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第五章
南國有佳人,容華若桃李。
城南的梨香院便是這樣一處佳人雲集,酒香滿院,才子趨之若鹜之所。
沈環是梨香院的常客,院裏有幾分姿色的姑娘都陪他吃過酒,賞過花,聽過春閨怨。
聽聞這樣一棵搖錢樹在離開梨香院一個時辰後丢了卿卿性命,主事的香媽媽三魂去了兩魄半,又聽說宋姑娘也被牽連其中,她七上八下的一顆心真真提到了嗓子眼。
想起主家賀先生托她照看宋姑娘之言,她暗自忖度半日,遲遲拿不定主意。
春日垂西頭,人流如織過,剎那功夫,她改變了主意。
正對着窗子下方,人來人往的街道上,有衣着素雅的主仆二人駐足梨香院廊下,正神色晦暗凝望着高高在上的匾額。
衣飾只是表象,貴氣在于風骨。香媽媽閱人無數,一眼辨出樓下來了貴人。
“哎喲,兩位公子今兒個趕早,快請進——”香媽媽生怕兩人改變主意,急急開門迎客。
那匾額上的“梨香院”三字頗具柳骨風韻,蕭西原本還想品閱一番,見她出門,眉心不自覺蹙起。
“媽媽可認識宋離姑娘?”
小五難得機靈,先他一步擋住來人。
香媽媽動作一頓,微微睜大雙眼打量來人,待确信兩人并非縣衙中人,她才又稍稍收斂笑容,徐徐點了點頭:“自然,長洲城人皆識得宋離姑娘。”
小五:“這是為何?”
香媽媽唇角輕勾,像是漫不經心瞟過他二人周身上下:“兩位公子不是本地人?”
小五面色微凜:“你回話便是。”
香媽媽笑着點了點頭:“城南的回春堂專供着那些個高門大戶,貧苦人家,包括咱們院裏的這些個姑娘,若是有個頭疼腦熱,全都仰宋姑娘關照。”
蕭西驀然想起宋離清冷冷的眸色,那女子的表裏似乎并不如一。
“這樓上最左側的雅間可還空着?”
小五眼簾微掀,示意香媽媽前頭帶路。
“空着空着!”香媽媽揮動着手裏的帕子,雙眼彎如新月,“兩位公子是第一次來?瞧着眼生。”
小五斜眼瞪她:“不該問的別問。”
香媽媽神色不變,從善如流:“公子是想聽曲還是?”
兩人跟着走進雅間,四下看了看。少頃,蕭西轉身朝向門口:“莺莺姑娘可在?”
“莺莺?”香媽媽指尖微動,雙眼微微眯起。
昔年一曲歌舞動南州的莺莺早已是明日黃花,如今再無恩客為她一擲千金買歌笑。
蕭西稍稍側目:“如何?”
香媽媽手指微蜷,瞬間堆出滿臉褶子,沖他福了福身:“公子,莺莺姑娘今兒個身子不适,若是……”
“無妨,”蕭西神色不變,“只是想同她說幾句話,不會耽誤很長時間。”
香媽媽眼簾輕落,斂袂行了一禮,又躬身退了出去。
“爺,那莺莺姑娘昨兒個才出來跳舞,怎的今日就身子不适了?”
蕭西擡眼望向門外,輕搖了搖頭。
“你方才說,安南軍的萬騎統領也姓齊?”
小五探過左右,輕聲合上房門。
“正是。”
蕭西一手端起茶盞,一手抵着木桌輕叩:“和齊大統領是?”
小五:“叔侄關系。估摸着因為齊大統領的關系,這兒的百姓都稱他為小齊将軍。”
蕭西:“此人如何?”
“即便沒有齊大統領這層關系,小齊将軍也是一等一的好兒郎。”小五雙眸一亮,掰着五指如數家珍,“家世好,形貌佳,待人親切有禮。長洲城有閨女的人家沒有不想把女兒嫁給他的。對了,他就住宋姑娘鄰裏。”
蕭西輕一挑眉,眼裏風過無痕:“守在縣衙外頭,替她開口那個就是這位名聲赫赫的小齊将軍?”
“正是。”
少頃,小五驟然擡頭望着門口。
只不多時,輕嫚的腳步聲由遠及近,直至門前。
“公子——”
是輕輕柔柔,隐含怯意的女子聲音。小五站定在蕭西身後,朝門口喊了句:“進——”
房門徐徐開啓,一道婀娜倩影款款折進門內。
“莺莺見過公子。”
門口女子眸光如水,正沖他二人盈盈斂袂福身。莺莺姑娘人如其名,一身鵝黃翩跹及地,身姿柔軟嬌媚,眉眼含羞帶怯,開口言談猶如糖水清甜。
“此’離’非彼’梨’……民女……是’彼黍離離’之’離’……”
蕭西的腦海中驀然響起另一個聲音,不似耳畔莺語甜糯,不帶攀附奉迎之意,如空谷清泉,清悅自芳。
滿園春意,只不及空谷幽蘭色。
“爺?”
蕭西徐徐收神,垂眼看向欠身之人。
“莺莺姑娘。”
“是。”莺莺美目顧盼,擡眼便見一雙眸底清寒的多情目。
“昨夜可見過宋離姑娘?”
莺莺神色一頓,滿臉笑意倏隐,惶惶自眸底一閃即逝。
她斂下顧盼的雙目,十指青蔥緊攥着纖薄的絲帕,沖他輕輕一颔首:“昨夜……見過的。”
蕭西将她神色變化盡收眼底,眸色略有些沉:“什麽時辰?”
莺莺朱唇輕抿,稍作思忖:“亥時一刻。”
“在何處相見?”
