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第十章
料峭輕寒,乍暖還寒時節最易病痛。
宋離兩人急急趕到回春堂,遠遠便見門前迎來送往,一片繁碌。宋離足下不停,帶小四越過人潮,繞路至後巷偏門,徑直推門而入。
後院開闊,一眼便可見藥草成堆,一高一矮兩名夥計正分頭忙碌。
聽見聲響,兩人齊齊轉過身,又不約而同露出憨笑。
“宋姑娘今日怎麽得空?”瘦高個夥計停下手中事,一邊淨手,一邊上下打量小四,“宋姑娘,這位是?”
“杜衡,仲師父可在?”
名為杜衡的夥計拖來兩張馬紮,招呼他二人坐:“你找師父?那不巧,師父馬上要出門。”
宋離一頓:“這麽早?誰家相請?”
杜衡輕撇了撇嘴角:“還能是誰家?”
宋離眸色微沉:“莫不是沈府?”
“可不就是沈府。”杜衡甩出一把藥草,連珠放炮似的抱怨,“沈府那個小夫人,三天兩頭頭疼腦熱,一有個不舒服就請師父過去。這醫館裏只靠師兄幾人怎忙得過來?”
“小夫人?”宋離與小四四目交接,一時有些遲疑,“沈府請仲景師父過去只是因為小夫人身體不适?”
“不然還能是什麽事?”杜衡神色不解,眨眨眼道,“是小夫人房裏的丫鬟來傳的話。”
宋離微微蹙眉:“你說的小夫人……沈老爺納妾了?”
杜衡一聲冷哼:“是沈二房裏的侍妾。原本是鳴鳳繡莊的繡女,給沈府送衣時被沈二瞧見了,當晚就把她留在了府裏。現下沈二都沒了,還這般拿腔拿調。”
“什麽夫人,不過是名侍妾而已。”另一名圓臉夥計也跟着搭腔。
“鳴鳳繡莊……?”宋離眉心輕凝。
長洲鳴鳳繡莊,以針作畫,譽滿九州。其主家姓張,是沈府外戚。因沈侯之故搭上安南織造,繡莊之物獨供內廷。沈貴妃獨獲恩寵,沈氏得賜皇家同綢。是以每逢換季,鳴鳳繡莊皆會遣人送新繡至沈府。
沈環浪蕩不止一日,此前卻從未如此出格。不知這小夫人是何等天人之姿,能叫他忘記高門府規,作出這般荒唐事。
“宋姑娘?”
宋離驀然回神,稍作思忖,又道:“杜衡,最近幾日,沈府可有人來問過紅酥手之藥?”
“紅酥手?”
“有的有的。”那圓臉夥計忽然開口,揚聲道,“昨日是我在前頭。記得是午時剛過,那侍妾遣了人來,說了症狀,師父就給配了紅酥手之藥。”
“侍妾的人?”小四神色微凜,“你可确信?”
那夥計面色一怔,略有些不解地看向宋離:“确認啊,往日都是那人來請師父,不會錯的。”
“仲師父出門了嗎?”宋離霍然起身。
杜衡一臉茫然:“宋姑娘,怎麽了?”
宋離眸色暗斂,緩緩道:“我陪仲師父一道去沈府。”
萬般巧合或有因果。沈環的侍妾遣人問過紅酥手之藥,楚子青院中那名身份不明的婢女身中紅酥手之毒,而沈環喪命之處途經小溝裏——長洲城中唯一生長紅酥手之地。
宋離跟上杜衡走進回春堂內室,腦中電光石火。
楚子青院中那婢女指尖症狀之輕,似浣洗沾有紅酥手的衣物所致。她替楚子青浣衣,是為她自己,還是為她主子?
若是為她自己,此間線頭仍舊紛亂難疏。可若是為她主子,餘下之事,便是厘清小夫人與楚子青之間有何關聯。
“宋姑娘,”小四驀然開口,面露憂色,“仲景先生雖是沈府的座上賓,那一衆家丁卻能認出你來。就這麽前去,怕是不妥。”
“無妨。”宋離摘出一朵火鶴紅,三兩口吞下,又拿起一堆藥草,舉到他面前揚了揚,笑道,“讓他們認不出來即可。”
“可是……”小四聽出她瞬時沙啞的音色,握着劍柄,無法分說心中不定,“沈府已生戒備,你一個人去,總是不太妥當。不如由我代為前去……”
“小四,”宋離攥緊手中藥草,驀然黯淡神色,“若是真出了什麽事,無需告訴蕭大人……那瓶回心草你可收好了?”她擡眸望來,睫羽跟着輕輕翕動,“記得給你們爺用……也不要常用,常用傷身。其他……”她輕輕垂下眼簾,唇邊浮出一抹若有似無的嘲意,“我與這世間本無挂礙,皆無妨。”
小四雙瞳驟縮,心頭重重一跳。
本無挂礙?
父母親朋俱在,知己兩三同游,賞春色滿園,品芳菲未盡,這才是宋離這般女子應做之事,怎的她的臉上只剩“眼看他樓塌了”之悲?
