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第九章
春日高升,晨岚散盡,長洲沈府绮秀依舊。
“都督府?”管事沈忠一聲冷哼,“便是他大都督親訪,怕也要給我沈府幾分薄面,你當這是何處?”
家丁數十木棍橫前,将蕭西幾人攔住門外。
沈忠站在廊下,吊眉擡稍,睨眼掃過幾人。
瞥見宋離,沈忠一聲冷哼,轉頭朝京城方向躬身作揖:“沈侯國之柱石,貴妃皇子生母……”他冷冷環視過幾人,“區區都督府侍衛,也敢在沈府放肆?”
宋離的視線越過齊安淮肩頭,落到眉目疏朗的“都督府侍衛”身上。
皇後膝下十餘年,如此宵小狂言,他何以安之若素?
“忠叔,”齊安淮先他走到人前,沖沈忠躬身行了一禮,“都督府幾位大人 與忠叔皆是忠人之事,若有失禮之處,還望忠叔體涵。”
他直起身,向旁處邁出一步,讓出身後三人:“忠叔不在軍中,或許還不知曉,年前陛下有了新的旨意,安南大都督一職現屬二殿下,而非三殿下。”他眼簾輕掀,淡淡開口,“忠叔雖是無心,可若被有心人知道此事,傳到陛下耳中,說三殿下目無尊長,不把安南都督府放在眼裏……不知陛下會作何想?”
三皇子趙珲之乃貴妃沈氏所出,沈氏一脈與三皇子休戚相關。
齊安淮此話句句在理。沈忠梗着脖子,瞪着三角眼,一時說不出話。
反觀堂下五人,除那年紀最小的侍衛稍顯出幾分急躁,其他四人竟都面色如常,一派雲淡風輕之相。
沈忠有些下不來臺,顧不得鄰人議論紛紛,輕哼一聲,甩袖回了屋內。
被晾在外頭的一衆家丁面面相觑,一時進退兩難。
見沈忠讓步,齊安淮眉目舒展,取出碎銀走向一衆家丁。
“煩請幾位兄臺帶一下路?”
家丁中走出一位骨瘦如柴、神色奸猾之人,接過他手裏的碎銀,沖他幾人讪讪一笑,側身讓開大門。
“各位大人,裏面請。”
齊安淮沖他輕一颔首,轉身示意宋離跟上。蕭西三人緊随其後。
一行人由那家丁領着,經由前廳穿過滿園芬芳,又經九轉回廊朝後院方向走去。
途徑一處交叉路口,那家丁目不斜視朝右路前行。齊安淮錯後一步,忽聽左側拱門裏傳來兩道細碎腳步,說話聲緊跟着響起。
“楚公子可起了?”
“還沒呢。”
“頭一回見他起這麽晚……”
齊安淮足下一頓,微蹙着眉心看向拱門方向。
“齊大哥?”宋離跟着停下,順他視線看向左側,“怎麽了?”
拱門兩側藤蔓舒饒,上刻“樂來居”三字。
齊安淮搖搖頭,沖前頭那家丁道:“兄臺,敢問那是什麽地方?”
那家丁轉過身,随意瞥了一眼:“沈府客室,現下住着幾位門客。”
“有何不妥?”蕭西三人走到二人身側,神色不解。
齊安淮眉心擰起:“許是我記錯了……蕭公子,此前你說,’梅落’出自東臨劍閣?”
蕭西颔首:“唐門針非唐門弟子不可得。”
齊安淮眉心愈蹙,眼底洩出一絲突如其來的焦躁。
“明公子可還記得昨日助我們脫困之人?”
小四稍怔,又點點頭道:“楚子青,楚公子。”說完又側過頭偏向蕭西,“身法了得,輕功不在我之下。”
宋離心下一動:“齊大哥,他是唐門中人?”
齊安淮眸底一陣飄忽,臉上跟着掠過一絲猶疑:“昨日在醉墨樓,他似乎提及三年前落霞水澇後,家人籌得百金,送他到東臨習武……三年學成方歸……”
宋離眸色微沉:“不如……”
“啊!!!”宋離話音未落,一聲凄厲驚叫自拱門另側驟然響起。
不等家丁阻攔,幾人已提步朝拱門處飛掠而去。
*
府中多芳菲,樂來院裏另有一番天地。
沿鵝卵石路朝裏,一路可見木蘭成簇,松苗菊圃。行經一處流水,左側琴絲竹繞,右側幽水奇石,若逢春日曲水流觞,真真是件賞心悅事。
寂寂無聲的樂來院北院,一湖春水光潔如鏡。尖叫聲猝然響起,湖畔絲竹輕搖,湖面波紋抖生。九曲橋上接連響起四五道腳步聲,轉瞬即逝,徒留湖面水痕輕漾。
絲竹掩映處,一間偏僻的客室若隐若現。
“爺,在那兒!”