“前門熱鬧,宋姑娘約在後門短巷。”
“巷中可有明火?”
“宋姑娘帶了燈籠。”
蕭西稍作停頓:“宋姑娘來時身穿何衣,可有配飾?”
“霧藍色長裙,頭戴水蓮簪花。”
蕭西的眼前出現前一日晚間驚鴻一瞥的霧藍色身影。
月色昏沉,他不曾瞧見宋離鬓邊簪花。
桃李吐芳,萬蕊争春,小女兒家戴花別釵都屬尋常,只是水蓮花本輕,愛蓮之女子并不多見。
“宋姑娘送了什麽藥過來?”
“女子補氣之用。”
“她是左手提的藥?”
“右手。”
蕭西驀然擡眼,唇邊勾出一抹微不可查的笑意。
風過了無痕,房中一時只剩燭影輕搖。
莺莺輕凝着眉心,靜靜盯着自己的十指,因這突如其來的寂靜,眸底洩出一絲不安。
待她第三次擡眼看來,蕭西才慢條斯理整了整自己并不淩亂的衣袖,緩緩開口:“莺莺姑娘,昨日晚間 你的衣服是何色?”
莺莺慌忙收回視線,十指重又交疊到一處,面露遲疑道:“桃紅。”
蕭西收攏衣袖,輕斜了她一眼。
“可有戴簪?”
莺莺的唇重又抿緊,指尖微微一動:“一支玉釵,名燕歸來。”
蕭西側過頭看她,眸底仍舊清冷,唇邊卻帶着笑。
莺莺手指微微一曲,眼裏露出不明所以。
小五睨看着她,面色怫然:“莺莺姑娘,你連自己所穿衣物都要思忖再三,怎的宋姑娘的衣飾卻倒背如流?”
莺莺雙眸淺顫,指尖不自覺一松,絲巾跟着滑落在地。
蕭西的視線随那絲巾落到地上,未作停留又驀然上揚,幽幽凝望着她:“莺莺姑娘,昨日亥時一刻,你在何處?”
莺莺指尖輕勾,這才後知後覺絲帕落到了地上。
“梨……梨香院。”
“昨夜見過宋姑娘?”
莺莺眉眼顧盼,偏不敢直視蕭西,雙頰亦隐隐泛白:“見過。當然見過。”
蕭西任燭影輕搖,卻不再開口,只神色淡漠打量了她片刻,才揮了揮手道:“香媽媽說你今兒個身子不适,既如此,先出去吧。”
莺莺怔在原處,擡眸瞥了好幾眼,才敢斂起裙擺,躬身而去。
“爺,莫非宋姑娘并沒有來過梨香院?”
聽腳步聲漸遠,小五重又把門合上。
蕭西眸色沉斂,輕輕搖頭:“或許來過,但時辰不對;或許沒來,可莺莺……”
“爺!”小五上前一步,雙目炯炯,“莫非是宋姑娘去了畫舫,莺莺幫她遮掩?可此等生死攸關之事,莺莺為何要幫她遮掩?”
蕭西眸若寒潭,輕蹙着眉心走到門邊,垂眼睨看樓下虛與委蛇,迎來送往。
“去查。”
*
沈府偏廳,沈環靈堂。
“宋姑娘,已過了大半日,可還能看出什麽?”
齊安淮擰眉掃過沈環屍身,一邊替她擡起右手,一邊捏着嗓子說話。
宋離的指尖伸向沈環的脊骨,寸寸向下,她的眉心卻愈收愈緊。
“除腦後一處凸起外,全身上下并無外傷,髒器脊骨亦無破損,确實是死于中毒。只是面部已被修容,七竅血痕也已拭去,此處無其他物事,看不出所中何毒。”
齊安淮擡眼看向他腦後的凸起:“那個傷口不致命?”
宋離雙眸輕閃,飛快搖了搖頭:“看起來嚴重,實際只是皮外傷。”
“咦——”另一側的小四驀然睜大雙眼。
“如何?”兩人快步繞到他身側。
小四伸手指向沈環頸側,笑着搖了搖頭:“只是看到他有個梅花形胎記。落梅高潔,與他并不相稱。”
齊安淮輕籲一聲,轉頭看向門外:“天色将晚,此處不宜久留。我們出去再議。”
沈府外巷,三名“市集小販”長籲短嘆。
“宋姑娘,不如去周大人那兒碰碰運氣?或者去梨香院問問畫舫之事?”
宋離斂眉思忖,少頃,她擡起頭掃視過兩人:“不用回縣衙,我們去找範叔。”
“範叔?”
宋離點點頭,朝小四解釋道:“是縣衙的仵作。”
小四側過頭,神色不解:“宋姑娘怎會與仵作相熟?”
宋離眸光輕閃,還沒想好說辭,另一側的齊安淮已先她開口:“宋姑娘的師父孫老先生與範叔是舊交,範叔待她如自己晚輩。”
“孫老先生?師父?”
宋離眸色一黯:“走吧。”
小四正要跟上,忽覺右腕被人一把抓住。
“明大人!”
小四莫名回頭,正對上齊安淮略顯不虞的目光。
“宋姑娘自幼與孫師父兩人相依為命,可孫師父也已于去年春日仙去……”他眸色一凜,又道,“說這些不是為了交代什麽,只是要提醒明大人,不要在宋姑娘面前提起父母家人這些,徒惹她傷心……”
小四神色一怔,轉頭看向春日下踽踽獨行的身影。
同樣自小失怙,他還有小五相依為命,還有爺護着他二人,可宋姑娘……
“明大人?”見他走神,齊安淮加重了手上的力道。
小四驀然回神,轉身沖齊安淮輕扯了扯唇角:“多謝齊将軍提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