“宋姑娘你……”
“離姑娘,師父在前門候着了。”
杜衡的聲音自門外響起。宋離沖小四擺擺手,急急應了一聲,抓起手邊物事奪門而去。
直到目送宋離與仲景進入沈府,小四才黯然回神,小心潛行至沈府西北角檐廊之上,極目眺望府中情形。
卻說宋離入了沈府,一路低眉順目跟在仲景身後,目不斜視。
少頃,頭頂上方落下一大片陰影,前頭兩人跟着停下腳步。宋離聽仲景師父緩聲道了句“有勞帶路”,那引路之人漸行漸遠,她才默默擡起頭,舉目四望。
這一望卻讓宋離的心口猛得一顫,提着藥箱的雙手不自覺收緊。
頭頂落蔭不是他物,卻是粉牆另側的竹林繁茂,旁支斜出——小夫人的院落與樂來院北院只一牆之隔。
“走吧。”
宋離收斂形容,三兩步跟上仲景:“仲師父,這院裏一貫這般清靜嗎?”
仲景擡眼觀望四處,蹙起眉心搖了搖頭:“不似平日,以往小夫人的貼身婢女總會候在此處。幸得今日你與我同來,不然總不好直接進門。”
宋離凝目不遠處的修竹黛瓦小閣樓,眉心不自覺蹙起。
沈二之死讓此處別院陡然清冷并不足奇,只是眼下這般杳無人跡,更似故意叫人支開了仆從,卻不知為何。
咚咚咚——
“夫人。”
仲景先她走到門前,輕叩了叩。
吱呀一聲,那門無風自動,朝裏敞開一條縫。像是主人知曉有客到訪,故意留了門。
兩人四目交彙,皆躬身斂眉,小心翼翼推門而入。
女子閨房多脂粉香氣,這小夫人的房中卻無馥郁,反透着一股久不見光的陳腐氣息。
宋離按下心頭不定,屏住呼吸,擡眸看向裏間。
一幕珠簾 間隔內外,外頭陰沉,裏頭卻有春光滿室。那大開的窗口輕塵紛揚,像是無心斜出一抹春日疏影。梅花窗棂本只尋常,落到牆上卻似停駐了光景。
從那窗口向外看,隐約可見粉牆黛瓦,綠竹随風。
風起處,竹聲沙沙訴。
小夫人日聞竹林繞春風,心頭所念何人,所惦何事?
“咳咳——”
仲景輕咳出聲。宋離後知後覺兩人已站了近一炷香時間,裏頭依舊無聲無息。
宋離悄然擡眼,這才瞧見內室的另一端,春日不落的陰影裏有一方美人榻,一眉目難辨的女子似半卧在榻上,一動不動。
宋離略作思忖,稍側過身,輕聲道:“師父,小夫人許是在小憩。”
仲景無聲擡眸,又沖她輕輕颔首。
“堂中忙碌,不宜在沈府耽擱太久。夫人與我還算熟識,你且稍待片刻,容我先行通禀,再近前來。”
宋離颔首應下,等他越過珠簾,輕巧挪動碎步,轉身朝牆邊架櫃而去。
雁過留痕。若小夫人同楚子青确有牽連,這房中或許留有證據也未可知。
仲景的請安聲低低傳來,宋離加快步子,急急環顧四處。
這房中樣樣精貴,處處奢靡,想來小夫人曾獲恩寵一時無兩。若是如此,知曉沈環三心二意,起了妒意似不足奇。
回首間,宋離瞥見櫃前書案,文墨具齊卻簇簇如新。
只掃了一眼,宋離心頭便升出細微的異樣。她近前細看,只不多時便發現了案頭那一方格格不入的信箋。信上字跡齊整,勾劃有力,只是那宣紙纖薄脆弱,似與其他紙宣造價迥異。
宋離眯起雙眼。
妾年初二八,公子同舟渡
一別三歲長,我心寄子青
……
落霞繡花女,羅裙命本輕
……
宋離拈起信箋,正要細讀,忽聽內室傳出“哐啷”一聲巨響。她渾身一震,胡亂将信箋塞入袖中,疾步奔向內室。
珠簾嘈嘈不定,藥箱落地那般振聾巨響,榻上那眉目如畫的小夫人卻仍緊閉着雙目,面色安詳,如醉華胥夢中。
宋離顧不得禮節,繞過仲景快步上前,而後雙瞳驟縮,倒吸涼氣。
想來是仲景遠觀小夫人神色如常,問過禮後又等了好一陣。直到久候無音,他逾矩擡頭,才如她現在這般,看清小夫人眼下紅墜非胭脂勝血,而是一滴真的血淚。
宋離心如墜石,緩了好一陣才被枕邊那兩錠金子吸引了目光。
“師父,她……”
仲景滿目悵然,搖着頭長嘆了一聲:“吞了金子,救不回了。”
砰——
宋離還在發怔,大門被人一腳踹開。
兩人回過頭,卻是管事沈忠帶着數十名身高體壯的家丁蜂擁而入,擠了滿屋。
“來人吶,将這個裝神弄鬼的煞星轟出去!”
