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第六章
“離丫頭今兒個怎麽有空來看範叔?”城西一條杳無人跡的巷子裏,仵作範言大開戶門,眉梢帶喜迎向宋離幾人,“小齊也來了?這一位是?”
與死者打交道的人家或多或少都沾些陰晦之氣,是以許多百姓不願與之為伍。久而久之,鄰裏人聲漸息。難得有客人上門,範言已是喜不自勝,更不提此人還是自己看着長大的晚輩。
“範叔,這是明松,和齊大哥一樣在都督府做事。”
“好好,和小齊一樣俊秀。”範言笑彎了雙眼,拉着宋離的手,親親熱熱往裏間走,“丫頭啊,叔這兒的碧螺春喝完了,今兒個喝龍井可好?”
“範叔不忙,我們說幾句話就走。”
宋離小心翼翼攙着範言,不曾注意她身後小四微微一怔的神情。
“你說沈二?”
少頃,範言替幾人斟上熱茶,問清了宋離幾人的來意。
“沈二同你有何關聯?”
宋離端起茶盞,并不多做解釋:“叔,昨兒個是你去查驗的?”
“是我。”範言放下茶壺,神色驀然嚴整,“這沈二的死,确實有些蹊跷。”
宋離輕輕放下茶盞:“不是中毒?”
範言十指交握,認真點點頭:“蹊跷的不是中毒而死這件事,而是中的毒本身。”
宋離微微蹙起眉心:“範叔,沈二死于何毒?”
範言微微眯起雙眼,徐徐道:“丫頭可曾聽說過’七步搖’?”
“七步搖?”宋離思忖片刻,搖搖頭道,“不曾聽聞。”
範言輕輕颔首:“我也是很久之前聽你師父提起過。這毒性子極烈,顧名思義,七步之內就能要了人命。”
“叔,沈環是如何中的毒?可有查過畫舫內的酒菜飯食?”
“自然查了。”範言皺起眉頭,“此乃第二件蹊跷事,畫舫內并無七步搖蹤跡,連帶他用過的碗碟勺筷,叔都一一做了查驗,并無任何問題。”
“……範叔可有瞧見,那畫舫裏可有其他可疑之處?可有沈環之外的腳印?”
範言搖搖頭:“只有一個破碎的花瓶,按說這七步搖已是劇毒,也不知為何還要用花瓶砸他腦袋。”
宋離:……她轉頭望向門外:“範叔,天色不早,我們改日再來看你。”
“好,”範言撐着桌子起身,“有空常來。”
靜巷外頭,三人再一次面面相觑。
“宋姑娘,要不我遣人打探打探這七步搖之毒?”齊安淮微微凝着眉,語帶遲疑。
宋離靜默不語,少頃,她擡眼望向薄暮籠罩的苜蓿山巅,微微眯起雙眼:“先去畫舫看看。”
齊安淮跟着轉頭眺望霞色煙攏之處,緩緩點了點頭:“只是天色将晚,走官道怕是會來不及。”
“我們走小溝裏。”
“小溝裏?”靜候一旁的小四露出不解之色。
兩人目光交彙,齊齊眸光浮動。
苜蓿山地處偏隘,往來城中有兩條道可選。一為官道,繞路頗遠,适宜駕馬行車。一為小溝裏,是處蹚水過膝的污穢之地,平時就多瘴氣蚊蟲。縣衙出過幾次不準取道小溝裏的告民書,奈何效果不彰。
“若明大人有疑,可不與我們同行。”齊安淮三言兩語分說,又擡眼凝望着小四。
小四莞爾:“齊将軍多慮,小四非縣衙中人。”
“既如此,那便動身吧。”
春雨細濛,三人眼見山巒隐入夜,冷月高空懸,抵達苜蓿山腳時,夜色已四合。
不知是縣衙還是沈府的命令,那倒映星河的十裏春水裏不複往日裏的燈火畫舫流如織,沈環喪命那一艘畫舫也早無蹤影。
“宋姑娘?”
宋離的眸光悠悠一顫,視線從空蕩蕩的溪面上收回,輕輕搖了搖頭:“無事,今日太晚,明日再論其他。”
流水冷無聲,寒月照歸客。
小四問清宋離住處,約好第二日相見的時辰,先他二人離去。
齊安淮與宋離并肩走在歸家路上,眼裏滿是憂切。
“明日一早我再去一趟縣衙,周謹總要給我幾分面子。”
“不可。”宋離勉強扯了扯嘴角,“齊大哥不必擔心,現在至少已經知曉沈環死于七步搖之毒。師父留下藏書過百,範叔也說曾聽師父提起過此毒,待我回去翻一翻師父的藏書,定能有所發現。”
“……那我明日一早過來。”
城南草堂門口,宋離淺眸寒星,沖他輕輕颔首:“齊大哥早些歇息。”
齊安淮站在廊下,颔首看她進門。
唇邊笑意在木門閉攏的剎那消散殆盡,她背轉過身,頭抵着木門,長長籲出一口氣。
煙雨寒月滿中庭,昨日明月何相見?
