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第十五章
不知過了多久,外頭風雨漸息,擰眉靜思的蕭西瞥見宋離提起了藥籃,眸光一閃,提步上前道:“姑娘可是要上山采藥?帶在下一起。”
宋離動作一頓,還沒來得及轉身,一只骨節分明的手已經繞過她身側,以不容抗拒的力道抓住了藥筐。
“我來。”
耳畔的吐息帶着京華春日的溫軟,宋離心口一慌,下意 識松開手。
蕭西雙手接住,看向她的視線裏多出一絲莫名。
宋離随即撇開目光,微蹙着眉心看向空無一物的藥籃:“蕭大人,這不合适。”
她的神情素來清冷,難得有些波動,蕭西眉梢輕挑,唇邊噙了笑意。
“姑娘聰慧,可否告知在下,小齊将軍為何要特意讓人來告知巡撫将至之事?”
宋離下意識後退,頰邊卻因他若有似無的清潤聲息泛起一層薄紅。
巡邊之人為帝王耳目,本應不偏不倚,一心為君。當今朝堂沈、吳相争,連帶巡撫亦不能獨善其身。
派來巡查南州之人素來親沈遠吳,周謙益也非例外。
南州人不識二皇子,周謙益卻能認出蕭西。若叫他知曉在京中時“聲色犬馬、不理朝政”的二皇子到了地方上竟“勤政愛民、身先士卒”,消息傳回京中,不知又将引起怎樣的風雨。
眼下澇患已控,周謙益又有治水之能,蕭西既不想居功,避其鋒芒,讓他接手後續事務是這道難題的最優解。
可“避其鋒芒”并非易事。
若是即刻返程,一來有可能與他正面相遇,二來營中人多口雜,匆忙離去反而惹人懷疑。
反之若是上山采藥,既能避開周謙益,又不至讓人生疑,算是一舉而多得。
“宋姑娘?”瞥見她頰邊的薄紅,蕭西眼裏的笑意愈盛,“如何?”
宋離不知他心裏是何主意,撇開視線掃過堂下,緊蹙着眉心想了想,忽地一把抓起桌上的氅衣塞進了藥籃裏:“山上風大。”
蕭西提起藥籃背在身後,錯身讓出通路:“宋姑娘,請。”
“爺,你們去哪?我也要去!”
小五将将開口,小四立時起身,一把捂住那張惹事的嘴:“你給我閉嘴!”
擡眼再看,蕭西兩人的身影已消失在門外。
*
連雨初霁,苜蓿山間草茂林深,山岚缥缈如水墨寫意。密林深處萬徑人蹤滅,只玉佩叮當作響,流水鳥歌以和。
道路兩旁枝蔓斜出,兩人走得艱難,行至山腰時,暮色已四合。
歇息的當口,蕭西走到崖邊俯瞰山下,遙處燈火如洗,近前煙攏霧罩,廣闊天地間似只剩一山一鴻一雙人。
路過一葉碧草,盛滿月色的水珠成串滑落,兩人的衣擺驀然沾上點點寫意。
蕭西擡眼望向水色霞光裏的纖弱背影,積壓在心上多日的猜測和疑惑如碧波萬頃的華琉河水,呼之欲出。
草色菲菲迷人眼,他忽地停下腳步,攥着藥筐往上稍稍一擡,沖前頭道:“宋姑娘是哪裏人?”
宋離本就提着衣袂行路艱難,聞言一個踉跄,竟直直朝前栽去。
“小心!”蕭西雙瞳驟縮,不假思索飛身而去。
好在兩人距離不遠,他急跨出兩步,攔腰擋住了宋離下栽的勢頭。
低頭瞥見她額頭上的細汗,蕭西不自覺松開手:“吓到了?”