翻掌之間,宋離已被瞠目如煞的家丁拽入院中,圍成了一圈。
仲景只來得及抓了一把她的衣角,便被兩名壯漢拉住,近前不得。
嘭——
第一下棍子落在背上時,宋離耳中嗡得一聲響,遙遠的地方傳來仲景的哭訴聲,似在跪求沈忠手下留情。
嘭——
第十下棍子落在背上時,宋離忽覺當頭棒喝,靈臺一片清明。
仲景門下無女弟子,她雖在臉上抹了些香灰,被沈府之人認出是早晚的事,并不足奇。
小夫人吞金自盡,這一點怪不到她頭上。楚子青之死衆目睽睽,亦與她無由。
只是偏生這般巧,沈環、楚子青、小夫人,沈府裏的這一連串意外都讓她一個外人瞧了個遍,這聲“煞星”倒似名副其實。
沈府這般門戶多的是不可為外人道的隐秘。既被人道破了秘辛,失了顏面,總要有人來承受高門大戶的怒火。
多管閑事的都督府動不得,聲名在外的仲師父不可動。只她自己無所依仗,還敢再三入沈府。若無動作,倒似叫人看輕了沈府。
嘭——
宋離唇角輕勾。
來此世間匆匆二十載春秋,前面十年叫人捧着,享盡世間榮華,後面十年叫人護着,亦未遭過皮肉之苦,卻不想生命盡處,還能見此等刁民亂象。
視線模糊前,宋離驀然瞧見醉墨樓臺,斯人回眸,身後天青山秀。一如那年京城三月,玄青水暖,公子宛立水中央。
幸甚,大都督仍不識她這破落戶;幸甚,她已得見故人,了卻心頭一樁舊願。
嘭——
若是今日沈府沒有盡興,改日必會遷怒都督府。若能叫他們撒夠了火,不再遷怒旁人,她這偷來的命,亦算是值得。
唯憾京城路迢迢,父母泉下有知,可會怨她偷度浮生,不問昭雪?
“爺,再打下去,會不會出人命啊?”
宋離臉上時而甘之如饴,時而痛不欲生,動手之人止不住心顫。宋姑娘才貌雙全,長洲城裏人盡皆知。他雖不得不從主家之言,亦不想斷送姑娘卿卿性命。
沈忠遠遠站着,淡淡斜睨了她一眼,一邊卻也知曉若是在院裏出了人命,傳出去對沈府聲名無益。
“來人吶,”沈忠錯開視線,懶洋洋揮了揮手,“’請’宋姑娘和仲先生出府。”
“是!”家丁齊刷刷收了棍子,半架着仲景,半拖着宋離,将兩人“請”出了偏門。
“宋姑娘!”
斜巷春日曬得人眼疼。宋離剛咽下仲景塞進她嘴裏的藥,身側寒風忽起,小四如秋葉翩落至她身側。
“仲師父,發生了何事?”
小四一眼瞧見她背上斑斑血跡,眉心猝然成了死結:“我不過離去片刻,怎會如此?”
仲景面沉似水,一邊替她看傷,一邊唏噓搖頭:“沈府之人不問青紅皂白,上來就說離姑娘是裝神弄鬼的煞星……”
“豈有此理!”小四一拳揮到沈府牆上,雙目愠火,“這長洲城沒有王法了不成?不行,我得告……”
“不……”宋離緊閉着雙眼,睫翼輕輕顫動,擡手攥住他的衣角
“宋姑娘這是何意?”小四垂眼看向她泛白的指尖,眉心愈蹙。
“不要說……”宋離眉心緊鎖,氣若游絲,一字一頓道,“沈府背後是趙珲之,不能……”
黃泉路前走一遭,宋離似沉湎身前事,一時忘了南城醫女本不該知曉三皇子名諱。
聽清她囑咐,小四早睜大雙眼,愣怔在了原處。
宋姑娘聰慧,卻不曾想她對京中事也能如數家珍,更沒能料到她能一眼識出都督府與沈府的相互牽制。
跟随自家爺多年,小四歷來知曉二皇子不受恩寵,無心皇權。奈何大皇子早薨,他人總言嫡子為尊,意指吳後膝下二皇子當承大統。
因着這層關系,沈貴妃所出之子,三皇子趙珲之總将他視作絆腳之石。
若叫三皇子知曉都督府與沈府起了沖突,必會認為爺起了其他心思,此後蟄居南州的日子怕也不會平順。
只是眼下,宋姑娘身負重傷,命懸一線,怎得心心念念仍是自家爺的處境?
她所圖為何?
“這位小公子,先別說話了。”仲景舉起手,在他眼前揮了揮,“快去找輛馬車送離姑娘回家,得馬上給她上藥。”
宋離卻仍緊拽着他的衣擺,甚至稍稍睜開泛紅的雙眼,乞求般望着他。
小四心尖一顫,快速錯開視線,輕點了點頭:“我答應你。”
衣擺處驀然一松,宋離似被陡然抽空了力,頹然飄落到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