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第39章
華清棠臉上的口子不深, 但卻也沒有愈合,大概是因為程慊的劍也有了些靈性,因此傷便會好的慢一些。
不過如今也不再往下淌血, 只是有個刺眼的血痕留在臉上礙眼。
溫玉沉看着他臉上的傷一陣走神。
…看來華清棠前世之死與自己猜測的結果大差不差, 因為樹敵頗多加之失了仙骨,所以最後才落得那般田地。
但他不認為光憑這兩樣東西就能讓華清棠這般輕而易舉的被一個無名小卒一劍斃命。
故而答案便只剩下一個——那就是他被人廢了一身修為, 折去一身傲骨被當成一個玩物,丢到外頭,看着他為了活命厮殺。
對華清棠這般心氣兒高的天之驕子來說,被一群修為極低的人不斷打壓折磨已是侮辱。
所以有很大可能, 是華清棠最後不躲了, 幹脆一動不動的由着他們将他一劍斃命,因為那樣總比被一直羞辱來的好。
“疼不疼。”
溫玉沉抿了抿唇,嗓音低沉的問他。
他也不知道自己問的是他上輩子死的時候疼不疼, 還是臉上的傷疼不疼。
只是現在只剩下一句疼不疼能問了。
華清棠如常道:“多謝師尊挂懷,弟子無礙。”
溫玉沉睫毛微顫, 轉而笑了起來:“你的确無礙,有事的該是沐少卿他們。”
華清棠的确沒怎麽吃虧, 若不是程慊路過正巧看見了自家徒弟被打的毫無招架之力, 因此出手制止了他,大概現在沐少卿早就被他打服了。
華清棠以為是溫玉沉怪自己惹了事,從善如流的認錯:“是弟子行事魯莽, 不計後果, 還讓師尊為弟子出頭…”
溫玉沉打斷了他:“下次人多的時候別跟個二愣子一樣往前沖,對面已經叫人了, 你還守什麽規矩,有打不過的便來叫為師。”
“為師打得過。”
華清棠眸子湧動着流光, 只是他一直垂着眼,長長的睫毛擋住了他的瞳仁,叫人看不清他的情緒:“師尊不怪我麽?”
溫玉沉反問:“何錯之有?”
“師尊不喜攪入無用的争端之中,但弟子明知故犯…”華清棠聲音有些弱了,“師尊若要罰便罰吧,弟子絕無二言。”
溫玉沉故作正經,手肘撐在桌面上,一手抵着額角,似乎是在認真思索該罰他些什麽。
“華清棠,在你眼裏,為師是什麽樣的人?”他語氣平淡,聽不出喜怒,“為師是那種不問緣由便罰人的人?”
華清棠啞然。
照他上輩子的記憶,溫玉沉的确便是這等不問緣由之人,誰惹了他都不會有什麽好果子吃。
他猶豫片刻,略微委婉道:“師尊自是随性而為。”
哦,那就是覺得我就是那種不講道理的人。
…算了,且不與一個面上挂彩的人計較了。
“過來。”溫玉沉招招手,不知從何處弄來了個白色玉瓶放在桌上,随後又翻了半天帕子,終于找到最後一塊幹淨的帕子,将它攤開在手上。
玉瓶傾斜,白色粉末撒在帕子上,溫玉沉擡眼:“愣着幹什麽。”
華清棠有些抗拒:“師尊,弟子無礙。”
溫玉沉不置可否:“過來。”
華清棠猶豫一副,最終還是走到了他身前,但沒坐下,俨然一副不動如山的模樣,溫玉沉無奈:“你坐下,不坐為師怎麽給你上藥。”
華清棠氣勢略弱:“…弟子可以自己擦。”
溫玉沉也沒繼續堅持,只是将沾滿藥的帕子遞給他:“擦吧。”
粉末沾到傷口的瞬間華清棠微不可查的顫了顫,溫玉沉沒告訴他這藥雖然恢複快但也比別的藥疼上許多。
但華清棠憑借一身正氣,全程面無表情的擦完了藥,結果剛放下,溫玉沉又指了指玉瓶:“一日三次。”
華清棠的手停在半空中,艱難發問:“一定要三次嗎?”
溫玉沉如實點頭:“嗯,少一次都不做數。”
華清棠的臉肉眼可見的黑了下來,他試圖跟溫玉沉讨價還價:“師尊,弟子的傷其實沒有那麽嚴重,不必上藥的。”
溫玉沉道:“程慊的劍威力不小,不擦藥會留疤。”
華清棠張了張嘴,小聲道:“其實有疤也…”
溫玉沉立刻婉拒:“有疤不好看,徐佞沒疤都那麽醜,你也要同他一樣當個醜八怪嗎?”
