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6章 一百一十六回
第一百一十六回
且說周瑞家的對王熙鳳并未好強一口将此事應承下來, 頗感詫異,又因這一回不同以往,她女兒急得不行, 想是女婿之事極為要緊,耽擱不得, 遂多求了幾句。
只二奶奶一直不應,且面露疲色與不耐, 她不敢将人惹急了, 因讪讪不再言語,臨走前,深深望了平兒一眼, 期盼她幫忙說上一說。
見平兒帶笑點頭, 周瑞家的方一步三回頭回了。
平兒這才上前扶了王熙鳳回屋,給人卸妝、服侍盥漱,待一切停妥, 方說起周瑞家的那女婿。
“……這回說跟上次不一樣, 被人告是山匪的同黨, 給山匪銷搶來的東西, 又說他在都中消息四通八達, 專給山匪提供過路商隊的信兒, 還說他是個盜墓賊, 店裏許多古董都是盜來的……”
總之,罪名又多又大, 周瑞家的方那般着急。
王熙鳳聽了直皺眉, “那她自家兒怎說的?”
平兒只轉述道, “周姐姐說都是子虛烏有的事兒,她女婿常年在都中, 哪裏有空兒、有地兒做那些,且最近一回出遠門也是去年的事兒了,說那陣兒古董生意不好,聞楚中遭了難,缺糧,便從通州收了一批米糧專去販,發了點兒小財,言定是都中同行妒忌,胡亂誣告的。”
王熙鳳點點頭,并未言語,她倒也不信周瑞的女婿敢去犯那殺頭事兒。
平兒原以為二奶奶不願管,才胡亂找借口打發周瑞家的走的,畢竟,如今與太太那邊兒就差撕破臉了,怎會平白幫太太的心腹。
不想,二爺回房後,二奶奶竟真同二爺說起這事兒。
且二爺一聽還變了臉,拉着她問,“确定是去了楚中?”
她只點頭,原話是這樣說的。
賈琏一聽,立時站了起來,負手在房中焦躁踱步,想了好一會兒子,才跟妻妾道,“去年北靜王府出事兒後,朝廷曾大肆派兵圍剿那個號‘南山翁’的術士,追到楚中時,發現了一夥約兩萬人的山匪,時調動了兩州兵馬方得剿滅平息,這麽巧,周瑞家的女婿就在那時前後去了楚中?且官府不找別人,單抓他?”
這話一出,房中兩個女人都是一愣,驚訝道,“這麽說……此事極有可能是真的?”
王熙鳳遂低頭一想到二三年前那出兒,若是如此,想那冷子興來歷不明也是真的。
她遂将此事告知賈琏,又問,“現下怎辦?
賈琏搖搖頭,此前那回倒不妨事,不知者無罪,只這回就不要動了,免得惹一身腥。
王熙鳳因道,“那我打發人去回了她。”
賈琏點頭,又想了想,讓興兒領牌取出一萬兩銀子來,打了借條、附上利息,一并送周瑞家去,“就說銀子夠使了,‘借’他家的那份便先還了。”
話畢,還令人将這筆帳徹底消掉,似府上與這人毫無幹系。
時周瑞家的和她女兒在家,瞧着送回來的銀子與利息,又見興兒當着她們的面兒,将那現造的借條撕了,揚長而去,母女二人氣得眼前發黑,這是拒了?
周家女兒急得直哭:“媽,二奶奶這是個什麽意思?我們怎辦?”
周瑞家一面大喘氣兒,一面咬牙,還能是什麽意思,不幫忙的意思,她一時也想不出法子來了!
眼下正是大小姐的好日子,她若去求太太,太太必是不會沾手的,且還會讓她直接棄了女婿,別給大小姐惹禍。
她只恨女婿為甚要去楚中掙那錢,一時竟忘了冷子興從楚中回來時給她的孝敬。
周家女兒見她媽也無法,她爹又不在家,心下絕望,忽的,似想到什麽,着急忙慌在身上翻找起來,少時,摸出一封皺巴巴的信來,急急道,“媽,相公當日囑咐我,若實在沒法兒了,就拿着這東西去賈琛大爺府上求一求!”
