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5章 一百一十五回
第一百一十五回
且說賈元春封妃後沒幾日, 寧榮街上果然吵嚷起省親之事,吳熳因問胤礽可要賺上一筆,畢竟, 此次應有三位以上的宮妃家中欲修或建省親別院,此可是一筆不小的花費。
胤礽逗着兒子, 同妻子笑道,“這生意可做不得。”
一則皇帝要作耗外戚實力, 二則欲為國庫賺上一筆, 因而,大頭定是皇帝的,他又何苦跟着白忙活, 奇珍閣聲名遠播, 不少奇物、罕物只此處能買到,只坐等生意上門即可,不必大費周章。
且若動作太大, 叫榮府知曉了, 合族逼迫, 他這可就成白送的了。
吳熳聽了只點點頭以示明了, 家中不缺錢使, 既不能賺, 也不強求。
胤礽倒想起尤氏與金家, 妻子難得有個能說話之人,幫上一把也無妨, 因私下裏使人去了趟金家, 将消息透給金大用。
皇帝總不會樣樣兒壟斷, 花木這等小頭兒不會看在眼裏,中州牡丹素有盛名, 若金家能運來些稀罕品種,說不得能大賺一筆。
果然,金大用一聽這消息,便急急整裝出發了,尤庚娘因此上門拉着吳熳真心謝了一回,吳熳方才知曉男人做了什麽,嘴角不覺揚起。
又說榮國府。
封妃聖旨下之日,王熙鳳大妝随賈母進朝謝恩,回來時,見府門大開,家中上下喜氣洋洋,得了消息的族中叔伯兄弟并嬸娘妯娌們紛紛上門慶賀,熱鬧非常。
她因陪在賈母正房內逗趣說笑了一整日,回到院子時,臉都僵了,只坐在鏡奁前,任平兒給她拆去鳳冠,自個兒對鏡出神,半晌後,方拿手捶胸口。
這模樣可把平兒吓了一跳,忙斟上涼茶來,服侍她用下,又連連問,“可是天兒熱,中暑了?”
王熙鳳只搖頭,拉住平兒低聲道,“你說我這是怎的了,明明是大好的喜事兒,我成國舅奶奶了,怎就高興不起來?這心裏堵得慌!”
平兒心道,怎高興?原跟太太鬥得勢均力敵的,甚至隐隐有壓倒之勢,這猛地一下,大小姐封妃了,成了家裏的大靠山,太太那頭加碼了,奶奶不就被反壓了,如何能高興起來?
她只悄聲勸道,“奶奶這話可到別外頭說!”
王熙鳳看着她那小心模樣,嗔怪了一眼,“我是那沒眼色的!”也不瞧瞧她今兒歡天喜地成甚樣了。
主仆二人說了一會兒話,聽說小蓉大奶奶來了,王熙鳳想是蓉哥兒媳婦要回去了,因來告她一聲,遂強撐笑容将人叫了進來。
秦可卿大病了一場,因更加嬌怯羸弱了,身姿也更顯袅娜,只同樣大喜之日,面上雖笑,眼色也同樣恹恹的。
賈元春封妃了,賈氏一門自然會站至了賈元春身後,義忠親王府可能會遭賈家放棄,她因此惶恐不安,哪能高興起來。
因來同王熙鳳問問可要去瞧瞧琛大嫂子,她只從公公口中得知了少許義忠親王府之事,如今形勢大變,她想知道更多的信息光靠賈珍已不妥當了,便想去問問她唯一能接觸到的知情人。
只王熙鳳聞言,想了想,道,“待忙過這陣兒吧。”
從明日起家中要備三日流水筵,且接待照管各府達官顯貴來賀禮,定是忙得不可開交,她不得空兒。
秦可卿只點頭應下,有這“喜事兒”,她定也要過府來幫忙的,也忙得很。
待秦可卿離去許久,王熙鳳自在房中用了飯,又去老太太及太太房裏定省回來,賈琏方陪客回來,只臉上也不見多少喜氣。
王熙鳳與平兒一問方知,太太今兒給來傳旨的太監們封銀子,為首的夏太監竟給了一千兩,其餘大小太監二百、一百不等。
只見賈琏捶桌,低聲道,“也不是不能給,只這一開始就将胃口養大了,日後如何填得起這起子貪財小人的胃口!”
