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第十一章
是日晚間,上弦月如鈎。
山巒泛銀波,畫舫壓星河。有山間貍貓叼着麻雀,一路輕巧蹿進城南草堂。
輕風拂過,牆上疏影憧憧。貍貓雙耳高聳,雙眼如照,忽然渾身一顫,轉眼沒了蹤影。
藥香靡靡中,牆頭暗影忽而高聳,漸成人形。未幾,院門被人悄聲推開,那人影負手立于窗前,凝目良久,等不及月上中天便又杳然而去。
草堂裏頭藥香浮動,月華凝霜。
床上之人半夢半醒,不分今夕何夕。
她恍惚瞧見昔日之東宮,廊腰缦回,檐牙高啄。滿園蓮葉田田,池畔故人如舊。又似瞧見車遲馬慢好山水,她在簾後畫地為牢,眼裏再不見春色。還似瞥見滿山綠波蕩,恩師牽着她的手,邊走邊說,邊說邊走。十年光陰似流水,不舍晝夜。
夢裏不知歲月長,宋離恍惚瞧見一道模糊又熟悉的身影,迎風而立,昳麗無雙。
奈何相逢卻不識。
若是在夢中,璟哥哥可還識得她?
生出這個念頭,她的唇邊忽而浮出一抹清淺笑意,“璟”字呼之欲出。
“宋姑娘,你醒了?”
誰在近旁擾人清夢?
宋離五指微蜷,眉心微微蹙攏,緩緩眨動雙眼。
少頃,夢裏宮垣與幾無落腳之處的偏陋草堂在她眼裏漸漸融為一體。夢裏人斜倚在牆邊,撩起眼皮淡淡瞥了她一眼。
目光相觸的剎那,宋離陡然清醒,撐起雙臂就要起身。
“嘶——”
背上的疼痛席卷而來,額頭上的汗水如珍珠斷了線。她面色如雪,緊咬着下唇倒吸一口涼氣。
原是小四怕她夢中漏話,早早出聲示意。她睫羽微顫,朝對方颔首示意:“什麽 時辰了?”
齊安淮站在床尾方向,眉心擰成了川字。許是白日裏知道蕭西的身份後多了幾分忌憚,他的目光在她兩人間頻頻來回,舉止間多了許多拘謹。
聽出她嗓音的喑啞,他快步走到桌邊,倒了杯溫茶遞到宋離手中。
宋離牽動嘴角,朝他輕輕一颔首。
“宋姑娘,你昏睡了一天一夜,現在已是第二日晚間了。”小四偏頭看向蕭西,又很快斂下眉眼。
“宋姑娘,你臉色好差,簡直比梨香院裏的梨花還白。”小五是個心大的,他全然不識幾人眼裏的風起雲湧,箭步走到床前,蹲下身細細端看着宋離的臉色,“可是餓了?可要吃什麽東西?有沒有哪裏不舒服?”
宋離的唇邊漾出一絲笑意,她輕眨了一下眼,搖搖頭道:“勞明大人挂懷,不妨事。
不等小五應聲,她揭開被褥走到床下,低斂着眉眼屈膝行禮。背上的傷口重又裂開,她動作微滞,眉心微微蹙攏。
瞧見她鬓邊重又沁出的香汗,小四伸手想要攙她起身,還沒碰到宋離,忽聽房間另側靜默許久的自家爺驀然開口。
“三日之期已到,宋姑娘可有定論?”
