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第十四章
“何事情急?”
蕭西本就夜難成眠,半夜通秉是府中大忌。小四面色不善睨着來人。
來人擡頭瞟他一眼,随即抖如篩糠,哆嗦道:“明大人,是、是落霞縣衙有急件送來,說、說是務必立即呈到殿下面前。”
小四蹙起眉心:“所為何事?”
侍衛埋下頭:“說、說是落霞連日暴雨,郊外房屋塌陷,數十戶百姓被困家中,米糧盡絕,病痛禍延。縣衙實在無法,只得派人來尋都督府。”
“可有傷亡?”蕭西略顯清冷的聲音自不遠處響起。
“回殿下,那人說已有多名婦孺受傷。落霞城中似已無餘糧藥草,再拖下去,怕會引起災禍。”
蕭西輕揉眉心,轉身朝兩人道:“小四,去請齊安淮。小五,整點行裝,明日一早同去落霞城。”
“是!”
天公不作美,第二日早間,三人抵達落霞城時,陰雨斜絲依舊連綿。城中花謝草凋,天不見日,路上斜雨瑟瑟,人跡寥寥。
“這位小哥,煩請通報一聲,安南都督府拜會。”
落霞縣衙門前,春雨在門廊下墜出朵朵碎花,小四幾人眯眼找了許久,才在暗沉的角門內側瞥見一雙倒豎的三角眼,随即躬身致意,遞上名牌。
那人原本瑟縮着脖子不願出門,瞧見他幾人腰間的玉佩,立時整理衣冠,點頭哈腰打開了門。
“幾位大人在此稍候,小的這就去通報大人。”那人拱着手後退至門邊,輕輕帶上偏廳的門。
小四幾人颔首謝過,各自落座兩端。
在廳中一候便是半日,茶水續過三回不止,那位連夜呈送急文的落霞縣令李冀仍沒有現身。
廊外驟雨初歇,雨打芭蕉不成景。幾人正要拂袖而去,門外傳來斷斷續續的咳嗽聲。小四擡眼瞥了一眼蕭西的神色,随即坐回原位。還沒來得及端起茶盞,偏門被人輕輕推開,一名身形佝偻、面色蠟黃的老者捂着手絹走了進來。
看清來人的剎那,小四驀然沉下臉。
朝堂之上,入仕為官者不僅要文學武功,還需相貌周正。推門而入之人雙目渾濁,腳底虛浮,斷非縣衙本人。
“小人李平見過幾位大人。”
不等幾人發問,那長者已經顫顫巍巍傾下身,作勢欲跪。
小四一把将人攙住,一邊打量老者,一邊道:“你是?”
老者拱着手直不起腰,啞聲道:“小人是落霞縣衙主簿。李大人身體不适,怠慢了諸位貴客,還望大人見諒。”
蕭西揭起茶蓋的動作微微一頓,随即放下茶盞,偏頭望來。
小四眸光微凜,攙着老者的手不自覺用力。
二皇子造訪,縣衙本人推病不出,卻推個年邁蹒跚的主簿到他幾人面前。怕是吃準了二皇子不為帝喜又聲色犬馬,全然沒把人放在眼裏。
直到老者吃痛出聲,他才驀然回神,一邊将人攙至座椅上,一邊道:“大人何症?一日內起不了身了?”
怠慢都督府只是小事,依照昨日公文中所說,城外澇患已成災,縣令卻推病不出,莫非要讓災民自生自滅不成?
小四斜眼一瞪,老者的額頭上随即沁出了細細密密的汗,神色讪讪不敢擡頭。
“大人這是老毛病了,一碰上陰雨天就渾身乏力,非得躺着才成。”
蕭西:……
小四小五:……
主簿是李冀推到他幾人面前的受氣筒,主子如何做全由不得他。
蕭西幾人皆是明理之人,雖有愠怒卻不想為難長者,加之實在擔心郊外的澇情,沉默片刻後,小四與蕭西目光交彙。
“李大人醒後,煩請到西郊知會一聲。”
“一定一定!”老者輕籲出一口氣,一邊拭汗,一邊走向大門,“小人恭送幾位大人。”
檐角落雨成串,幾人走出縣衙大門時,守門的衙役仍躲在角門裏側交頭接耳。看來這落霞縣衙的散漫風氣不是一日之功。
蕭西面色微沉,顧不得外頭重又飄起的急風驟雨,凜然拂袖而去。
“爺,那李大人既不願見我們,為何又遣人送信?”小五耐不住性子,三兩步跟上蕭西,一邊幫他擋雨,一邊心急火燎地開口。
小四把人拉住,搖搖頭示意他不要聒噪,等拉開些距離,才壓着聲音道:“若是他不送信,落霞水澇成災便是他一人之責。”
小五擡眼看向雨幕裏的蕭西,神色不解道:“可他送了信,自己又閉門不出,不怕得罪都督府?”
