知宋姑娘是哪裏人?”
此間關切已遠遠超過皇子對平民,齊安淮的眉心微微蹙攏,搖搖頭道:“孫師父說宋姑娘家遭了大難,既是傷心往事,不提也罷。”
明燭垂淚,春月無聲。
許久,蕭西輕眨一下眼,朝他道:“宋姑娘在我帳中休息,等她醒來,我讓人告知将軍。”
齊安淮神情一怔,很快斂下眸光,拱拱手道:“有勞殿下。”
“無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