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第十三章
落霞毗鄰長洲,相距不過半日腳程。小四騎名駒赤影前往,加之有齊物莊相助,一日功夫,他已将楚子青和楚氏的來龍去脈查了個一清二楚。
皓月當空時,他回到安南都督府。書房裏依舊明燈高懸,蕭西和小五正在等他。
“爺,那侍妾楚氏的信中有兩處不實。”小四從小五手中接過茶,輕啜了一口,正色道:“其一,楚子青和楚氏并非什麽青梅竹馬,他二人是嫡嫡親的姐弟。因為父母早亡,楚子青能去東臨學藝全賴楚氏籌謀。”
“姐弟?”小五瞪大雙眼,催促道,“其二呢?”
小四輕放下茶盞,擡頭看他一眼,蹙起眉頭道:“其二,楚氏的确曾在鳴鳳繡莊做事,只是她被沈環看似似乎并非被迫,而是主動勾引……”
“主動勾引?”小五驚呼出聲,忽閃着雙眼道,“這是為何?”
小四輕垂下眼簾,輕輕搖搖頭。
明燭垂淚,夜枭阒聲,都督府內僅餘娓娓低訴聲。
楚氏名子緋,與楚子青是一母同胞的姐弟。因父母早去,家中只姐弟兩個攜手相依。
豐慶六年春,落霞城春洪泛濫,楚子青幫助安頓災民時結識赈災将軍齊安淮,得其指點一二,生習武之心。
楚子緋替他整理衣物時瞧見齊安淮的留書,知曉幼弟根骨極佳,是天生的練武之才。出門三日,她攜白銀百兩而歸,替他打點好行裝,送他上東臨習武。
楚子青問她錢從何來,答曰:謀得鳴鳳繡莊繡工之職,莊主仁厚,提前支銀百兩以供開銷。
楚子青喜不自勝,第二日便坐上了前往青州東臨的馬車。同一日,楚子緋入鳴鳳繡莊。
次年春三月,沈環随張家長子入繡莊游玩,楚子緋趁端茶送水之便,屢次以色誘之。四月,繡莊依例送新衣入沈府,楚子緋主動請行,着輕薄涼裳前往,遂願。
……
燭影輕搖月如水,茶水如夜涼。
小五雙目圓睜,滿臉的不敢置信:“楚氏主動勾引沈環,只為了入府為妾?”
小四觑了他一眼,搖搖頭道:“你可聽清了?”
小五下意識看向蕭西。他的臉上覆着薄薄一層燭暈,墨色瞳仁藏在纖密的睫影下,叫人一眼看不清眸色。
“什麽意思?”小五一臉莫名。
小四擡眼看他,提示道:“你且想想,那楚子青拜師門的一百兩銀子從何而來?”
小五圓眼撲閃:“不是鳴鳳繡莊提前支取的嗎?”
“你可曾聽說哪個繡莊會如此大方?”小四神色無奈,搖搖頭道,“況且,你可記得齊将軍說過的話?楚家姐弟是貧苦人家,家中既無嬷嬷教習,又無父母教養,楚氏的女紅,若無意外,應當不會太出色。既如此,鳴鳳繡莊又為何會對她另眼相看?”
小五一怔:“你的意思是,那白銀并非出自繡莊?可她确實去了鳴鳳繡莊,也沒聽說她負債累累,否則肯定早被沈府轟出家門了……”
“只怕來路不可告人。”小四斂下眉眼,神情唏噓道,“楚氏的鄰人說,她姐弟性情溫和,皆是樸實之人。這樣性情的女子,又為何會一夜生出高攀的心思,一而再再而三勾引沈環?”
小五呼吸微滞:“難道有高人指點?”
“高人?”小四的唇邊溢出一抹苦笑,“楚子青自始至終不知白銀來處,還當沈家纨绔迫他阿姊做了小妾,還夜夜流連花叢。少年人心高氣盛,眼裏容不得沙子,估計是想為民除害,再帶阿姊遠走高飛,奈何天不遂人願……不知楚氏可曾後悔到死都不曾告知她阿弟真相。”
“哥,你的意思是這高人還與沈環有關?”
小四看向蕭西,颔首道:“楚子青去往東臨後,曾有鄰人看見一姿态柔媚、相貌嬌豔的女子頻頻出入楚家,此後楚子緋便一日比一日妩媚,一日比一日講究,直至嫁進沈府。我去鳴鳳山莊打探時,其他繡女告訴我,楚子緋早在着急籌錢之時便去過鳴鳳繡莊,寺廟、當鋪、酒樓、茶館,招人之地都去了個遍。若我猜測不假,那所謂的’高人’應是在她求助無門之時才出現在她面前……”
“那這高人所圖又為何?”