“你莫不是忘了,此前的安南大都督皆由三皇子遙領,且大都督從未親自赴任。”
小五雙眼 忽閃:“那小齊将軍呢?”
小四搖搖頭:“他只領兵,并無問事之權。”
“你的意思是,李冀也是侯府門生?”
小四輕嘆一口氣:“看他的态度,十之八九。若沒有三皇子和沈侯撐腰,區區一縣令怎敢如此?”
山高水遠路漫漫,殿下的前路風雨如晦。
一路急行,不知不覺臨近西郊澇患處。
幾人瞧見高處有座涼亭,不假思索飛掠而去。
亭外雨幕如傾,小四小五還在擰幹身上的雨水,蕭西已迎風而立涼亭邊,微蹙着眉頭靜靜眺望遙處山水。
“落霞縣衙不可倚仗,小五,等晚些時候,你拿上都督府的令牌去周邊三縣借糧,以備不時之需。”
“是!”小五抖了抖皺巴巴的衣擺,随同小四一并走到蕭西身側。
舉目四望,亭外煙霧缭繞,雨幕如潑,低窪處有青田泱泱,矮舍幾所。
地勢平緩的山腰處,齊安淮已命人支起數十頂帳篷。士兵們進進出出,有條不紊。
他正欲感慨齊安淮的治軍有方,令行禁止,忽聽小四發出“咦”的一聲。
“怎麽了?”小五偏頭看他,又很快沿着他的視線看向營地。
川流不息的災民中間,似有道熟悉的身影出入其間,如同雨蝶翩跹不止。
小四下意識看向蕭西,神色遲疑道:“似乎是宋姑娘。”
話音未落,亭中驀然卷進一陣冷風。回過神時,亭中已沒了蕭西的身影。
“爺?!”小五望向雨幕裏飛奔而去的人影,情急道,“小四,你确定是宋姑娘?”
“還不快跟上?”小四“啧”的一聲,雙手舉過頭頂,朝營地飛奔而去。
“哎呦——我的腿——”
“快,來搭把手!”
“大夫!大夫在哪裏?”
“大夫,我這腿還有救嗎?”
“……”
再有條不紊的災營也總是充斥着哭喊、叫嚷、絕望和哀嚎。來來往往的人個個眉頭緊鎖,步履匆匆,空氣裏彌漫着血腥氣,藥草香,還有遮蓋不住的黴爛氣味。
蕭西幾人挾風而至,又被眼前混亂不堪的場景吓了一跳。
“讓讓!快讓讓!”他幾人還在發怔,幾名士兵擡着擔架飛奔而來。
三人只來得及側過身,泥水飛濺而起,落了他們滿身。
“這位小哥!”蕭西顧不得身上污泥,趕緊追上最後一名士兵,着急道,“可見過宋姑娘?”
“宋姑娘?”那士兵一邊喘,一邊轉身看他,“你說宋大夫嗎?就在前面的營帳裏,你跟我們走。”
“好!”蕭西幫他擡起擔架,一路飛奔而去。
“小四,爺這是……”
小五還在發怔,小四一把拍在他背上:“快跟上!”
*
救治傷患的營帳裏更是哀鴻遍野。
涼風掀起帳門一角,透過雨幕和人群,蕭西一眼看見蹲在地上的纖細身影。他将擔架交還給士兵,一把掀開帳簾,大步朝她走去。
“袖子提起來些。”宋離正在給一名婦人把脈。
許是察覺身後陡然揚起的風,她微微側過身,蹙眉道:“帳裏多傷患,不要揚風。”
四周傷者不約而同擡頭看來,又時不時交頭接耳,目光交彙。
宋離心下莫名,正要轉過身,忽覺肩上一沉,一件厚實的氅衣披到了她肩上。熟悉的回心草香氣輕掠過鼻下,她的心口微微一縮。
“宋姑娘并非都督府之人,為何會在此處?小齊将軍讓你來的?”
頭頂上方傳來的聲音沉比夜半古鐘,清如林間清泉。
宋離手上的動作驀地一頓,思緒跟着凝滞。
直到眼前的婦人發出一聲驚呼,她才驀然回神,慌忙松開手。
好在那婦人是個好相與的,并不介懷她的一時失神,只擡頭朝來人笑了笑,打趣道:“這位小公子,可否讓宋姑娘先給我包紮傷口再陪你說話?”
“大娘,我來給你包紮!”姍姍而來的小四眼疾手快,一把奪過宋離手中的紗布,轉身朝沒眼力勁的自家兄弟招手,“小五,你也來幫忙。”
宋離盯着瞬間空無一物的雙手扯了扯唇角,低斂下眉眼站起身,朝蕭西屈膝行禮:“蕭大人。”
如此一對璧人站在一塊,即便泥濘滿身也掩蓋不住半分風華。
營裏的哭喊連天不知何時成了竊竊低語,出于好奇的指指點點轉而成為蜚語漫天,姑娘小夥的臉上全都綻出別樣的神采。
離得最近的婦人雙眼彎成了新月,打量的視線在他幾個臉上來回數次,忽地一把拉住小四,擡了擡下巴,滿眼狡黠道:“小相公,這個模樣比小齊将軍還俊的,是哪家的公子爺?”
