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第七章
春月淩空,牆外行人,牆裏佳人笑。
梨香院雅間,莺莺端坐蕭西下首,柳眉微微蹙着,眼神有些飄忽不定,交疊在腿上的雙手不自覺攥緊了絲巾。
若是那幾個熟識的縣衙中人,她必能從容應對,可這位公子氣度豐華,詢的卻是宋離之事。明明已起疑,卻不深問,過了一個時辰又來喚她……莺莺驀然擡眼輕掠,那蕭公子的神色淡漠如常,她卻莫名生出無所遁形之感。
“莺莺姑娘,節哀。”
莺莺指尖一頓,只當自己聽岔了,大着膽子擡眼望向蕭西。
“公子這是何意?”
蕭西眼簾微垂,指尖摩挲茶盞邊緣,面露沉思狀:“燕燕姑娘之事,非你之過。”
莺莺雙瞳驟縮,十指微微一曲,那絲帕便再一次落到了地上。
蕭西微微擡眼,視線經她面龐一掃而過。原本只是稍作試探,莺莺的反應已讓答案呼之欲出。
“令妹愛慕之人,可是姓沈、名環?”
聽見沈環二字,站在他身後的小五忍不住倒吸了一口涼氣。
那日在醉墨樓,他比蕭西聽得清楚,那更夫老範在縣衙聲淚俱下,稱在前一夜亥時見到了一身形肖似宋離的女子。
若那人不是宋離……小五悄悄打量莺莺周身,莫非老範并非胡謅,确實有其他女子出入畫舫?
若那人是莺莺,她因燕燕之死怨恨沈環,趁他來梨香院買歡之時,騙他飲下毒酒,豈非順理成章?
小五微微睜大雙眼,正想開口提醒蕭西,忽覺腦中靈光滞澀,眸中跟着浮出一絲疑惑。
若真是如此,那位讓爺一反常态的宋姑娘又在此間扮演了什麽角色?她為何要替莺莺說謊?為何甘願頂着謀害沈環的罪名,也不供出莺莺?
這廂的小五還在電光石火,那廂的莺莺已經攥起手邊的茶盞,急急喝了一大口茶,嗆得眼裏一片潤澤。
“公、公子何意?”
蕭西依舊不徐不緩,等她平複少許,才複淡淡道:“燕燕姑娘的孩子,也是沈環的?”
覆着茶盞的五指青蔥驀然收緊,蕭西瞥見她眼裏驟然泛出的血絲。
不等莺莺應答,他移開視線,輕輕嘆了一聲。
“今日上樓時遇到香媽媽,說了幾句話。她說城南的回春堂眼界高的很,這院裏的姑娘有個不适,都仰賴宋姑娘關照。”
莺莺擡眼看他,似乎有些不解其意。
蕭西依舊垂着眼,像是漫不經心瞥過腰間玉佩,握在掌中輕輕摩挲着。
“如此說來,第一個知曉燕燕姑娘有孕之人,十有八九是宋姑娘……聽聞女子孕期最是艱難,你被困在院裏脫不開身,沈環又對令妹不聞不問,忙前忙後照顧令妹的,可是宋姑娘?”
莺莺不知想起了什麽,五指漸松,整個人像是撒了癔症般愣怔着不動。
見火候已足,蕭西松開玉佩,驀然擡眼:“莺莺姑娘,你說宋姑娘懸壺濟世,她與沈環往日無冤,近日無仇,為何要害沈公子?”
“不……不……”莺莺如夢方醒,啞着嗓子開口,“不會是宋姑娘。”
蕭西凝望着她,眉心微微蹙起。她說的是“不會是”,而非“不是”。
少頃,他指尖微動,徐徐開口:“莺莺姑娘,宋姑娘教你的那些話,有心人一探便知是假。若讓別人以為她許了你好處,讓你說了那些假話,不止她,你自己也會身陷囹圄……她對你姊妹二人如此,你可忍心?”
“奴家……”莺莺喉口一哽,顫動着雙目說不出話。
“莺莺姑娘,知道什麽便快些說吧。”小五性急,緊皺着眉頭上前一步,“我們爺是來幫宋姑娘的,你瞧不出來?若真讓縣衙之人認定是你二人殺了沈環,誰都救不了你們。”
蕭西微微一怔,側過身斜了他一眼,又輕輕垂下眼簾。
他是來“幫”宋姑娘的?
