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第40章
華清棠阖上雙眸, 燭封劍脫手,“當啷”一聲掉在地上,細微的聲音從他口中吐出:“燭封, 劍歸。”
溫玉沉垂着眼, 體內是早就抑制不住的怨靈。
它在叫嚣着。
“溫玉沉,你不是說要為你滿門報仇嗎?”
“你只要殺了他, 就能奪了他的一魄,他的一身修為盡數歸于你,你便能飛升為仙!”
“到那時,你想殺何人, 不是易如反掌嗎?”
怨靈不斷糾纏着他, 仿佛是要把他拉入深淵方才罷休。
“他與你都是地系靈力,你可以不受靈力排斥就能将他吞并,溫玉沉, 你真的沒有一絲一毫的動搖嗎?”
“你收他為徒日夜教導,如今取了他的一條命也不為過, 殺了他,你就能報仇了, 殺了他——”
溫玉沉面不改色, 指尖湧動着灼熱的火光,他的聲音冷了下來:“本尊要如何,還輪不到你來多嘴。”
“本尊勸你少說些廢話。”
“不然若是哪天惹得本尊不高興了, 帶着你一起赴死也未嘗不可。”
他沒再繼續往下說, 那怨靈也不吭聲了。
他跟在華清棠身後,步子很慢, 與前人拉開了些距離,看着華清棠的背影, 他有些出神。
他似乎從沒好好瞧過自己這唯一的弟子。
将死之人,怎會不留戀舊人舊物呢,哪怕平日裏并沒有過多關注過它們。
鬼使神差的,他伸手觸碰遠處的人的背影。
同樣的滅門之仇。
不知他若見了,又會是什麽反應,是同自己幼時一樣不知所措,還是同自己現在一樣發了瘋的想要報仇。
腦內混沌,他竟覺得華清棠便是另一個自己。
到達寧城時,許多圍觀群衆都圍着華家大院“聲讨”華清棠。
“要我說,他們夫妻倆就不該送這兒子去修什麽仙,我聽說修仙那都是要斬斷塵緣的。”一個布衣壯漢雙手抱臂不嫌事大的繼續道,“這不,他倆一起死了,這塵緣可不就斷了嗎!”
一個大娘皺眉,出言反駁:“放你爹的屁,人家小夫妻死了你還要污蔑人家兒子?你還真不怕午夜夢回被人家夫妻索命!”
壯漢有些心虛的找補:“那又不是我說的修仙就要斬斷塵緣,況且你說那兒子也沒見有多孝順,說不準還真修成個白眼狼,為了證明自己斬斷塵緣不管他們老兩口了呢!”
“再着說,他們夫妻索命也該找那殺人兇手去,找我有什麽用?”
大娘譏諷道:“你還知道應該找那殺人兇手,不是找他們兒子去。”
壯漢臉色一陣變幻,噎了半天也想不出反駁的話。
“得,你說的都對行了吧?死老太婆本事不大事還挺多。”
大娘也不甘示弱,直接穿過人群給了壯漢一嘴巴,給人打蒙了,朝着他臉吐了口唾沫:“人不咋地,話還不少。”
壯漢還行再做什麽,就聽遠處一聲怒吼。
“滾開!”
他從未如此失禮。
“這是…”人群一陣熙攘,有人認出了華清棠,“好像是華家那小兒子。”
腰間玉佩劇烈搖動,華清棠不顧什麽儀态,他只想去見他的爹娘。
只要沒親眼所見,那他就不信他們真的死了。
“哎?這華家小兒子後頭怎麽還跟了個人?看着倒像是仙人。”
此言一出,周遭人齊齊望向溫玉沉,溫玉沉毫不動容,仍舊慢慢悠悠往前走,那壯漢一聽,立刻擠到前頭,朝溫玉沉笑了起來。
“仙尊,你看既然來了不如去我家坐坐,看看小兒是否有仙緣,若是有…”
剛那大娘翻了個白眼:“你怎麽這麽不要臉?!”
“方才說過的話全都忘了?你不是說修仙都要斷了塵緣嗎?哦,我知道了,你是想找死啊,那還麻煩人家仙尊幹什麽?你直接跳河去啊!”
溫玉沉微微蹙眉,一揚袖口,一股子怪風就将那壯漢吹了個踉跄。
但詭異的是其他人都紋絲未動。
溫玉沉淡淡掃過壯漢一眼,頃刻間又動了身。
血腥味倒灌入鼻腔,溫玉沉從走到着時便已知曉,必定是有人死了,而死的人也不會是別人。
溫玉沉一言未發,一腳踏在了血泊中,血污濺到了他的衣擺上,但并不突兀,反而像是與他的衣服合二為一了一樣,完美契合。
這歸咎于他的衣服也是大紅色,所以沾了血也并不明顯。
他只靜靜站着,深邃的眸子映射滿地猩紅,以及那與他一樣,同穿了一身紅衣的華清棠。
路上他曾問過,為何要穿一身紅衣去。
華清棠回他,一刻未親眼所見,那他便不信父母已逝,既然父母未亡,見他們理應穿着最奪目的衣裳,叫他們看如今的自己是何等風光無限。
紅衣浸在血水中,他跪在兩具屍首前,手止不住的顫抖着,他想捂住他們脖頸上的傷。
青白的脖頸上那道血痕醒目刺眼,少年骨節分明的手死死捂着傷口,似乎只要捂住了傷口,他們就不會死了一樣。
他比誰都清楚這麽做毫無意義,但除了這個他還能做些什麽?
