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第八章
院中一時杳然。直到開門聲響起,這份寧谧才被悄然打破。
三人齊齊轉過身,同門口的齊安淮大眼瞪小眼。
“你們是?”他環顧衆人,視線在觸及蕭西沉斂的目光時多停留了片刻,又很快偏過頭轉向小四,“明大人怎到的這麽早?這兩位是?”
“我們也是……”“宋姑娘?”不等小五說完,他已越過幾人,邁到宋離身側,“怎的睡在了院裏?”
宋離微微凝着眉心,睫翼輕輕一抖。
不等她睜眼,齊安淮已掠身至屋內,只不多時,又抱了件外衣回到老槐樹下。
淺寐之人悠悠轉醒,神色迷茫看了看左右,又攏了攏外衫,朝蕭西嫣然一笑:“站着作甚?”
蕭西心頭一顫。
“宋姑娘?!”
風過庭院,如蔭老槐沙沙作響。宋離動作一頓,驀然回神,轉頭看向齊安淮。
“齊大哥 ”
她錯開視線,低垂着頭沉吟片刻,又擡起頭,沖他幾人輕勾了勾唇角:“失禮。”
天時尚早,他幾人不請自來,總不會是為閑談敘舊。
“幾位大人一早到訪,不知所為何事?”
她收攏衣襟,輕輕掃過幾人。
小四側身觑了蕭西一眼,稍作思忖,關切道:“宋姑娘,可要先去換身衣裳?這院中風大,可別着涼了。”
“無妨……”“昨夜苜蓿畫舫,去見沈環的人是你?”
話語截斷在舌尖,宋離原本上揚的唇角一點點壓下,爍動的眼眸恢複沉靜,一動不動凝望着蕭西。
“你是何人?”齊安淮面色不虞,先她一步起身,攔住了兩人交彙的視線,“此事與你何幹?”
“齊大哥,”宋離撇開視線,輕輕拉了一下齊安淮,擡眼望去時面色似又蒼白了幾分,“這是都督府的蕭大人,是他讓小四 幫忙解的圍。”
齊安淮側過身去,面色并不見緩。
小四和小五面面相觑片刻,又擡起頭看向宋離。
樹蔭之間落下斑駁光點,如鳥雀在她臉上輕盈跳躍。宋離已松開齊安淮的衣擺,垂斂着眉眼,不緊不慢拾掇起桌上的藥草。
“蕭大人,昨夜去了梨香院?”
良久,宋離擡眸看來,徐徐開口。
蕭西的視線随她指尖起落,神色淡漠而疏離。
其他幾人像被齊齊點了穴,只敢偶爾挪動視線,窺看他二人面色。
宋離卻不着急。她從裏屋取出一個藥缽,分出一小撮回心草放入缽中,将它們一點點碾成粉末。
“老範看見的人,确實是我。”
“宋姑娘慎言!”
宋離原本低垂着眉目,聞言輕顫了顫,掀簾掠過齊安淮,沖他輕颔了颔首。
“想必蕭大人已經知曉,原本是莺莺與沈環相約畫舫……因為一些緣故,我代替莺莺去赴了約。”
她從袖口掏出一只藥瓶,小心翼翼收起缽中粉末。塞上瓶蓋後,又徐徐坐回桌邊,凝望着手裏的藥瓶,面色似有些悵惘。
“宋姑娘,你為何要替莺莺姑娘前去?”齊安淮忍不住開口。
宋離握緊手裏的藥瓶,閉上雙眼,輕籲了一聲。
未幾,她緩緩起身,走到小四面前,将手裏的藥瓶遞了出去。
“放入香囊随身帶着,或加入香爐,皆可。”
小四驀然擡眼。
蕭西僅在一步之遙。翕動的睫影擋住眸裏無邊風月,無人知曉那眸底有漣漪輕漾。
“爺……”心寬如小五,也品出了幾分不同尋常。
這廂的小四和小五還在發怔,那廂的宋離已拂去身上塵土,緩步走到蕭西面前,盈盈福了福身。
“蕭大人公謹,多允了民女三日。若想提前收回成命,民女亦無怨言。”
蕭西靜靜凝望着那雙皎皎如月的杏眼,久久不語。
“蕭大人,這其中必有誤會!”齊安淮大步邁到宋離身側,急急開口,“昨日之前,宋姑娘甚至從未聽說過七步搖之毒,又怎會用此毒害人?”
蕭西的目光自齊安淮緊鎖的眉心掠過兩人相觸的肩頭,又經宋離沉靜的眉眼撇向山明水秀的遙處,緩緩開口。
“君子一言,驷馬難追。若三日之後仍找不出真兇,都督府也無能為力。”
世間女子環肥燕瘦,于蕭西眼中不過過客雲煙。
南國春風醉人,那一方只餘灰燼的心田裏似一夜生出離離春草,拉扯着逐風而生。
宋離淺眸輕顫,指尖微微收攏,沖他福了一禮。
其他三人輕出一口氣。
“宋姑娘,”小五第一個上前,“你到畫舫之時沈環可還活着?你二人可有說話?可有發現可疑之處?”
“沈環見到我,有些……喜悅。”
蕭西眉心輕蹙,轉頭看向宋離。
“那花瓶,是他撲過來時,我随手抓的……”
“你把他敲昏了?”
宋離十指相扣,輕輕颔了颔首:“我以為留他一人在畫舫,不會有事。”
“非你之過。”
宋離心尖一顫,擡眼掠過蕭西,又驀然收回視線,淡淡垂下眼簾。
“你離去之時,可有見到旁人?”
