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第四章
“宋姑娘可有法子……”
小四和宋離兩人将将走出房門,便聽樓下吵嚷沸反盈天,争先恐後撲面而來。
或是百姓後知後覺縣衙裏已無熱鬧可瞧,轉道醉墨樓聽書品茗,一享春日芳辰。
兩人默契止住話頭,低垂着眉目擠進摩肩接踵的人潮。
“宋姑娘!”
才出大門不多時,宋離聽見身後有人喚她,轉過身一看,齊安淮正奮力推開一名壯漢,急急忙忙跑出門。
“齊大哥?”她側身看向他身後,神色疑惑道,“小松子沒跟你一塊?”
“讓李阿娘領回家了。”他眯起雙眼,謹慎掃過小四周身上下,“宋姑娘,這位是?”
宋離側身半步讓出身後的小四:“齊大哥,這位是安南都督府的明大人。”
“明松,喚我小四便好。”小四上前一步,朝他躬身行了一禮,“小齊将軍,久仰大名。”
齊安淮眸色驟沉,上前一步攔在宋離身前。
“安南都督府?”他反手扶着宋離,小心翼翼退後半步,“你既認得我是誰,便該知道我每三月便要去都督府述職一次,怎得從未見過明大人?”
小四微微一怔,又倏然莞爾:“将軍好記性。小四抵達長洲城不足十日,尚未去過都督府,是以還不曾與将軍照面。”
“抵達?”齊安淮微微蹙眉,“你從何處來?”
小四:“……京城。”
“京城?”齊安淮目露警惕,“除二殿下外,無人需從京城來我都督府任職。你的意思是,你是二皇子身邊的人?”他輕輕一哂,“殿下的任命元月才下。假使殿下次月便啓程,此刻也才過青州。怎得主子還沒到,侍衛卻先到了?”
“齊大哥,”不等小四出聲,宋離輕扯了扯他的衣袖,微凝着眉心搖了搖頭,“明大人的确是都督府的侍衛,現下正要陪我去縣衙。”
“去縣衙?”齊安淮轉過身,眉心跟着蹙起,“還回縣衙作甚?”
“沈二公子之死尚未了結。”小四替她開口,“若宋姑娘能在三日之內找出真兇,都督府護她無虞。”
“三日?”齊安淮雙瞳輕縮,“縣衙之人都不一定能在三日內找到兇手,公子何必強人所難?”
小四失笑,搖搖頭道:“說服沈府多留三日已是艱難,若不如此,小齊将軍可有良策?”
宋離微微一頓,望向小四的眼神裏多了幾絲錯雜。她原以為這三日之期是蕭西心之所至,與沈府并無關聯。
齊安淮不知她心中雲湧,神色稍赧,回身道:“周謹唯沈府之令是從,這時候去,他必會閉門不出。要查出沈環死因,不如直接去沈府。”
宋離收回視線,輕點點頭道:“的确如此。只是觀沈忠早前态度,怕不會讓我二人進門。”
齊安淮微微蹙眉,沉吟片刻,沖她輕一颔首道:“我與你們同去。”
*
長洲東南青山接綠水,坊榭依樓閣,皆由粉牆黛瓦,一府納之。
朱門高廊偏靜處,齊安淮帶兩人避過正門,折身轉進一道不起眼的偏巷。
“這兒是?”
四處偏靜,宋離不自覺壓低聲音。
齊安淮舉目望去:“看那兒。”
垂柳依依處,一道不起眼的窄門驀然出現在三人面前。
“平時下人進出不走偏門,都是走這後頭的小門。”
他囑咐兩人稍待,自行邁步上前,輕輕叩了幾下門。
只不多時,那窄門被人一把拉開,門後探出一張少年人的臉,神色謹慎瞧了瞧左右。
“小齊将軍?”
齊安淮輕“嗯”一聲,抵住半邊門廊,居高臨下看着他:“小允子,沈二公子的靈堂可是置在後頭?”
名為沈允的少年輕咬下唇,梗着脖子觑看他身後,面色紅赧卻不吭聲。
齊安淮跟着垂眼瞥過宋離,輕一挑眉,淡淡道:“宋姑娘瞧過後,你母親的病可好些了?”
沈允瞟了一眼他身後,神色很是為難:“小齊将軍,您與沈府相熟,進來看看自然不成問題……可今兒個忠老爺回府時特地關照了所有下人,說宋姑娘和這位爺是萬萬不能進來的。”
齊安淮眉心微蹙,語氣略有些不善:“你們何時換班?”
沈允脖子一縮,肩膀跟着一顫:“快了,大約還有 一炷香的時間。”
齊安淮點點頭:“無妨,你先去吧。”
“齊大哥,”宋離稍作思忖,提步走到他身側,擡眼望了望重又緊閉的木門,輕蹙着眉心道,“換了班怕也無差。不如……換個身份?”
齊安淮眉梢輕挑:“怎麽說?”