是了,那女子分明處處可疑, 可內心深處卻總有個聲音在喃喃個不停,說“此事與她無關”。
蕭西的目光不由自主落向腰間的明月玉佩。
這原本是一道迫不得已的任命。
蕭西閑散之人,雖挂過閑差,不曾領過軍職。是年上元,吳後再次進言豐慶帝,稱二皇子璟之二十有三,雖未納妃,也已到了封王立府之時。
軍改九年,大都督一職從來都由皇親國戚遙領。偏在當下,禦史中丞上書朝廷,稱“大都督”乃國之柱石,需到地巡邊,以當歷練。
旨意到達永熙宮,蕭西并無太多意外,只孤身去昔年東宮舊地呆了半日,随後便輕裝簡行出了京城。
尋常貴戚游山玩水、走走停停,沒有兩三個月到不了南州。蕭西眼不見春色,将一衆侍從女婢甩在身後,自己帶着小四小五先行入了長洲。
十日布衣百姓足夠蕭西看清長洲城以“沈”為尊,還未赴任已生了倦意。
直到那日,“聲色犬馬”的二殿下偶然間瞥見了那抹霧藍色身影,沈府的公子沒能在她那兒讨到一點好。
再到次日,名同“彼黍離離”之人告訴他,人事變遷是塵世尋常。
……
是他從來堪不破紅塵事。
蕭西指尖一顫,那明月玉佩跟着發出一道潤澤的輝光。
“昨夜,原本是莺莺與沈二公子有約……”
靜默良久的莺莺終于鼓起勇氣,脈脈開口。
蕭西驀然擡眼,心裏如有沉石落湖底,漣漪經久不絕。
燭影搖紅,孤女娓娓訴平生。
家道中落,父母相繼離世,莺莺燕燕姊妹幼無所養,陰差陽錯入了梨香院。數年風雨相依,姐妹共赴韶光不足一年,沈環成了燕燕的座上賓。
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任莺莺苦口婆心相勸,燕燕早芳心暗許,非君不嫁。
彼時郎情妾意意正濃,莺莺不忍見她夜夜垂淚,散盡多年積蓄,許她自由身。
奈何塵緣未盡,華胥夢短。
燕燕有了身孕,性子一日比一日驕縱。沈環日漸不耐,不出兩月便沒了蹤影。
正月初一那日,萬家燈火人團圓,無人知曉苜蓿寒梅俏,燕燕穿上了莺莺親手做的嫁衣,只身赴溪空對月,一舞清絕換大地一片白茫茫。
噩耗次日,莺莺在梨香院遇見了神色如常的沈二公子。
都說青樓女子多薄情,她的幺妹不過初嘗情滋味,何至于此?
冬日宜進補,宋離三不五時送來滋補之物,無意間提起幾份方子不可同食,否則補便成了毒。莺莺記在了心上。
她央宋離教她辨物識藥,名為藥補,實為藥毒。不想還沒等來沈環,宋離便發現了她錯漏百出的計劃。
昨日亥時未至,宋離給她送藥時提起藥性相沖之事,莺莺悲從中來,忽然恸哭不止。
“宋姑娘知曉我與沈環約在亥時過半,讓我好生歇息,一切有她……”
“宋姑娘……替你去了苜蓿畫舫?”
蕭西不知自己聲色幹啞,小五卻是吓了一跳,忍不住轉身看他。
莺莺輕拭眼角,輕輕點了點頭。
蕭西神色漠然,握着茶盞的五指一點點收緊,直至指尖泛出青白。
“除你三人之外,可有第四人知曉你與沈環約在了何處?”
莺莺睜大泛紅的雙眼,思忖片刻後,輕輕搖了搖頭:“短巷偏狹,晚間無人行走。除沈環外,應當只我二人知曉。”
蕭西的臉色一如往常,只有親近如小五之人能夠看出,那眸底黝色是風雨前兆。
“爺,會不會是誤會?會不會是沈環漏給了旁的什麽人?”