京中的夫人小姐各個持重,小四何曾被婦人這樣拉扯過?還沒來得及出聲,頰邊先泛起了一層赧色。
婦人不明所以,拉着他的手腕晃了晃,又道:“說話呀!還有,你家爺說的話是啥意思喲?莫非小齊将軍和宋姑娘是……”
“大娘!”小四猛地出聲打斷,中氣十足道,“還是先包紮傷口要緊!”
“哎喲——你這孩子!”婦人瞪他一眼,很快又拍着胸脯開起了玩笑,“要吓死大娘啊?年紀輕輕沒見過世面,又不是第一次春汛了,不要慌。”
小四配合他幹笑兩聲,忽地神色微變,瞪大雙眼道:“大娘,聽說三年前落霞城也犯過春澇,也是此處嗎?”
“是的呀。”婦人伸長了胳膊任小五擺弄,轉頭朝他道,“我們在華琉河下游,一發水肯定先淹我們這兒。”
小四擡眼掃了一圈,不解道:“大娘,既然知曉此地多澇,為何不搬去別處?”
“因為都修好了呀。”
對上小四渾圓的雙眼,婦人撲哧笑出聲,大聲道:“三年前那次桃花汛淹了十裏八鄉,虧得小齊将軍帶了人來。他不僅救了鄉民,還給朝廷上書,說落霞城地勢特殊,若能修壩建堤,必能惠澤萬民。”
說到興頭上,婦人手舞足蹈,雙眼發亮:“那之後,朝廷還真派了人來。現在華琉河兩端的堤壩,上下游的堰口皆是那時所建。自那以後,我們村再沒有受過春汛之苦。”
“那這次是?”
“數十年未曾見過的連月落雨,水漫洪溢才會如此。”
“原來如此。”小四點點頭,“小齊将軍心系百姓。”
“那可不是!”婦人扯着嗓子舞動雙臂,擡頭看見一旁的宋離,雙眼滴溜一轉,以自以為小聲的聲音道,“小官人,聽說小齊将軍年過二十尚未娶妻,可是心有所屬?是不是宋姑娘?”
“是香媽媽。”宋離側耳細聽許久,見婦人重又扯回“才子佳人”“兒女情長”之類,忍不住偏過頭,擡頭看了一眼蕭西。
“香媽媽?”
宋離輕輕颔首:“不是齊大哥喊我來,是梨香院的香媽媽。她本是落霞人士,幾日前收到家書,說是落霞連日落雨,侄兒生了重病卻求醫無門,她便央我走一趟落霞,替她侄兒看病。”
蕭西仔細端看她臉色:“你的傷……”
宋離輕撇開臉:“已無大礙。”
若有似無的安神香輕掠過鼻下,她眸光微滞,驀地解下氅衣,低頭遞至蕭西面前。
“蕭大人,此次水患不算嚴重,災民也已全數安頓。若無意外,晚間可回長洲。”
蕭西的視線下移至氅衣,雙唇緊繃成一線。
營中嚣嚷紛紛又起。
少頃,他垂着身側的手微微一曲,輕聲道:“姑娘與小齊将軍一道回城?”
宋離的眼底水痕輕漾,很快又平複如初,低着頭道:“若無不便。”
蕭西摩挲着玉佩想了想,颔首道:“也好。”
“蕭大人!”
話音方落,帳門又被人一把掀開,一名身形魁梧的男子挾風帶雨沖了進來。
蕭西擡起頭看,見是齊安淮的親侍停在門邊,喘着粗氣。
“何時情急?”蕭西後退一步,點頭示意他近前。
“謝大人!”侍衛擡眼掃過各處,随即附到他耳邊,壓着嗓子道,“殿下,小齊将軍讓小的來知會大人一聲,說巡撫周謙益已到落霞城外。”
蕭西劍眉輕挑,看着他道:“直接來了落霞?”
奉旨巡邊的欽差于情于理都該先去都督府,周謙益直接來落霞,不知是打探到他在此處還是別有所圖。
親侍點點頭:“說是半路聽聞落霞城犯春汛,特地折道而來。”
蕭西擰眉靜思:“你家将軍還說什麽?這位周大人知水善工?”
親侍再次颔首:“說周大人在工部任職,知水善工。”
蕭西擡頭看向簾外漸漸止歇的雨幕,斂下眸色琢磨片刻,朝他道:“讓齊将軍放心。”
“是!”親侍抱拳行禮,利落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