小四睫羽輕落,緩緩道:“這高人相中的怕并非她的女紅,而是美貌與走投無路的境地。你可還記得,鳴鳳繡莊是沈府外戚張家所有,兩府往來密切,時有走動?”
小五重重颔首:“這是自然。”
“這‘高人’于楚子緋而言怕不是救世主一般的地位,不僅解她燃眉之急,還助她加入鳴鳳繡莊,索取的報酬不過一點魅惑之術,以及她安于沈府的下半生……”
小五終于聽懂他話裏的意思,驀然圓睜雙目,大聲道:“你的意思是,那高人将她培養成了善用媚術的一枚棋安插在沈府中?她所做的一切都是自願,只是不願楚子青心懷愧疚,是以不曾告知他真相,只假稱自己是被迫嫁入沈府?”
小四輕嘆一口氣:“如此便不難理解楚子青為何會殺了沈環。”
“可是,”小五眉心緊鎖,繼又道,“他姐弟兩人為何要死?沈環怕是沈府唯一的破綻,如今沈環已死,那‘高人’再想送其他細作進府怕沒有那麽容易。”
搖顫的燭影裏,久不作聲的蕭西指尖微蜷,眸光倏然黯淡。
小四飛快瞟他一眼,低下頭想了想,輕道:“你我路過醉墨樓那日,若是沒有救下宋姑娘,她會被被當作沈環之死的替罪羊。若如此,楚氏姐弟便無需死。”
小五下意識看向蕭西,雙眼驀然睜大:“這和宋姑娘還有關系?”
春月斜照進窗,地上的倒影錯落又斑駁。
四下阒然,唯有落影瑟瑟不定。
少頃,小四輕輕颔首,緩緩道:“宋姑娘聰慧,發現了沈環真正的死因,加之小齊将軍想起楚子青師從東臨劍閣,他與沈環之死有關這件事,遲早會被發現。”
小五福至心靈,接口道:“若叫沈府知曉沈環之死與門客楚子青有關,必會深究背後根由,到那時,楚子緋這枚棋子便有暴露的可能性。那’高人’心思缜密,必然不願此種情況發生。”
小四點點頭:“他二人在開口之前被殺并非偶然,楚氏已成棄子,只有僞造成為情自殺,此事成了沈府裏的一樁醜事,府中人才會停止追查。如此,幕後之人便又能高高挂起。”
“南州竟有如此人物?誰人會如此大費周章地對付沈府?”小五低下頭輕聲嘀咕,忽地一頓,擡起頭道,“爺,難道是京中的手伸到南邊來了?”
春夜過半,案前月華凝霜。
蕭西盯着燭火沉吟良久,擡起頭道:“小五,把北崗的發現告訴小四。”
小五面色稍凜,轉頭朝小四道:“楚子青姐弟并非死于吞金,他兩人皆是內髒俱損,經脈寸斷,外表看着無恙,只在胸前留下了一枚烏青色掌印。”
“烏青色掌印?雲水掌!”小四雙目圓睜,顫聲道,“雲若水來了南州?”
小五搖搖頭:“雲若水的掌法已臻化境,若是她動手,那掌印應該更輕更淺。若我所料不差,應是她的親傳弟子。”
小四:“親傳弟子……爺,難道是吳相?!”
蕭西眸光微滞,神色倏然清冷。
今日之朝堂繞“沈”“吳”兩姓而轉,沈侯乃兩朝元老,關系遍及朝中上下,牽一發能動全身。吳門新貴亦不遑多讓,吳相風頭正盛,兩派幾已成水火不容之勢。
小四口中的吳相名子昱,青州東臨人士,自幼“文采斐然,形貌驚鴻”。
雲若水,江南第一大幫逍遙門門主之女,豆蔻之年即以“一掌雲水破山河”名揚江湖。及笄之年,她上劍閣論道,于玄武大街偶遇吳子昱,一見傾心,不惜與父決 裂,委身彼時籍籍無名的吳“潘安”,為他誕下一女。
廟堂江湖,才子佳人,梨園茶樓最喜此種橋段。吳相與雲若水的廿年糾葛被寫入話本,編成故事,舉國上下無人不知,無人不曉。
“難道吳相不知,此舉一不小心便會讓都督府與沈府交惡?”小五脫口而出。
蕭西淡淡觑了他一眼,沉聲道:“若如此,豈不是恰好遂了他的願?”
