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一旨流傳成笑談
第44章 一旨流傳成笑談
從冷宮回來後, 我支着頭坐在禦書房內想着虞殊熬過的那些年,外頭撲簌簌的雪就卷着寒氣落入了胸腔。
“唉……”
立在一旁為我磨墨的小單子不知道我總嘆氣是為了什麽,只當是繡衣還沒把人帶回來, 我等得不耐煩了。
“聖上, 今日飄的雪裏夾了碎冰屑子, 眼下又落得大了些,來去費時,”他低眉順眼地與我說,“不如先用膳吧?”
“那便傳吧,”我捏了捏手底下的軟枕, 吩咐道,“再讓禦膳房做一盤雪果子, 送到清平殿去。”
小單子應了,笑道, “聖上對璃少禦是真真上心呀。”
“此話怎講?”
“從前這宮內,可沒有哪位主子能得到聖上賜下的小吃的。”
“嘴貧, ”這奉承話雖好聽, 但我面皮薄,聞言莫名有種身上發毛的刺撓感, 不禁輕咳了一聲緩解尴尬, 道,“快傳膳去。”
原本我是想和虞殊一塊用了午膳再回來的, 但腰實在是酸。我盤算了一下,還是決定先回來, 早點批完折子, 把政事都處理完, 晚上提前點去清平殿躺平歇着。
略顯孤獨地吃了一頓飯, 小單子給我端茶漱口的時候,從陳府別院趕回來的繡衣把那被頂替了的人帶到了我的面前。
“草民廉放拜見聖上。”
地下跪着的人頭發花白宛若老翁,面容倒是正常的三四十來歲的模樣,放在一塊讓人看着有些奇怪,不怎麽協調。
“你說羅旭頂了你的狀元位置,證據何在?”我問道。
他抖着手從懷中抽出了一沓被包好的紙頁,由小單子接過呈給我。
那裏面是他作的一些文章,已經被摩挲得很舊了,但很平整,保存得很好,字跡還是清晰的。
“這些是草民當年寫的東西,聖上只需調來當年羅旭的答卷,将草民的字跡與上頭一對比便可知真僞。”廉放恭敬道。
照常理說,科舉的答卷都是被長久封存在禮部密庫中的,但兆王的手有沒有伸到那裏把卷子換成羅旭的筆跡,這一點我也不太清楚。
只能看他運氣好不好了。
“去拿。”我對繡衣道。
“除了字跡,你還有其他可證實的嗎?”
廉放說有,“回聖上,草民在文章中提到了幼時故土發生過的事情作為論據,此事只有當地人知曉,羅旭非草民的同鄉,他不該知道才對。還有科考前按的紅手印,那手印是草民按下的,也可以證明。”
我問他,“既然如此,文章寫了些什麽,你還記得嗎?”
“一字一句皆牢牢記着,片刻不敢忘卻,”羅旭仰起頭,兩行淚倏然滑落,“草民家境貧寒,上京來考試的銀子是家母一戶一戶求過去,求着村中族人一塊湊的。放榜時歡喜地以為能出人頭地,帶着父老鄉親一塊過上好日子,卻發現皇榜上壓根沒有草民的名字。”
前朝科舉是先按照考試成績排了序放榜,然後讓前頭的五個人入宮面聖,回答皇帝提出的問題,最終決出前三甲。
照理來說,所有的考生都是能看到自己的名次的。這樣安排是為了方便考生估算自己的能力,決定之後該不該再加把勁,或者判斷還有沒有再考一回的必要。
但唯獨廉放,怎麽也沒找到自己的名字。
他不信邪,盯着皇榜看了一遍又一遍,眼睛都看花了,就是找不到自己。去找守在一邊的侍衛問,侍衛表示有問題去找禮部的大人,他們只是奉命行事。
可廉放只是一個從偏遠地方趕過來考試的普通考生,在京城舉目無親,如何能見到那些大人啊!