宋離稍作思忖,又輕輕搖了搖頭:“昨夜落雨,點着燈的畫舫只那一條。”
“點着燈……只那一條?”
宋離會意,沖他幾人點點頭:“若有人藏在臨近的畫舫中,那便是沈環與我在明,兇手在暗。”
“宋姑娘和老範在路口相遇,換言之,從宋姑娘離開畫舫到沈環中毒期間并無他人靠近苜蓿。”
小四沖齊安淮點點頭:“換言之,兇手是跟着沈環到了畫舫,聽到宋姑娘的腳步聲,不得已躲進了臨近的畫舫。”
齊安淮面色一凜:“他目睹宋姑娘與沈二的沖突,知曉只需躲在暗處,等人離去後再出手,宋姑娘便會成為沈環之死的替罪之羊。”
“可……”小四微微凝眉,又輕搖了搖頭,“若是如此,那人動手的時機便是在宋姑娘離去後,更夫趕來前……”
他擡頭看向齊安淮:“小齊将軍,以你的身手,可以做到在這麽短的時間內來去畫舫、毒殺沈環,還不被人看見影子嗎?”
“這……”齊安淮微蹙眉心,面露遲疑。
“若連小齊将軍都做不到,這長洲城中還有誰人有此等身手?此外,依宋姑娘所言,彼時沈環已經昏迷,他又如何咽下七步搖?再有,你二人從未聽說過七步搖,這毒又是從何而來?”
萬頃綠波如濤,一樹早鳥齊鳴,草屋後院杳無人聲。
“有一事尚未告知兩位,”少頃,宋離輕咳一聲,擡眼看向齊安淮和小四,“明大人可還記得,昨日見到沈環時,大人在他的頸側發現了一枚梅花形胎記?”
小四點點頭:“自然記得。落梅高潔,沈環不襯。”
宋離垂下眼:“前日晚間,我在梨香院的後巷遇到了沈環,同他說了幾句話。”
蕭西輕撚着玉佩的手驀然一頓,瞳中悄然掠過一絲淺影。
“沈環大約吃多了酒,領子扯得很開。”
小四微微睜大雙眼。
宋離唇角輕勾,沖他輕輕一颔首:“彼時他的頸側并無梅花印記。”
“你的意思是……”齊安淮微蹙眉心,“兇手故意在他頸側留下了一枚梅花印?那是何意?”
宋離搖搖頭:“我的意思是,齊大哥,你可知江湖之大,可有哪門哪派有這種功法,初時不顯,死後半日到一日,身上會浮出一枚梅花印記?”
“這……”齊安淮面露難色。
“有。”
宋離驀然擡首。
蕭西收攏明月玉佩,臨風收袖,翩翩回首。
“東臨劍閣有一偏門姓唐,專修旁門左道。你所說之狀,是唐門中人口中的’梅落’。”蕭西微蹙眉心,視線偏向別處,“此法修行不易,卻無甚大用,是以修者寥寥,知道的人不多。”
宋離微微一怔。她和齊安淮雖不行走江湖,卻知江湖事。她二人不曾聽聞之事,久居宮中之人怎會知曉?
“這’梅落’有何講究?”齊安淮先她開口。
蕭西稍作思忖,道:“修習者需用極高內力,将塗有劇毒的唐門針催入對方體內。毒藥留于體,棉針卻會從另側橫出,死者身上不會留有痕跡,只針孔處因毒素凝聚,死後三到四個時辰方落成梅花狀。”
“是以宋姑娘和更夫不曾瞧見他人蹤影,仵作和衙役也不曾發現第三人出入畫舫,”齊安淮眸光一亮,“那人自始至終都藏在另一艘畫舫上,不曾露過面。”
小四接過話頭:“範叔辨出了七步搖之毒,卻只字未提梅花印,想來是他查驗之時,梅花印還沒落成。若非你我無意中發現,除兇手之外,怕再不會有第二人知曉沈環真正的死因。”
迷霧漸散,齊、明兩人雙目皎皎。蕭西靜聽他二人分說,眸色依舊疏冷。
他二人的推論有一前提不容更改:宋離所說盡數為實。
可昨日在縣衙堂下,宋離分明已用三言兩語證實,她要引導他人想法易如反掌。
若這長洲城中确實藏着一位與沈環有隙的唐門高人,宋離所說皆能自圓,餘下便是設法尋出那名“高人”。
蕭西眯起雙眼,靜靜凝望槐花雨紛。
可若是這庭中知曉“梅落”者不止他一人,那人只需在沈環頸側落下紅梅一朵,再讓小四幾人無意中瞧見……一可無中生“兇手”,二可洗去宋離嫌疑。
孰真、孰假?
春日漸升,雲遮霧繞的苜蓿山頂仍舊煙岚缥缈。蕭西眸色漸沉,急欲将世情看個通透。
“小四,帶路。”
見他收袖轉身,小五提步跟上:“爺,我們去哪裏?”
小四微微一怔,很快意會,轉身沖槐下兩人抱拳行禮:“宋姑娘、齊将軍,昨日匆匆一瞥,怕不能看清。以防萬一,不如再去一趟沈府,讓殿……蕭侍衛再确認一遍,那印記可是’梅落’?”
“言之有理。”齊安淮不作他想,起身便要跟上。
宋離指尖微動,凝目眺望蕭西離去的方向。
岚光缥缈,風月無邊。二皇子璟光風霁月,本應潇灑恣意,尊享榮華,何至困于邊陲,步步謹慎?
“宋姑娘?”
宋離驀然回神,輕彎起唇角:“容我換件衣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