藏身長洲半生,宋離唯一惦念便是遠在京城的二殿下璟之。偶爾聽莺莺提起恩客的話,說二殿下如何風流恣意,如何文采昭昭,如何惹了事又受了罰,如今好不容易相見,本是良辰美景,奈何屋漏偏逢連夜雨,她頭頂莫須有之罪。
良久,翻湧的心緒稍稍平複,她 掌燈走進書室。
春月西落,晨星忽閃。窗縫裏溜進一縷細風吹滅了案頭燈。
宋離放下藥冊,揉了揉酸澀的雙眼,轉頭望向窗外。
夜雨初歇,天幕清朗,今日會是個好天。
萬物沐浴月華,飽飲春水,苜蓿山上的草木,包括那極難得的回心草,必定長勢喜人。
回心草難得,但對少眠多夢之症有奇效。
一夜未睡,宋離的識海有些混沌,她記不清誰人需要這回心草,只知此事萬分緊要,不得稍待片刻。
曉風微涼,旭日遲遲不肯露面。
長洲城還在安眠,城南草堂門口,一抹纖嫚身影拉開木門,提起比她粗壯了好幾倍的藥筐,披着昏晨交替的清朗星光,大步朝苜蓿山而去。
自十年前落戶長洲伊始,孫師父牽着她的手踏過苜蓿山每一寸土地。
苜蓿山南遍生藥草,苜蓿山北夜枭鬼哭,傳入宋離耳中,親切如同親朋舊友。
她無需認路便知何處可得最喜人的回心草。
即便如此,或是一夜未眠的疲倦姍姍來遲,她不時停下歇息。半個時辰後,她才手腳并用抵達那條橫跨南北的深澗。
滿澗綠波招搖,宋離笑眼如月,放下藥筐便忙不疊地挖起了藥草。
旭日初升,天幕漸明,宋離裝滿了一整個藥筐,心滿意足地站起身,忽覺眼前驀然一暗,天地跟着倒轉,一個重心不穩,她踉跄着摔了出去。
山泉潺潺,早莺歡鳴。
宋離擡手擋住直刺的晨光,徐徐睜開雙眼。
朝日灼灼處,大片的火鶴紅正迎風搖曳,婀娜多姿。
宋離下意識放下擋着陽光的手,默默睜大雙眼,一動不動盯着那片火鶴紅,眸底已是一片清明。
那日晚間為避開沈環糾纏,她遞出了一朵火鶴紅,彼時擡眼掠過他頸側。
彼時他的頸側光潔如瓷,并無什麽梅花胎記。
*
前一晚的後半夜,梨香院裏紅浪翻湧正當時。
小五虛掩上房門,循樓梯一路向下,正不知從何查起,忽聞那滿堂喧嚣中傳來一聲幾不可聞的“莺莺”。
他擡眼望去,原是兩位衣飾俗豔的公子哥正巧看見莺莺經過,正揮動着雙手指指點點。他似漫不經心看了看四處,又朝那兩人的方向挪近了一些。
“剛剛那過去的就是柳莺莺?”
“可不就是她。”
先開口之人輕“啧”了一聲,神色有些厭棄:“怎的這副鬼樣子?昨日隔着簾帳,當她仍是那個一曲歌舞動南州的花魁。”
應聲之人面露唏噓:“翠柳莺莺春意濃,可嘆,可嘆……”
“一曲歌舞動南州,那可不是她柳莺莺一人能成的。你們忘了,彼時是莺莺的歌舞配燕燕的曲子,方成萬人空巷之景。”第三人不請自來。
“經你這麽一說,似乎已很久沒見燕燕姑娘,可知她現在何處?”
“不知。似乎聽誰提過一次,說是從良了?”
“噓……”第三人忽然頃身,作諱莫如深狀,“我可是聽說,那燕燕姑娘動了凡心,還懷了孩子,結果轉頭就被那男人給抛棄了。她一個想不開……”
那頭忽得沒了聲音。小五擡眼看去,卻見那人伸長了舌頭,翻着白眼,作出一副吊死鬼模樣。
小五心頭一沉。
空穴來風,非是無因。這不曾露面的燕燕姑娘會否也與今日之事有關?
過道不遠處,通向後頭的門恰巧被人從裏拉開。
小五眼疾手快,趁那縫隙合上之前,箭步飛掠了進去。
前日之因種下今日之果,直覺告訴他,莺莺燕燕或有牽扯。
梨香院這樣的地方從不缺少流言,廚工和仆役便是散播流言的最快途徑。
只不多時,小五便在後廚外頭發現了符合他心意的偷閑之人。
“燕燕?”那閑人身材走樣,雙目浮腫,雙眼因他手上的白銀灼灼發熱,“是有個叫燕燕的姑娘,大概一年前給自己贖身了。”
“贖身?可知是哪家老爺給她贖的身?”
“老爺?”那閑人一聲冷哼,頗為不屑地睨了他一眼,“哪來什麽老爺?你剛不是問莺莺和燕燕什麽關系?不瞞你說,她二人實際是嫡嫡親的姐妹。兩人一道入梨香院,一道成為花魁,一道名揚南州,結果那燕燕姑娘看上了哪家少爺,說什麽都要給自己贖身。莺莺姑娘花光了自己所有積蓄,替她妹妹贖了身,結果呢?聽說孩子都六個月了,那男人面都沒出現。”
小五還在愣怔,那閑人啧啧搖頭:“最慘的還是莺莺,錢沒了,妹妹走了,自己身子也壞了……你看現在,哪還有客人多看她一眼?”
小五心頭一顫,雙眼驀然睜大:“你是說,那燕燕姑娘和她孩子一屍兩命?”
男人斜他一眼,沒有搭腔。
“那是多久以前的事?”小五上前半步,眉心緊蹙。
男人垂眼盯着他手裏的銀錠,只等銀子入手,他才又露出一口黃牙,堆起滿臉褶子道:“沒多久,也就兩三個月之前。有個娃大清早來給莺莺遞口信,正好被我聽見了。那會燕燕已經不行了,估計姊妹倆沒能見上最後一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