“不如我們先去一趟東市……”
只不多時,沈允交班離去,新任門房見春日正暖,正想趴着偷個懶,忽聽窄門外傳來急促的敲門聲。
“誰啊?”他一邊伸着懶腰,一邊走向門口。開門一看,卻是三名灰頭土臉的市集小販推着滿車蔬果,正戰戰兢兢低目望着空無一物的廊下。
“怎麽這個時辰來了?”他微微蹙眉。
“回大人的話,”宋離十指交叉垂于身前,啞聲道,“昨夜落雨李阿爹摔了腿,讓我幾個替他走一趟,耽擱了些許時辰,還望大人莫怪。”說完上前一步,也不看他臉色,急急塞了一錠碎銀到他手中。
那門房垂眼掃過手中碎銀,輕“哧”一聲,慢騰騰挪動身子,讓出半邊側口,懶散地擡了擡手:“今日府中有事,放下就走,不要亂跑。”
“小的們記下了。”
三人躬身行至偏靜處,扔下板車,急匆匆折道而去。
沈氏族人多在京城謀生,長洲祖宅本就人丁寥落,又逢白事之期,宋離幾人所經之處,竟顯出幾分蕭索之氣。
原本她還擔憂府中人多眼雜,他幾人不好行事,等遠遠瞧見幾位丫鬟與他們匆匆照面,又急急繞道而去,便知他幾人身上只花了幾個銅板的破爛衣裳另有他用。
“小齊将軍可知府中布局?”
她上前兩步拉住小四,壓着聲音道:“你聞。”
小四神色迷茫,回身四顧,少頃便又露出了然之色:“香灰?”
宋離輕輕颔首。
只不多時,三人便循着愈發濃郁的香灰氣尋到了偏廳後頭的白幔繞窗處。
觀靈堂偏陋,宋離想起那則流傳甚廣的市井傳言,說這沈二少爺的生母本是勾 欄院裏賣笑的歌女,因着幾分姿色連哄帶騙成了沈老爺外室,生下的兒子平日裏只知聲色犬馬,很不受沈氏待見。
沈環在外光鮮,在內不過伏低做小之輩。
宋離舉目廊下白幔迎風,想起他三人一路走來幾不見人,再觀這院中聲色蕭蕭,守靈仆從亦不知所蹤,心知那市井傳言多半屬實。沈忠容不下她,所衛不過沈氏門楣。
她收斂思緒,正欲提步上前,忽見齊安淮驀然轉身,沖她做了個噤聲的手勢,蹑手蹑腳朝窗口而去。
“誰?!”
宋離剛邁出兩步,忽聽小四一聲低喝。齊安淮雙目一凜,飛身回到廊下将她擋在身後。
未幾,一道藕荷色身影無聲出現在偏院轉角處。
宋離探出身去,正見來人眉目舒展,眸中浮出驚喜之意。
“齊将軍?!你怎麽會在這裏?”
來人年不及弱冠,眉宇間還帶着幾絲不谙世事的少年氣,身條卻很修颀健碩,與齊安淮相比亦不遑多讓。
他似毫無所覺幾人置身此地的異常,三兩步迎上前,看了看左右道:“這兩位是?”
“楚子青?”齊安淮卸下周身防備,擡眼望向他身後,确認四下無人,才道,“你怎會在沈府?”
那人唇角輕輕一揚,朗聲道:“方才在醉墨樓,将軍走得太急,還沒來得及告知将軍,子青現下寄住在沈府。”
齊安淮微微蹙眉:“你住在這兒?”
“誰在那裏?!”或是他幾人不自覺揚了聲,又一道高喝自牆外霍然響起。
齊安淮面色驟沉,錯步攔住宋離,轉身望向門外。
楚子青面露了然,揚起唇角狡黠一笑,做了個噤聲的手勢,大步朝門口走去。
“是我。”
“原來是楚公子……”
隔着院牆的腳步聲越行越遠,宋離收回視線,略有些不解道:“齊大哥,那是你朋友?沈府的門客?”
她與齊安淮比鄰而居十年,城中與他相熟之人多數也與她相熟,楚子青并不在列。
齊安淮的眼裏亦浮出一絲疑惑:“倒算不上是朋友。你可還記得三年前落霞縣的水患?”
宋離略一回想,點點頭道:“齊大哥去救的災。”
齊安淮輕輕颔首:“他也是落霞災民中的一員。彼時有災民聚衆鬧事,是他和另外幾人挺身而出,幫着安撫其他良民。”
宋離秀眉微蹙:“他方才提起醉墨樓,是何用意?”
齊安淮搖搖頭:“我與他已三年未見,也是湊巧,方才在醉墨樓等你二人時,正巧遇到他在用膳,便說了會話。”
“這位少年四肢修颀,行路時落地無聲,瞧着身手不俗。”
齊安淮轉身沖小四輕一颔首:“說來也是一樁機緣,三年前我見他空有一身根骨,練的功夫卻不成章法,臨走時留書給他家人,囑咐了幾句。看他今日身手,也不枉費那日多管了這’閑事’。”
小四點點頭,擡眼望了望天色,輕道:“此地不宜久留,且去看過沈環要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