周瑞家的一聽“賈琛大爺”,一時反應不及,待想起是何人,只覺不靠譜,伸手就要将那信拿來瞧。
她女兒卻一下子縮了回去,護在懷裏,眼睛瞪大道,“相公說,這是要命的東西,咱們家人萬萬不能瞧,一瞧就活不了了,媽,你也別看了,快領我去琛大爺家吧!”
周瑞家的一壁覺莫名其妙,一壁又不屑。
那琛大爺一個旁支,沒名沒姓兒、無官無職的,怎幫忙?女婿又何時與這人攪合到了一處?又是什麽要緊東西就要命了,她怎就不信!
況且,沒頭沒腦的,男人又不在家兒,她拿什麽名頭尋上門去。
周瑞家的如此一想,嘆了口氣,将興兒送來那銀票好生鎖了,又拿出二十兩銀子稱了包好,帶了女兒出門去。
天已黑沉,母女兩個提了燈籠,七拐八拐,終在一戶門前站住,敲起門來。
時兆吉媳婦兒正拍孩子睡覺,聞外頭有女人喊她,覺着奇怪,這麽晚了會是誰?
便踢踢一旁的兆吉,讓他瞧着孩子,自己方披衣出去。
開門一瞧,竟是西府二太太面前的紅人,兆吉媳婦兒一臉意外,見人面上着急,說有事兒尋兆吉,也不敢耽擱,遂請人進了門來,倒上茶,就回屋裏去換了兆吉出來。
兆吉亦覺莫名,他家同周家可沒交集,這母女倆不惜大晚上來,不知何事?
只見周瑞家的一見他來,便将一包銀子放在桌上,笑道,“吉哥兒,我那女婿有東西給琛大爺,勞你幫着帶一帶。”
說着,将銀子往他面前推了推,又叫她女兒取什麽東西出來,只她女兒極戒備望着他,似不大信任。
兆吉沉眸想了想,周家的女婿,古董行的那經紀?
又觀這母女二人的異樣神色,想此事怕不簡單,略謹慎了幾分,臉上卻不顯,只看向周瑞家的,你女兒似不大樂意。
周瑞家的輕輕搖了搖女兒的手,見她仍是不動,方一把将信抽出,塞到兆吉手中,又笑道,“吉哥兒,大娘家的女婿急等救命,還請你快些。”
兆吉聞言,更不耽擱了,将那銀子一收,又叫他媳婦兒取件衣服出來,披上就要出門。
如此,可叫周家母女驚喜,連連道謝。
兆吉遂送她二人出門,又分開,朝前頭府裏來。
時胤礽正教訓總是吃了吐的兒子,說他浪費又失儀,逗得妻子直笑,便聞二門處婆子來報,兆吉又進府來,說有事。
胤礽皺了眉,兆吉不是這般沒分寸之人,想是急事兒,因與妻子對視一眼,拍了拍兒子,玩前院去了。
書房內,胤礽聽兆吉将事兒一回,又展信瞧了瞧,嗤笑一聲,神色晦暗。
冷子興,當年在平安州借山匪名義屯兵的忠慎王手下,如今,那轉移至楚中的兵匪,被皇帝一鍋端了,他作為線索被抓,忠慎王卻不敢出手救,且極有可能殺他滅口,便急病亂投醫到他面前來了。
只這信兒上內容可不是求救,而是威脅。
他自言當年義忠親王造反逼宮乃不得已為之,時北靜王府僞造了義忠親王手谕,事先調了兵馬來,又有文臣武将将義忠親王架起,方才有了那出事兒。
而當日去兵營送手谕的,赫然是寧國府賈敬。
今次,胤礽若不出手救他,他便要告發此事,叫賈氏一門以造反罪誅連九族,給他陪葬。
胤礽看了只覺好笑,且不論此事真假,冷子興有這本事不去威脅他主子、不賣主求榮,反倒找上他這無關之人,真是将他當成了軟柿子。