王熙鳳一聽此事,又來了精神,同賈琏說起她至今沒見過王夫人往宮中送銀子的帳子,那是老太太特許太太管着的,她不能開口讨要。
如今一聽太太如此大手筆,夫妻二人都沉了臉,且不知二房這些年往宮裏送了多少銀子進去,只一想這些本是他們夫妻的錢,二人就肉疼不已!
眼下,卻只能互相安慰:這些付出都是值得的,元春封妃,若來日誕下子嗣,便有奪位可能,府上便能再煊赫一層,縱是次些,也是個王爺,同樣是大靠山。
只幾日後,省親之事将将定下,賈赦、賈政、賈珍三人便議定丈量土地、蓋造省親別院,賈琏得知此蓋造之費竟達三百萬兩,便是各處調整儉省些,也須二百多萬兩,将府中庫銀撈空也差得遠!他被吓得險些跌坐在地。
又兼兩位老爺見過建造圖紙後,極為滿意,囑咐他定照圖蓋造,便撒手不管,說得好聽叫“一應事情全由你定奪,我們不插手”,賈琏急得差點兒沒厥過去!
此事叫王熙鳳知道了,咬牙切齒道了一聲,“欺人太甚!”
便拿着圖紙去了老太太院裏,佯作一副欲哭強作笑的模樣,“老太太,二百萬兩,就是把我跟二爺論斤賣了也不夠啊!”
眼下府裏庫銀只二十多萬兩,每年各處田莊鋪子拉拉雜雜,進項最好的年節也只三萬多兩而已,叫他們從哪兒弄這麽多錢去!
她如今可不知這封妃到底是不是好事兒了,好處一點兒且不見,他們夫妻倒要賠個底兒朝天了!
王熙鳳哭訴了半日,可賈母仍歪在榻上閉眼撚佛珠,半晌後,才模糊道,“再等兩日。”
待過幾日後,王熙鳳方知此是什麽意思,看着那源源不斷送來的銀子,樂開了花。
薛家兩萬兩、史家三萬兩、王家五萬兩、錦鄉侯府五萬兩,川寧侯府……再加榮國府在軍中各處的故交、欲攀附借勢的富商……
就連林黛玉都命嬷嬷送了五萬兩至賈琏手中,說此是她在府中借住的資費,絕口不提別的,給足了府上面子。
不出十日,三百萬兩竟是湊足了!
王熙鳳喜之不盡,賈琏卻愁容滿面。
王熙鳳問後,賈琏才指着那記賬的檔子給她瞧,“這幾個、還有這些都是為非作歹、行事沒顧忌之人,身上都有人命,如今老太太叫咱們将這些銀子葷素不忌地收了,日後出了事兒,看在這些銀子的份兒上,定會讓府上作保,倘或一日事發,必帶累我!”
王熙鳳聽完,半信半疑,“能有多大事兒,咱家有娘娘,又有我叔叔怕甚帶不帶累的?”
賈琏氣得拍桌,指着她道,“婦人之見!”
王熙鳳瞧着他這着急模樣,也跟着謹慎了兩分,“那你說怎辦,收都收了,退回去?”如此,面子往哪兒擱?況且退了回去,這些虧空指着哪一項來填?