蕭西沿小四所指方向看去。
春光倒影擋住了客室的半邊門廊,廊下癱軟着一名女子,正倚在門邊瑟瑟發抖。
幾人快步上前。
“姑娘?”宋離走到那女子身側,正想扶她起身,俯首間恰瞥見門內情景,雙瞳猛得一縮,心口似被人攥着,身子搖搖欲墜。
“宋姑娘!”齊安淮的驚呼自身後傳來。
頃身欲墜至極,宋離只覺一股沁人心脾的溫熱自腰間傳來,如春風輕柔,似楊柳柔韌。她驀然回神,側過身去看,卻見蕭西神色冷寒,一掌推開那扇虛掩的朱門。
腰後溫熱一觸即收,如和煦春風過境,轉瞬杳無形跡。
戶門大開的客室,春光大片湧入,浮塵四下奔逃。
蕭西幾人齊齊變色,大步邁進房中。
牆上的老子像慈眉善目,靜靜旁觀俗世人來人往。
牆下的青年頭抵牆面,衣冠楚楚,姿态如常,只七竅處挂着血珠,将墜未墜。
“他……”宋離攥着門欄,用力咽下喉頭幹澀。
齊安淮緊蹙着眉心探向他頸側,又同其他三人一般,黯然收回手,緩緩搖了搖頭。
“看這樣子,莫不是吞了金子?”
“小小年紀,怎麽想不開了?”
“……”
姍姍來遲的三兩門客聚在門口,頻頻交頭接耳。
“站住!”
宋離正要進門,忽見蕭西面色一沉,低喝出聲。一陣輕風過耳,小四小五繞經她左右,朝門外飛掠而去。
宋離面色一凜,霍然轉身,這才瞧見那疏影橫斜的竹林深處,一名衣飾不俗的婢女一臉驚慌,正朝拱門方向疾步而去。
未幾,小四小五把人攔下,擡頭示意蕭西。
幾人舉步上前。
“你是哪個房裏的婢女?”
蕭西剛剛開口,拱門外頭忽然傳來一陣喧鬧的腳步聲。
宋離擡眼望去,見是沈忠領着初時攔住他們的數十名家丁,氣勢洶洶而來。
“來人吶!”
家丁持棍在手,以蕭西幾人為中心從兩翼包抄。院裏一時塵土紛揚。
時間緊迫,宋離顧不得深思,輕蹙着眉心打量那眉清目秀的婢女。
“小賤蹄子,誰允你在客院亂走?”沈忠雙目一瞠。那婢女聞之一顫,雙手攥緊兩側衣擺,低着頭快步向前。
宋離的目光自她赧紅的雙頰落向她泛白的指尖,眸底似有浮光輕掠。
“小齊将軍,”待那婢女離去,沈忠面色稍緩,緩步踱了兩個來回,又睨看着衆人,“老朽允各位進門,是看在二殿下的面子上,可不是讓諸位不拿自己當外人,在府裏橫走。”
齊安淮劍眉輕輕一挑,上前躬身作揖:“忠叔,貴府門客楚子青橫死于室,事出突然,宋姑娘粗通醫理,或能助……”
“此乃沈府家事!”沈忠雜眉倒豎,拂袖輕掃,“若需用醫,府中自會有人去請仲景先生;若已亡故,縣衙自會聯系仵作。至于宋姑娘……”他擡眼睨過宋離,冷冷道,“二公子在天之靈,且都看着呢。”
“忠叔……”
“老爺夫人的身子需要靜養,”沈忠沉聲打斷,“幾位公子,請吧。”
兩側家丁齊齊豎棍,凜眉睨着這幾個“不識好歹”之徒。
齊安淮雖領軍職,卻不參與城中事務。都督府雖有督管縣衙之權,幾個“侍衛”不足以讓沈府卻步。
蕭西擡眼掠過狐假虎威之狐,側首示意小四小五:“走。”
*
轟——
“此事未免過于巧合。”
偏門窄巷,幾人背對沈府而立,各自凝眉靜思。
小四轉向齊安淮,凝眉開口:“齊将軍,可否細說一下這位沈府門客?”
齊安淮眉心輕蹙,眼底浮出遲疑之色。
“我所知不多,但能确定楚子青乃落霞人士。上東臨習武三年,下山不足半月。”
“既是落霞人士,為何不回落霞,卻來了長洲?”小四眉心愈蹙,“即便他下山就入了沈府,這才半個月,怎會與沈環交惡至此?”