可惜,他挑錯了時候,若在賈元春封妃前,賈氏誅九族尚有幾分可能,但現在,皇帝要“重用”賈元春,如妻子口中紅樓夢裏王熙鳳所言,便是告賈家造反也無用。
不過,眼下無用,不代表将來無隐患,此事乃寧府之人罪有應得,萬不能帶累賈氏其他族人。
胤礽望着昏黃的燭光,沉思片刻,令兆利去将楊子喊來,又令他們兄弟出去守門,将信件抛給楊子,冷聲道,“帶去給你的主子。”
楊子聞言,瞳孔緊縮,面上卻如往常一般木讷,不解道,“大爺?”似不懂自家主子此話何意。
胤礽面無表情,眼神平靜無波望着他,确實隐藏得極好。
當日在平安州,他察覺身邊有皇帝的探子,令明群明裏暗裏察訪許久,一直未查出是誰,直至回了都中,往衆人祖上三代排查時,方發現楊子這一家子的特別之處。
大戶人家樹大分支極為正常,家生子一家子分散到各支主家伺候亦很正常,只楊子家中的長輩兄弟姊妹,每一代、每一人都恰好在離寧榮二府主子不遠不近的位置上服侍,不出挑、亦不會犯錯,人人老實本分,不引人注目。
若不細究,只以為是一家子安分人,可一旦生疑,便怎瞧怎詭異。
明群派了幾個身手極佳的護衛盯了好些日子,方發現端倪,這一家探子想是從開國皇帝始就埋在了賈家,世代相承。
胤礽得知那一刻,眸色發寒,他與妻子幾次行事都帶了楊子,不知他們夫妻的異樣叫人遞了多少消息出去。
楊子見胤礽一直沉默不語,仍疑惑看他,靜候吩咐。
胤礽見狀,哼笑一聲,揮手叫他出去,見人欲将信件放回案上,只道,“帶走吧。”
信中所言之事究竟如何,讓皇帝或太上皇去查就好,只望看在他今日示好的份兒上,別冤枉了他們這些無辜之人。
楊子只得将信件拿起,低頭去了。
胤礽稍坐了會兒子,平複下心情,方回院子去。
沒幾日,便有消息傳來,順天府的青衣“請”了周瑞一家前去過堂,一番嚴刑拷打後,确認周瑞一家确實未參與冷子興與山匪之事,方一家子擡着送回榮國府。
王夫人瞧着這一進一出,氣白了臉。
一怨周瑞一家識人不清,招了個“土匪”做女婿,給女兒丢臉;二責順天府沒眼色,如此大搖大擺行事,叫貴妃的娘家沒面子;三恨賈琏軟弱,叫人欺上門,亦不争上一二。
只王夫人滿肚子怨氣未及發作,當今又下旨申饬正在巡邊的王子騰禦下不嚴,竟叫家奴與匪患為伍,險釀大禍。
此舉繞過王夫人這正經主子,似給了賈元春這位賢德妃娘娘幾分面子。
只叫不少明眼人瞧了笑話去。
王夫人怒氣更甚,令人給周瑞夫婦二人灌了啞藥,又并一家老小都丢到莊子上去,至于身上瘡傷甚的,哪裏還管!
所幸周家且有薄財,好生延醫問藥,方保住性命,只一朝失勢萬人踩,以前得罪、看不起之人,壓上頭來,整日嬉戲嘲弄,又沒了往日伺候之人,一家子日子過得極苦,周瑞夫婦悔恨不疊,若不為財招那麽個女婿就好了。
而王熙鳳冷眼瞧了順天府與當今這一連串動作,複想起吳漫之言,常常出神沉思。
一日,忽聽平兒來報,忠順親王認了琛大奶奶為義女,還請當今下旨,如今琛大奶奶成縣主了,封號壽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