賈琏也頭疼,腦海中隐約閃過分家的念頭,但又舍不得家中有位娘娘帶來的榮華富貴,一時陷入兩難。
只不論他如何難,省親別院蓋造之事卻如火如荼進行,賈琏既要參度辦理人丁,又要督造、理事,忙得腳不沾地,也暫将那想法抛之腦後。
然建造并不是一朝一夕之事,王熙鳳忙過頭幾日,家中下人、族中男丁為了能領事兒辦理,對她左吹右捧,伺候孝敬足了,她享受了好幾日,難得空閑,方想起秦可卿邀她去望吳漫之事,因令人過府去請了秦可卿來,一起往吳漫家裏去。
二人到時,吳熳正帶着孩子在院兒裏曬太陽,聽人來報,索性抱了孩子來迎她們。
王熙鳳與秦可卿遠遠就聞孩子軟軟的叫聲與笑聲,靠近後,見那原冷冰冰的玉人,正語笑嫣然低頭望着懷裏的孩子,二人頗為驚奇。
兩廂一碰面,見過禮兒,王熙鳳便将孩子抱了過去,仔細瞧了瞧眉眼,贊道,“都言‘兒子像娘,金磚砌牆’,咱們哥兒長得真好!”這眉眼像極了吳漫,長大了不定如何風流!
秦可卿也跟着瞧了瞧,确實極像,因笑問道,“嬸子,我這小兄弟叫什麽?”
吳熳面露柔和,“慕哥兒,思慕之慕。”
王熙鳳念叨了兩下“賈慕、慕哥兒”,又沖着孩子喚了兩聲,逗得孩子“啊啊”直笑,方道,“這字兒單看挺好,只一帶兒這姓,味兒就變了。”
這話一出,連秦可卿都被逗笑了,好言勸道,“嬸子,這話可不興說。”這麽一說,合族上下可都不是甚好名兒。
王熙鳳嗔笑道,“有什麽不能說的,它本不好,還不能叫人說了!”
吳熳與秦可卿都知道王熙鳳這張嘴,也不與她分證,說說笑笑,便至了花廳,忽見孩子打呵欠,便知他要睡了,吳熳只讓奶娘抱了去睡覺,她在此陪客。
王熙鳳仔細打量了吩咐上茶點的吳熳,瞧她那風流的身段,除了鼓脹的胸脯,不見一絲贅肉,壓根兒不像生過孩子之人,面色紅潤不憔悴,想日子亦順心,再瞧這家中來往之人,盡是丫鬟婆子,不見挽發的姬妾,想是孕期也沒提丫鬟伺候琛大爺……
唉,王熙鳳莫名覺又輸了一回。
待吳熳将事兒調理妥帖,方坐下閑話。
只幹坐聊天兒也無甚樂趣,她便令人取了骨牌來,添了彩頭,三人邊玩牌邊說話,方不那麽悶。
摸牌發牌間,秦可卿似不經意提起薛寶釵,吳熳知她目的,眉眼低垂随意說了幾句,比如義忠親王府看中薛寶釵之才能方聘娶、如今義忠親王的身體狀況尚且可以,定能熬到抱孫子那天等等。
見秦可卿仔細聽了,吳熳又道,“你們府上似與馮家來往許多,日後少不得與樂昌郡主和薛姑娘打交道……”
所以,往後不用大費周章往她這裏跑,樂昌郡主大婚就在明年開春,她們姐妹有的是見面機會。
只秦可卿聞言卻垂了眼,情緒一下子低落下來,吳熳暗忖,看來,其中還有隐情。
王熙鳳聽來聽去也算明白了,蓉哥兒媳婦似想親近義忠親王府,這二人以往私下裏聊的也都是此事?
王熙鳳只覺莫名,蓉哥兒媳婦一個營繕郎的女兒,能與那壞了事兒的府裏有什麽關系?
不過,此可是大事兒,要私下提點她一二,別因此惹出事兒來,壞了娘娘的前程。
吳熳與秦可卿見王熙鳳狐疑盯着她們,默契移開了話題,吳熳想了想,忽問了王熙鳳一句,“我聽說娘娘封妃那日,你們還去東宮謝恩了?”