宋離垂目盯着腳尖,雙手緊攥着衣擺默然不語。
“那是,腳崴了?”蕭西上前一步,伸手探向她的額頭。
宋離驀然偏過,擡頭瞟了他一眼,輕聲道:“快下雨了,找個地方躲雨。”
話音未落,天邊悶雷驟起,烏雲席卷而來。
蕭西擡頭看了看天色,眉心不自覺蹙起:“姑娘可知道哪裏可以躲雨?”
宋離眼裏的憂色一閃即逝,随即撇開目光,輕輕點點頭。
風雨欲來,蕭西顧不上多問,只得跟在她後頭,仔細看着腳下。
只不多時,一塊橫出的山石出現在兩人面前。
那山石之下不過方寸之地,好在有棵老槐擋住風口,能容兩人栖身。
宋離依舊不發一言,回身确認蕭西已跟上,不聲不響走進洞內,找了處平整的石塊,靠着石壁閉目養神起來。
蕭西只當她太過疲倦,輕手輕腳跟在她身後,放下藥籃,同樣找了塊山石坐到山洞口,靠着石壁遙看山川水景。
水闊雲低,孤鴻照影。微雨淅淅如絲竹聲聲,耳畔的聲響悉數遠去,不知不覺間,蕭西也進入了夢鄉。
“璟兒,母親對不住你……”
“璟兒,這是你妹妹明月。”
“璟哥哥,今歲生辰,玄青河畔晚照亭不見不散……”
“……”
轟隆隆——
雨水淅瀝漸成滂沱,不知過了多久,洞外驚雷落地,困于夢境之人驟然睜開雙眼。
洞口雨簾如幕,洞中寒風倒灌。
蕭西蹙着眉心攏了攏衣襟,正想起身,忽見一道閃電淩空而下。曠遠天地好似被人豁開了一道口子,山下照如白晝。
借着光亮,蕭西垂目看向山下,雙瞳緊跟着一縮。
玉帶繞城是華琉,此乃落霞城美談。
若在天清時登高,便能在此處俯瞰華琉舒展蜿蜒,如玉帶飄逸崇山峻嶺間。
華琉河的重要不僅因它界定了大辰與南琉的邊界,還因為它流經南、青兩州六十八縣,是名副其實的母親河。
可眼前的華琉河早不複“玉帶繞城”之景。
滂沱大雨如傾,一路挾沙帶泥奔向山下。白日裏碧玉溫婉的華琉河上堰口不複,眨眼功夫,百畝青田已被滔天怒浪一口吞噬。
蕭西眼裏萬物變相,營地的燈火熒熒撲朔,似已奄奄一息。
他心頭狂跳,撐着石壁想要站起身,忽覺衣擺一沉,身後緊跟着響起重物倒地聲。他轉身一看,枕着石壁的纖弱身影如同夜半流火直直撞入他眼中。
他心口一顫,旋即蹲下身。
這般撼天動地的驚雷聲,宋離卻仍緊閉着雙眼。似是覺得很冷,她雙手環抱胸前,睫羽顫動如翼。
蕭西的視線經她輕輕翕動的睫羽落向蒼白如雪的頰邊。
那處散亂着幾縷碎發,發梢錯落于蝤蛴間,輕風一過便左搖右擺,晃得人心顫。
他下意識擡起右手,又驀然放下,收回到身側又輕輕蜷攏。掌心太過空蕩,非得握住些什麽才行。
下一刻,青絲如風繞指柔。
他不自覺屏住呼吸,收束碎發的動作輕柔如蝶吻。
整理完碎發,他正要抽回手,食指指腹一不小心擦過宋離的面頰,動作猛地一頓。
她的頰邊滾燙如灼,似乎不只是山風受涼而已。
蕭西擡手探向她的額頭,眉心緊跟着蹙起。
呼吸可聞的距離,尋常的藥草香外,他似乎嗅到了一絲幾不可察的血腥氣。
洞內月色昏沉,他心跳如雷,圓瞪着雙眼掃過洞中各處,直至宋離靠過的石壁。
若隐若現的石壁落了滿目殷紅,如同夜半照亮天幕的煙火,刺目得讓人心顫。
他本不應如此大意。
她已做好回城的準備,從沒說過要上山采藥。是他想要避開周謙益,誤解了她提筐的動作。
他不知她背上的傷有多重,可小四說過,沈府将怒火全數撒在她一人身上。即便有宮廷禦藥,高門之怒豈是一兩天便能痊愈的?