“誤會?”蕭西忽然一哂,眸底嘲諷一閃即逝,“去了苜蓿,卻能在縣衙大堂面不改色,反将證人說的啞口無言是誤會?還是’周全’到預判了所有問題,還能提前教她如何應對是誤會?”
連同初見時,那人眼裏一閃即逝的莫明情愫,分別前,那人口中情不自禁的拳拳關切,會否都只是她恰到好處的誤會?
蕭西垂下眼簾,指尖一點點收攏。
“爺,你且別急。”小五一邊續茶,一邊絮叨,“宋姑娘是不是做戲,等小四回來一問便知。”
“我沒……”“布谷——”
窗外子規忽啼,屋裏的三人齊齊一怔。
少頃,蕭西視線下移。小五上前一步,沖莺莺作了一揖:“今日有勞姑娘。”
莺莺驀然擡眼,睫翼忽閃,遲疑了片刻,才徐徐斂袂,垂下眼簾沖兩人行了一禮,躬身退出門去。
木門閉合未幾,一縷春風挾柳絮悠轉而入。
“爺。”小四出現在屋內。
茶盞波紋一悠而散,蕭西輕嗅碧螺清香,輕輕一颔首:“說。”
*
晨星倏隐,旭日漸升,苜蓿山頭霧岚缥缈,霞光綽影。
早鳥在枝頭歡歌嬉戲,早起的農人抹去臉上細汗,剛鏟起一鍬土,忽聞官道另側傳來輕快腳步,迅疾如風過。他停下勞作,擡起頭眺望,見是三名模樣出挑的青年面色凝重,一路朝城南草堂方向飛掠而去。
“宋姑娘家也忒熱鬧了……”農人眯起眼睛嘀咕了一句,重又回到面朝黃土背朝天的姿勢。
“爺,宋姑娘家的門似乎開着。”
蕭西擡起頭。恰是新日過山頭,晨曦沖破早間霧霭,萬物沐浴晨光,熠熠生輝的金絲線漫山遍野,恣意蔓延至山腳,籠罩着那戶離群索居之所。
“怎的開着門?宋姑娘出門了?”小五先他出聲。
蕭西放緩腳步,沖他兩人做了個噤聲的手勢。
“繞後門。”
小四小五目光交彙,齊齊輕點足下,循大門朝兩側而去。
“爺,院裏有人。”
那道呼吸聲既輕又淺,卻逃不過小五的耳朵。
蕭西輕輕蹙眉,不作猶豫翻身上了院牆。
此間視野開闊,藥田如蕩。院裏有老槐一棵,槐下安了一張石桌,兩把石椅。
輕風過處,老槐沙沙作響。樹下淺酣之人只露出了半邊側臉,卻仍能看清她分明眉眼,青絲如瀉。
三人落地如風。
青絲如柳輕輕揚,蕭西錯綜的目光掠過她翕動的睫羽,在她緊閉的雙眸上稍作停留,又輕輕落到了宋離微凝的眉心處。
耳畔傳來一聲細碎的倒吸涼氣聲,蕭西微蹙起眉心,轉頭看向身側。
“小四,”小五大睜着雙眼,頃身探向小四,“你們昨日去了山上?怎得宋姑娘身上……”
蕭西眸光一沉,視線跟着回到老槐樹下,斯人睡顏溫婉依舊。第二眼,他瞧見了宋離袖口的泥濘、腕間的挫傷,還有那一整桌飽飲春水、翠碧欲滴的回心草。
小四沒有應聲。
從發現那些回心草開始,他的注意力便在蕭西身上。他家爺微微睜大的雙眼,眼裏一閃即逝的錯愕,還有垂着身側、不自覺擡起又落下的手,全都沒能逃過他的眼睛。
回心草難得,不只因它喜陰惡陽,生長在溝壑之地,還因此草的藥效需得飽飲春水和月華,再于昏晨交替時摘取,才可保留十分之二三。
身上污泥微不足道,可她的眼前還有一樁說不清道不明的命案,那才是性命攸關之事,這些個回心草能值幾斤幾兩?
是此事太過緊要,還是她已成竹在胸?是惺惺作态,還是出于本心?
春色靡靡迷人眼,蕭西看不分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