他失魂落魄地喪了氣,準備先回住處去再想想辦法。
京城的物價高昂,他住不起城內的好房間,落腳的地方選的是城外一處價格便宜的小客棧,來往不太方便,但勝在省錢,付個幾文錢還能搭上客棧安排的馬車。
來看榜時馬車裏擠擠攘攘的,但這會上車時卻只有他一個人。車夫問他怎麽不去和同窗聚聚,廉放心裏本就煩亂,被這麽一問,更是堵得難過。他不欲多言,給了車夫些錢,讓他先送自己回去一趟。
可就在走到半道的時候,一夥蒙着面的人突然圍着馬車沖了過來,目标明确,閃着銀光的利刃直沖着車廂內的廉放而去。
廉放被吓傻了,他一個讀書人如何見過這種刺激場面,盯着那輕輕松松就穿透了木板的刀子愣在原地。
原以為必死無疑,但萬幸,他還算好命,遇到了恰好路過的陳廣益。陳廣益在旁觀望了一下,見被圍攻的不是什麽十惡不赦的人,只是個白淨書生,便出手把他救下來了。
廉放連聲感謝救命恩人,低頭時,忽然看到陳廣益腰間刻着官銜的牌子。
雖然當時的陳廣益還沒坐上侍郎的位置,只是個小官,但對廉放來說,能接觸到朝廷官員就是很不容易的事情了,是祖宗保佑、上天垂憐。
頓時,像找到了天菩薩似的,廉放跪地給陳廣益磕了好幾個響頭,将皇榜的事情與他說了。
陳廣益此人,從前家境也很不好,能靠科舉走到今天全靠好心人的資助。廉放讓他好像看到了以前的自己。
本着他人對我行善事,我以善事濟他人的想法,陳廣益決定對他伸出援手,能幫則幫。
在他看來,名字出錯可能只是寫皇榜的時候弄岔了,畢竟,尋常人哪會想到這事能涉及到冒名頂替上去。
念在方便的份上,他直接把廉放帶到了自己那兒,想着第二天早上讓他在宮外等着,等下了朝和禮部的大人講一聲,直接讓廉放自己上去與他們說所遇到的情況。
但當夜,又一波蒙面人出現了。陳廣益這才知道事情不對。
也不知是派來的人太菜,還是對方低估了他的武力值,陳廣益協同府中侍衛輕松擊退了那些人,還逮到了一個活口。
逼問後才知道他們收了羅旭的錢,要殺了廉放,以絕後患。
翌日一早,陳府家仆出去采買遇到了個怪人,讓他帶了一句話給陳廣益。
“再多管閑事,你的官位和孩子就都別想要了。”
家仆慌慌張張地跑回來,和正要出門的陳廣益撞個正着,他連忙把話轉告了,問老爺這是出什麽事了。
這場面落在了廉放的眼中,他突然明白了些什麽,知道自己給人添麻煩了,也不再求他幫助,謝過陳廣益後就想告辭。
但陳廣益還是把他留下來了,明面上不再管他的事,暗中給他找了處安身之所。
因為按照眼下的情況,讓廉放出去的下場就只有一個字,死。陳廣益自覺心腸還沒有硬到能看着別人送死,依舊無動于衷的程度。
後來,人人皆知仕途順風順水的羅尚書,卻不識這底下被替掉的廉放。
靠真才實學考了好名次的人被徹底埋沒。
羅旭頂着狀元的名頭招搖過市,也不知他是怎麽過的殿試,想來定是有兆王的手筆在裏面的。
一旨流傳成笑談,我忽然悟了那句話的意思。
父皇是在說,他也被蒙騙了過去,把一個冒名頂替的草包當成了真狀元,還叫那草包游了街,助長了別人的威風。遠在泷城的兆王,指不定要笑成什麽樣,多得意呢。
“……”
廉放哽咽道,“這麽多年,陳大人将草民留在他府上教小公子作文章,替草民寄錢回家,還安慰草民這失去的機遇總有還回來的一天。能遇到陳大人這樣的好人,草民三生有幸啊!”
我聽着,心底倒沒太多觸動。
最開始陳廣益可能是出于好心,但後面,廉放已經成了他手上的關于羅旭的一個把柄。羅旭拿孩子和官位威脅他,他自然也能拿廉放來牽制對方。兩相平衡,留下廉放才是最有利的選擇。
繡衣将東西取了來,我對廉放道,“你且将你記得的內容說一遍。”
這卷子已經不是他的了,而是羅旭重新謄寫過的。
不得不說,羅旭的字真算不上好看,甚至有些潦草,筆畫都有糊在一塊的,和廉放呈上來的清秀字跡一對比,差距就更明顯了。單從表面上看,廉放确實比他更像狀元郎。
“草民全篇都背得下來。”說完,他就流暢地背了下去,竟是一字不差。
我覺得差不多便喊了停,有些詫異地問,“你可有過目不忘的本事?”
正常人剛寫完文章就複述,都會有些錯漏或是修改的地方,而他這麽多年過去卻依舊記得分毫不差,我挺驚訝的。
“有,”他說,“草民自幼讀書一遍就能背,直到現在亦是如此。”
我讓小單子随意去架子上抽了本書給他,“随機翻一頁,你讀了,背給孤聽。”
廉放照做。
屋內只剩他朗朗的背書聲,果真如他所說的那樣,看一遍就能背全。我挑眉對照着書上的內容,覺得此人若是安排好了,日後說不定能起大用處。
“按個手印。”我說。
繡衣把印泥給他,他在從前那張按了手印的紙上,另尋空白處又重新按了一回。
“如何?”
繡衣答道,“禀聖上,是同一人。”
“好,”我颔首,告訴廉放,“你先回陳廣益的別院吧,等時機到了,孤會安排你入朝的。”
“草民叩謝聖上隆恩!”
廉放沒有多問,光是得了一個允諾就夠他高興好一陣了。多年來的忍耐終于得到了好的結果,哪怕只是一個小官,他也願意做。不管怎麽樣,都總比懷才不遇,縮在別人的羽翼下要來的好。
我望着他歡天喜地離開的身影,指尖在桌案上點了點,心道,今夜去清平殿要與虞殊商量商量科舉形式變更的事情。
禮部那些人在高位待久了,也該是時候下去走走了。
【作者有話說】
笑談那句出自某首講貍貓換太子的詩。
新年會掉千字番外放專欄番外集~然後還有個營養液加更在攢!
(2024.2.3小修)
感謝在2024-02-02 00:00:37~2024-02-03 00:30:17期間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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