聽出他語氣裏的不悅,小四伸至半空的手輕輕一蜷,又似無事發生般垂落到身側,低垂下眼簾默然不語。小五不似他心細,瞪他一眼,轉身朝蕭西道:“爺,你快讓宋姑娘起來回話。”
宋離不欲惹人不快,顧不得背上的傷口,伏下身重又行了一禮。
房中只有燭影輕搖。
蕭西的目光停留燭輝留駐的眉眼間,眸光幽浮晦澀難辨。
宋離低斂着眉眼直起身,又從袖中小心翼翼掏出一物,雙手捧着托舉過頭頂,沉聲道:“蕭大人,請允民女呈上重要物證。”
蕭西眸光微垂。她溫婉如玉的眉眼被藏在信箋後,只一段纖長白皙的脖頸映入眼簾。蝤蛴之上,茶水洇過的雙唇瑩潤如赤玉,配以蒼白如雪的肌膚,姿容更比書中顏如玉、初雪映寒梅。
一滴汗珠順着眉骨滑過面頰,無聲墜落在地上。宋離的雙唇緊抿成一線,額頭上的汗水不知何時連珠成了線。
蕭西在那晶瑩的水光裏驀然回過神,偏過頭,朝小四輕眨了一下眼。
小四立時會意,接過宋離手裏的證物,快速掃了一遍,而後平展至蕭西面前。
與此同時,宋離雙手交疊在身前,緩緩道:“今日,應當已是昨日,民女随仲景先生入沈府探訪沈環侍妾楚氏,于她房中得此遺信一封。照信中所書,楚氏本為落霞人士,與子青,即此前大人見過的沈府門客,為青梅竹馬,早在多年前便已互定終身。三年前,楚子青上東臨劍閣學藝,楚氏入鳴鳳繡莊謀生,卻叫沈二看上,強占為妾。不久前,楚子青學成下山,知曉楚氏已為人婦,傷心欲絕。”
蕭西的目光停留在那頁沾了血的薄宣上,久久沒有作聲。
宋離輕咳一聲,又道:“而後,楚子青以劍閣弟子身份入沈府為門客,很快知曉沈環為人,知他不僅夜夜流連花叢,還在府外另置了別院。更有甚者,別院那女子竟被他逼上了絕路……”
小五劍眉輕挑:“此外室指的是燕燕姑娘?”
宋離微微一頓,輕輕點了點頭,繼續道:“這般做派自非良人。楚子青不忍楚氏受屈,亦替其他女子不值,乘沈環再赴梨香院之時,尾随其後,于苜蓿畫舫內下了殺手。回到沈府後,兩人心知沈府勢大,怕是逃脫不得,只願來生比翼雙飛,故而雙雙赴了黃泉。”
燭影輕搖,春夜無聲。
蕭西輕輕撫平紙宣邊角處的褶皺,視線越過紙張上緣,輕落到宋離臉上:“宋姑娘信了幾成?”
指腹處傳來分明又清晰的砂礫感,案上燭火無風自搖。
蕭西錯覺那燭火搖顫在心間,他似在期盼眼前之人如故人聰慧,能将隐情一眼通透,又似不願她如故人,過慧惹天妒。
堂下人颦眉輕蹙,想了想,輕道:“大人,沈環死于楚子青之手,此事當無疑議。只是,楚子青與沈環侍妾之死,民女尚有幾處不解。”
蕭西眸星一顫:“講。”
宋離擡眸瞟了他一眼,稍理一理思緒,道:“楚子青與侍妾死狀不同,時辰不同,若是相約同赴黃泉,不至如此,此為其一。其二,侍妾房中的物事大多徒有其表,卻不實用,案上沒有文墨,卻獨獨留了一封遺書。若她一心求死,這遺書又是為誰而留?再者,侍妾自幼家貧,後入繡莊,知文識字的可能性極小。此信文采平平,字跡卻蒼勁有力,不似女子手書……”
疑是故人來。
蕭西驀然收回目光,盯着手裏的信箋頓了頓,又折了兩下,随手遞還給一旁的小四。
“宋姑娘,你的意思是有人僞造書信,想讓我們以為此案已了,不再追查下去?”小五雙目炯炯,伸長了脖子想去瞧那書信。
“宋姑娘,其實……”小四一邊接過書信,一邊開口。
“小四!”
小四動作一頓,随即斂下眸光不再出聲。
蕭西面色如常,好似方才的低喝與他無關。
他負手在後,繞着窄小的草堂踱了兩圈,又驀地停下腳步,轉頭瞥了宋離一眼,沉聲道:“沈環案已破,姑娘已無嫌疑。此案後續種種,皆與宋姑娘無由。”
宋離眸光微滞,不置可否。
少頃,蕭西踱步至桌旁,從袖中掏出一個明黃色的小藥瓶,一邊放到桌上,一邊朝身後道:“小四小五?”
小四小五會意,各自掏出随同他二人奔波過千萬裏的宮廷禦用金瘡藥,小心放到桌上。
“後會……”蕭西擡眼掃過堂中各處,又輕掠了宋離一眼,改口道,“保重。”
小四小五只來得及朝宋離兩人輕一颔首,便急匆匆奪門而去。
春月随人走,夜半幽長的弄堂裏只有花樹輕搖,足音輕點。
一路急行,臨近都督府時,小五已有些上氣不接下氣:“哥,爺怎得這麽着急?府裏有要事?”