吳熳其實并不确定,蓋因賈元春此次封妃與紅樓夢中并不一致,乃太監直接帶了聖旨宣到府裏,因賈政謝恩之事并未由榮府管家洩出,胤礽也不好明目張膽打聽皇宮內之事。
難得二人送上門,吳熳便随口問一問。
王熙鳳嘴快,一時說了出來,“沒去,只老……”
說到一半,卻忽然止住,極警惕道,“你問這個做甚?”吳漫可不是那些世事不知的內宅婦人,問這個必是有目的。
吳熳只笑,“合族的喜事兒,我也是賈家的媳婦,問一句都不行?”
王熙鳳聞言掃了一眼這雅致低調的花廳,處處價值不菲,譏諷道,“既是合族的喜事,怎不見琛兄弟出一份兒力?”她和琏二半月前為錢焦心焦肺,可沒見族裏有人送一個子兒上門,如今倒是合族的喜事了?
吳熳明知她說的甚意思,卻故意言他道,“現下琏二奶奶跟前兒用不完的人,哪裏有我家大爺出力的地兒?”
這話一出,氣得王熙鳳直瞪白眼,吳熳卻不放棄,仍問她,“到底去沒去?”
王熙鳳看着她那樣兒,心中記下此事,又念着先前欠她的人情,沒好氣道,“只老爺去了!”
吳熳點了點頭,那就跟原著沒太大區別。
胤礽猜測賈元春很可能是東宮為了同吳貴妃家相争扶起來的,而皇帝也需借此将甄家一系分割開來,或繼續支持忠遠親王,或支持賈元春及她的肚子。
如此,大化小後,逐個擊破。
且男人已得了信兒,聞此次建大觀園“集資”,甄家并未出錢,只讓賈家去取存在他家的五萬兩,裂痕已現,而甄大姑娘所嫁的錦鄉侯府卻給了五萬兩,也不知是兩頭押注,還是錦鄉侯府已偏向賈家。
總之,皇帝的計策效驗極佳。
問完這事兒後,三人的話題就平常了許多,族中的紅白之事、賈瑞如今的“苦難”日子等等,直至用過飯後,薄暮時分,二人方告辭。
臨出門前,吳熳記着王熙鳳今日的爽快,低聲提醒了句,“賈元春那裏頭水深,你們夫妻還是及早抽身的好。”
王熙鳳聞言一怔,從前兩回看,吳漫與她說話,從不無的放矢,因緊緊攥住她的胳膊,急問道,“什麽意思?”
吳熳笑而不語,恰巧,慕哥兒的奶娘追了出來,急道,“大奶奶,小大哥兒餓了!”
遂拍拍王熙鳳的手,“你記得我的話就行。”後又看看秦可卿,與二人道,“我家慕哥兒不吃奶娘的奶,我得去喂了,不便送你們。”
話畢,便着周婆子送二人,她返身快速回去了。
王熙鳳只望着她的背影出神,直至秦可卿喊她,方跟着人回了馬車上。
又恍惚回了府中,便見平兒同神色着急的周瑞家的立在院門口等她,王熙鳳這才強打精神,笑道,“周姐姐有事兒尋我?平兒,怎不請周姐姐裏頭坐?”
只不待平兒說話,周瑞家的便急急道,“二奶奶救命,我家那不成器的女婿又叫人逮衙門去了!”
王熙鳳一時想不起來她家哪個女婿,因望向平兒,平兒遂附耳道,“就是那個古董行的貿易,名冷子興的,二三年前因着來歷不明被人告進去了,是奶奶撈出來的,今次修園子還送了一萬兩銀子來,周姐姐今兒來說又進去了,求奶奶呢。”
王熙鳳吐了一口氣,忽的想起賈琏當日的話:收了銀子就得給人作保,鬧出事兒來,說不得會帶累他!
遂道,“周姐姐先回去,我同二爺商量後再回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