“不喜沈環不足為奇,”齊安淮眸色沉斂,徐徐道,“楚子青俠義心腸,十有八九看不慣沈環言行作風……可若他自诩正義,為何不逃,反而……”
“齊将軍就這般确信……”蕭西眼簾輕掀,緩緩開口,“楚子青是死于吞金?”
齊安淮面色一怔:“蕭公子這是何意?”
蕭西轉身瞥了一眼門匾,又淡淡望向宋離:“無論如何,楚子青已死,宋姑娘待如何破局?”
且不論楚子青動機為何,假使沈環确死于“梅落”,死于楚子青之手,如今兇手已死,她可還有“火鶴紅”在懷?
宋離稍稍一怔,唇角跟着勾出一道微不可察的弧度:“還有一事要辦。”
蕭西眸底淺漾:“何事?”
宋離伸出右手,掌心攤開向上,垂眼望着自己的五指若有所思:“許是看錯了……剛剛那婢女,指尖浮腫且泛紅,似中毒之症。”
小五邁步向前,不假思索道:“可是七步搖?”不等宋離開口,他又皺着眉頭搖了搖頭,“不可能,若是中了七步搖,她早就沒命了。”
宋離輕撚指尖,垂首思忖片刻,又驀然擡首,目色沉斂望着小四:“明大人可還記得,昨日去往苜蓿時曾說起,去往苜蓿畫舫有兩條道可選,官道繞路,小溝裏偏狹?”
小四點點頭:“自然記得,不知與此事有何關聯?”
宋離垂眸望着指尖,緩緩開口:“偏狹之地多毒物,這幾日雨落不止,小溝裏兩側應當長出了紅酥手。”
“紅酥手?”
宋離輕輕颔首:“ 長洲城內僅小溝裏兩側長有紅酥手,此物形如柔荑卻含劇毒,若是一不小心沾到身上,便會浮腫潰爛,瘙癢難忍……那女子指尖之症,看似極輕的紅酥手之毒。”
“可……”齊安淮面露遲疑,“那女子并非練武之人,不可能運出梅落。你懷疑沈環之死與她有關?”
宋離的眸色驀然疏遠,眉心跟着輕輕蹙起:“她形跡可疑,且手染紅酥手之毒……無論如何都應一問。”
齊安淮擡眼瞥過靜默在旁的蕭西,又轉頭看向沈府門廊,輕搖搖頭道:“再想進門,怕是不能了。”
宋離眉間一弛:“齊大哥忘了方才沈忠說了什麽?”
齊安淮神色莫名:“什麽?”
宋離輕咳一聲,學着彼時沈忠模樣,柳眉倒豎,睨眼看向衆人:“‘若需用醫,府中自會有人去請仲景先生……’”
“仲景先生!”齊安淮雙眸一亮,邁步上前抓住宋離的手腕,擡腿便要離去。
“齊将軍。”蕭西緩緩開口,視線如鴻羽輕柔,輕輕觸及宋離被緊握的手腕,又驀然輕躍,淡淡掃過她瞬間清冷的面容,一觸即收,“不知仲景先生是何人?”
“是先師舊識。”宋離一邊示意齊安淮松手,一邊向蕭西解釋,“城南的回春堂原是師父與仲景先生一道創辦,後來師父身體不适,便将回春堂托付給了老友。”
“回春堂?”蕭西微微蹙眉。
“這紅酥手之毒不會自解。”宋離似不願多提,輕瞟了他一眼,又道,“沈府問醫只信仲景先生一人,是以若沈府中有人問過紅酥手的解藥,回春堂必然知曉。”
蕭西眸色沉斂,淡淡望了宋離一眼。
“小四,你一同前去。”
“是!”
“爺,咱們上哪兒?”小五見他收袖欲行,急急跟上。
蕭西足下一頓,沉下眸光,緩緩開口:“……都督府。”
“爺,咱們終于要去府裏啦……”
“要不要讓齊物……”
青石板道足音稀,兩人身影漸行漸遠。宋離淡淡凝望巷口方向,不作聲響。
“宋姑娘,我與你二人同去。”
宋離驀然回神,朝齊安淮輕搖了搖頭:“齊大哥,你昨日休沐已為我奔波一整日,小四與我同去便可。”
“……那好吧。”
春日漸升,早市街頭熙熙攘攘。偶有路人認出宋離,便停下腳步與同行者交頭接耳一二,大部分人行色匆忙,早不聞他人昨日事。
小四側身看向春光顧盼之人,輕道:“宋姑娘……不擔心找不到兇手?”
宋離擡眼眺望他處,眸中攬盡二月春色。
她道:“人生百年如寄,且開懷,莫強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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