小四一把把他的手扒拉下去,擡起頭看向正前方。
南國春夜的月華輕輕披在蕭西身上,他踽踽獨行的背影依舊孤絕如往昔。
小四輕輕搖頭:“許是公文積壓愈多,爺心下着急。”
“爺會對這些事上心?”小五叫嚷出聲,随即拍了他一把,大聲道,“話說,宋姑娘身上的傷是怎麽回事?你昨日怎麽沒說?”
“小四,”蕭西先他兩人邁進都督府的大門。
廊下暗影如晦,時明時滅的燈火錯落倒映在他分明如刻的面頰上,深邃如潭的眸子裏似有波痕一閃即逝。
他陡然轉過身:“書房。”
“是!”小四心下一沉,顧不得小五不知所謂的嘀嘀咕咕,加快步子跟了上去。
*
安南都督府,書房裏頭西窗照月,滿地月華凝霜。
蕭西負手立于窗前,垂眼賞看風過竹影動,半邊側臉隐在暗處,瞳底的顏色晦暗不清。
“爺?”小四擡眼看他,試探着開口。
“明松,你好大的膽子。”
小四心口一顫,撲通一聲跪倒在地。
蕭西的語調并無異常,神色甚至比平日裏還要更平穩些,可二殿下璟之從未在人後喚過他大名。
仍憶昔年西涼城外兵馬亂,涼州軍與安西軍雖同屬安西都督府,卻時有龃龉,紛争不斷。彼時他才外傅之年,父兄戰死沙場,他與幺弟幼無所依,只得流落街頭乞讨度日。是路過的蕭西發現他二人,不顧旁人阻攔帶回京中,又帶他兩人結識了老大明柳、老二明桦、三姐明桉……後來他兩人入宮為侍,殿下親自帶他兩人上統領府,央求齊大統領指點武藝……如此才有他兄弟兩人的今日。
他和小五是殿下的耳與目。
他沒有說出宋離重傷之事,一為她的請求,二為免去都督府與沈府的紛争。通透如自家爺,自能一眼明了其間是非因果。
是以他眼下的慌亂不僅因為蕭西喚他大名,更因為近身八年,殿下從未在人後大喜或大怒。
京城多風月,酒席應酬如流水。蕭西長袖善舞,旁人眼裏的二皇子時時恣意快活,日日縱情歡歌,只有近身之人知曉,二殿下從不知憂喜,從不生牽挂。
宋姑娘不同于旁人。
或許從初見那夜,殿下忍不住出手相助開始,她已不同于京城的俗粉三千。
“說。”
西落的春月拉長倒影,小四盯着地上的寒霜,隐下腦海中七上八下的思緒,沉聲道:“爺,沈府中人先行知曉了楚子青與楚氏的醜事,怕醜事外露,将氣都撒在了宋姑娘身上……”
蕭西分明如青竹的指節驀然收緊:“為何隐瞞?”
小四把頭埋得更低,悶聲道:“爺,是宋姑娘在重傷時央求小四,說若是讓爺知曉,怕會讓都督府與沈府生隙……”
窗外竹影随風動,蕭西舉頭遙望天上月,許久沒有出聲。
當時明月在,曾照彩雲歸。 若是明月還在,會是何種模樣?
“彼時你在何處?”
“宋姑娘和仲景先生走進沈府大門後,小人便上了屋頂,正好瞧見一黑衣人從小夫人房中遁出,便追了上去。”
蕭西陡然轉過身:“有何發現?”
小四搖搖頭:“那人的身法極快,追到城東一處民宅前便沒了蹤影。不過爺,”他擡起頭,擰着眉頭道,“這種幹淨利落的轉嫁手法有點像是……”
蕭西眯起雙眼:“小五已去北崗,你明日一早去一趟落霞,找齊物莊的人一起,查一查楚子青和楚氏。”
“是。”小四站起身,又驀地停下腳步,神色遲疑道,“爺,宋姑娘那邊……”
“不用知會。此案已與她無關。”
“……是。”小四斂下形容,輕輕颔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