他的手止不住的顫抖着。
…只要藏住傷口,是不是就可以當做什麽事都沒發生。
順着他指縫源源不斷滲透地污血給了他否定的答案。
一旁的溫玉沉仍是宛如局外之人,沒有阻止他亦沒有盡到一個師尊應盡的義務去勸慰他,只是上前一揮袖,将他原本豔紅的袍子換成了孝服。
白衣素雪,束發的帶子也一并被換了。
華清棠也出人意料的沒有大哭一場,更沒有溫玉沉想象中的崩潰,他只是面色慘白的跪在這血水中,任由血水肆意侵蝕着他的衣衫。
先前看熱鬧的人本來是想看看華清棠會有什麽反應,但沒成想他竟然跟個沒有感情的木頭樁子似的,一滴眼淚都沒有掉。
人看不到熱鬧,自然也就散了。
偌大的院子裏只剩下滿院的血腥氣和兩個活人。
“爹、娘…”
華清棠總算開了口,只是他的嗓子啞的不成樣子,倒像是哭了一整夜。
溫玉沉原本自然垂落的指骨微微蜷起。
他也曾見過自己的親人死在眼前,甚至他們滾燙的鮮血就這麽堂而皇之的濺到了他的臉上也無人在意。
“他們…走了。”溫玉沉閉上眼,聲音平靜,沒有絲毫波瀾。
“讓他們早日安息罷。”
“…為何會是他們。”華清棠像是失了力,啞着嗓子,語調卻顯得格外平緩,“為何會是他們?”
“他們從不曾與人争什麽,為何到頭來死的卻是他們。”
…不是說善惡終有報麽?那為何死的人偏偏是他們?
華清棠張了張嘴,終是沒将那後半句話問出口,他想不通,但如今也沒必要再多此一舉去問這虛無缥缈的東西了。
溫玉沉半蹲下來,伸手将華家夫婦死不瞑目的雙眼合上,随後偏頭看向華清棠,直白的問道:“想報仇麽?”
華清棠怔愣一瞬,恍惚的看着眼前人,似乎沒聽清他的問話,幹澀的唇瓣開開合合,最終也沒想到要說什麽下話來答。
溫玉沉倒是不緊不慢的從衣襟處扯出了個帕子,随後幹脆利落的扯過華清棠滿是血污的手,握着他滾燙的腕骨,拿着帕子仔細的将他指尖的血污擦了個一幹二淨。
“手拿來。”溫玉沉掀起眼皮,将擦幹淨的手放了回去,沾了血污的帕子被他攥在手裏,空着的那只手朝華清棠伸了過去,“愣着幹什麽?”
“這血保不齊有毒,你爹娘已經不在了,你也想随他們一起去了麽?”
華清棠鼻子一酸,眼眶微紅,只是不等他說些什麽,溫玉沉便将他那只沾了血的手拽了過來,直到擦幹淨溫玉沉才算罷休。
記憶回籠,華清棠只覺得眼眶滾燙。
溫玉沉看着自家徒弟眼睛紅的跟個兔子似的嗤笑一聲,順口逗了他一句:“怎麽,少爺想家想的都哭鼻子了?”
華清棠立馬否認:“…不是。”
溫玉沉意味深長的看着他:“哦,為師知道不是了。”
雖然嘴上說知道了,但他臉上寫滿了“不信”二字。
華清棠:“……”
溫玉沉又想了一下:“你辟谷有些時日了,若是回去倒也可以吃些飯菜。”
華清棠眼前一亮:“多謝師尊。”
溫玉沉瞧了瞧天色,最終決定改日再去,這個改日便是第二日清晨。
他起的早,剛起一開門就迎面遇到在門口舉着手準備敲門的華清棠。
他挑挑眉:“這麽想家啊?”
華清棠有些別扭的挪開臉,矢口否認:“弟子是想請教師尊劍術。”
溫玉沉順着他的話往下接,饒有興致的朝他道:“是麽?如此也好,今日為師教你劍術,便不去你家了。”
華清棠立刻投降服軟道:“…弟子是有些想家了。”
溫玉沉将手中的劍收起:“早說為師就不召霜寒了。”
華清棠迅速認錯:“是弟子魯莽,還請師尊…”
溫玉沉一手揉了揉額角,打斷了他還未說出口的話,面無表情道:“知道對不起為師以後就少做。”
華清棠:“…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