洞外風雨潇潇又起,看見她重又揚起的鬓邊發,蕭西驀然回神,忙不疊地掏出氅衣,将她攏在其中。
許是察覺到暖意,宋離的眉心稍稍舒展,口中咕哝着什麽,換了個姿勢枕到他肩上。
“宋姑娘?”蕭西一邊掖好氅衣,一邊試探着開口。
宋離的眼睫微微一顫,眸子在眼皮子底下轉了幾個圈,又驀地仰起頭,朝聲音來處揚了揚嘴角。
蕭西心尖一顫,情不自禁道:“知道我是誰嗎?”
夢裏人似有些不明所以,撅起嘴角皺了皺眉,又驀地舒展,仰頭朝向蕭西,睜開雙眼,輕輕眨了一下。
蕭西的心跳漏了一拍。他沒能出聲,眼前人又倏然彎下眼角,似醒非醒的懵懂眼神裏洩出一抹動人心魄的歡喜。
“璟……哥……”
忽如其來的風雨聲蓋住了她沒說完的話。
蕭西莫名心慌,下意識攥緊了腰間的明月玉佩,湊上前去聽。
轟隆——隆——
左耳驚雷,右耳呢喃一道砸在他心上,引起的震顫竟不分伯仲。
你說什麽?再說一遍?
他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擁着宋離想要追問,喉嚨口卻被鈍痛感淹沒,疼的他發不出聲音。
懷中人已找了個舒服的姿勢再次閉上眼。睡去時,臉上似乎還挂着若有似無的笑。
蕭西一動不動盯着眼前人,不敢挪動分毫,生怕一個眨眼便會夢幻泡影,眼前所見只是黃粱春夢又一場。
何需再問一次?
夢裏明月照高樓。跨過迢迢山水、十載光陰,摻着風聲雨聲、晦暗前路,“璟哥哥”三字終于再一次落入他耳中。
茫茫世間路迢迢,這樣喚他之人僅明月郡主一人。
是年玄清河畔晚照亭,東宮大火燒了一夜,他在亭中候了一夜。
天上明月西隐,旭日掠過寂寂皇城。他借朝日一縷,于角落處覓得碎玉一握。
明月一諾千金,不曾忘卻與他“不見不散”之語。
自此夢魇相随,每每回顧皆成泡影,直至今日。
洞口的老槐樹抖落一陣夜涼雨,蕭西如夢方醒。
他輕輕放下宋離,讓她躺平在氅衣上,又從裏衣上撕下一大片棉布,起身走到洞口。
夜雨如冰,他似毫無所覺,直等那帕子涼透才收 回手,擰幹了走回到宋離身邊。
他将帕子疊成方塊,小心放到她額頭上。
宋離的眉心微微一凝,很快又露出适意的表情。他輕舒出一口氣,捏着明月玉佩坐到她身側。
原本該是件大喜事,可指腹摩挲過金縷線的剎那,後怕感再次攥住心尖。
像那年杏花微雨,風火連天灼了京城,他着新衣徘徊玄青河畔,逡巡半夜卻只等到一枚明月玉佩。此後年年歲歲常相見,惟有明月獨照時。
像此刻風怒雲嚣,為全他藏鋒露拙之意,她自棄高枕春日暖,聽風枕石,血染冰肌。
璟玉迎月而輝,明月遇璟則黯。
如何能不怕?
他更怕南柯一夢春宵短,錯把相思當相逢,明夜如許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