小四神色微怔,随即冷下臉色。
吳相與沈侯同為豐慶帝股肱,卻水火不容。祖籍長洲的沈侯與沈貴妃和三皇子血脈相連,同氣連枝。若有一日三皇子榮登九五,吳相一派的日子怕是不會好過。
蕭西雖長于吳後膝下,卻從無九五之心,此前十年也不曾與相府有過來往。
沈府盤踞南州百年,此前從未有吳門中人涉南州事,是以蕭西不曾料想吳相已将棋子安入沈府中。
沈環之死是意料之外。相府中人快刀斬亂麻,利落棄了楚子緋這枚棋。
二殿下的介入是意外之喜。
——若無人發現楚子青胸前的掌印,雲若水及其弟子便可繼續深入沈府的計劃;若有人認出了雲水掌,蕭西此前所為加上他與吳後的關系必會讓沈府認定他是相府的同謀。到那時,為求自保,蕭西只得立于相府同側。
燈下三人心頭透亮,蕭西或蕭北,自願或被迫,相府渾不在意。吳子昱所需,不過“二皇子”這一身份而已。
惟有如此,相府和侯府才能真正的“勢均力敵”。
小四擡頭看向面目表情的蕭西,眉心微微凝起。
京都浮華地,龍椅咫尺間。初到京城時,小四也曾懷疑二皇子是不是“王莽謙恭下士時”。
跟在他身邊的第二個春分,蕭西吃多了酒,一邊嚷着“何處可采蓮”,一邊往宮外跑,說什麽玄青河畔明月有約。後來累極,他抱着酒盅在荒廢的宮牆邊睡去,口中還在嘟囔“京城瓊漿不若西涼燒刀”。
心思陰沉之人不會叫侍衛看見醉酒之态。君子如璟,如切如磋,如琢如磨。
他又想起前年春分,殿下弱冠,豐慶帝不賜封號,不賞府邸,小五在永熙宮裏氣的跳腳,他卻安之若素。
今歲春至,群臣舊事重提。豐慶帝口頭答應,轉頭便诏封他為“安南大都督”,“發配”到了千裏之外的南州……
九州廣袤,京城路遠。
小四本以為自家爺終于能遠離是非,偷個三年五載的閑暇,卻不想吳相的手已伸得這般遠。
南州早非桃源地。
“好在沈府的人沒有察覺異常。”思及此,小四微微舒展眉頭,“爺,只要咱不露鋒芒,相府也奈何不了都督府。”
“不露鋒芒?”蕭西眸光浮動,凜然道,“誰跟你講過這些話?”
小四面色微怔。若非此前宋離提及,他确實不能瞧得這麽清楚,想得這般深遠。
蕭西眸中燭火輕搖,灼灼如燈照:“齊安淮還是宋離?”
“齊将軍和宋姑娘?”小五想起北崗所見,大喇喇道,“說起他兩人,我昨夜在北崗還碰到了,還真是到哪兒都形影不離。”
小四眼見蕭西黯淡下神色,轉頭瞪了小五一眼,調轉話題道:“小五,不是說白日裏調查了宋姑娘嗎?可查清了?”
小五有些不明所以,視線在他兩人臉上來回片刻,颔首道:“爺,長洲城人皆知宋姑娘是十年前随她師父來的長洲,說是家鄉連年災禍,父母相繼離世,是留她孤身一人。孫師父精通醫術,加上有齊家照拂,兩人很快在長洲城紮了根。對了,苜蓿山北有兩座墓,一塊碑上是她師父的名字,另一塊是無字碑……”
“十年前?”蕭西握緊腰間玉佩,眸光陡然一顫,“她家鄉是何處?”
“家鄉?”小五搖搖頭,“這倒是沒聽人提起。”
案上燭火發出噼啪聲響,蕭西的眸光隐在暗處,許久沒有出聲。
小四回想片刻,輕道:“爺,之前聽醉墨樓的夥計提起,說宋姑娘偏愛青州風味。或許是青州人。”
“青州?”蕭西摩挲着玉佩耳語低喃,散亂的目光掠過他二人,又落向靠牆的香案上。三腳金獸香爐裏騰起袅袅青煙,書房裏浮動着回心草的香氣。
“青州……”
“報——”
房中杳然無聲時,門外忽而響起一道急促的腳步聲,通報聲緊跟着響起。
三人齊齊擡起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