華清棠沉思一會,默默拿起了玉瓶,順帶将帕子也一并拿着。
确實會醜,萬一醜了之後回家爹娘認不出來了…
華清棠決定穩妥為上。
不就是疼了點,左右也不會疼得過修為被廢時的痛。
“多謝師尊。”
華清棠規規矩矩行了個禮,正打算走,溫玉沉便叫住了他。
“你為何要跟沐少卿他們出手。”溫玉沉有種直覺告訴他,華清棠是為了他,雖然他也不知道自己到底哪來的自信。
華清棠背影僵硬,聲音很輕:“因為不服。”
溫玉沉問:“不服什麽?”
“不服他們說師尊跟我一樣都不是什麽好東西。”
“若師尊同他口中那樣,不問緣由便允了他們殺死一個無辜之人,那才切實不是個東西。”
華清棠擡眼,眸子映出他的身影:“若事事不論因果報應,世間早就亂了套,也不會有官府專門處理殺人放火之事。”
“正因為事事要講究因果緣由,才會讓這人間井然有序。”
“不至于無人為枉死之人申冤。”
溫玉沉還是那副模樣,撐着腦袋面帶笑意的看着他:“為何當時不與他們這麽說?”
華清棠別過臉,冷聲道:“不值,說了他們也定然有歪理來辯駁,不如打一頓,叫他們不敢再亂說。”
溫玉沉“哦”了一聲,話語間染上笑意:“在我面前乖的跟個兔崽子似的,跟別人吵架倒是寸步不讓。”
“這麽想伸張正義?”溫玉沉問。
華清棠輕聲道:“沒有。”
“想回家嗎?”溫玉沉心情不錯,剛好系統也沒跟他說最近有什麽新的劇情需要他。
華清棠一怔,沒想到他會這麽跳脫的轉移話題,良久他回了一句:“啊?”
溫玉沉起身,伸了個懶腰,轉動脖子活動了下筋骨:“啊什麽啊,想不想為師帶你回家?”
“上回不是答應你了嗎?”
他指的上回便是在通經脈時哄小孩的話。
“不想回?”
華清棠猶豫道:“但這樣不是違反了…”
華清棠倒是記得上回溫玉沉答應了自己的事,只是他也知道很大可能這是溫玉沉的玩笑話。
因為有規定不許弟子無故歸家。
溫玉沉大手一揮:“無礙,那規矩攔不住為師,你是為師的徒弟,自然也不用擔心。”
反正是那些個老頭自己說的他溫玉沉不用受規矩所管束,那他破例帶徒弟回家也無傷大雅。
即便他們不說,溫玉沉想帶誰出去他們也管不着。
循規蹈矩的是他們,又不是溫玉沉。
華清棠對此還是有些抗拒,畢竟他上輩子真沒做過什麽不守規矩的事,這輩子也只做了一次,跟同門打架互毆,但因為溫玉沉的緣故他并沒有受罰。
只是這回再違反了…
華清棠道:“師尊,弟子還是去寫一封速歸令給各位掌門吧…”
速歸令便是類似于通關文牒,不過上面需要詳細寫出外出的緣由,若有一位掌門不同意便不會放走此人。
溫玉沉道:“大可不必。”
“為師做什麽他們都無權過問。”
華清棠不再反駁,況且他若寫了這速歸令也不一定會被通過,因為絕大多數弟子要歸家都是家中有親戚婚喪嫁娶,再說大點就是父母死了。
他上輩子也曾以探望家中父母為由遞過速歸令,只是無一例外都被駁回了,但他那時與溫玉沉不熟,沒有想過去求他。故而一直到他知道了父母的死訊後,幾位掌門才放了人。
…也正是他父母慘死那次,他忤逆了溫玉沉,不、也不能算忤逆,畢竟溫玉沉最後順了他的意,雖然剛開始他倆劍拔弩張——
溫玉沉直直的擋在了他身前,一言未發,沒有安慰他,而是站在了他的對立面。
他亦喚出手中燭封劍,垂于身側。
劍指向溫玉沉時,溫玉沉開了口。
“你是要弑師麽?”
華清棠的動作未變,聲線卻不由自主的顫了起來。
“溫玉沉。”
這是他第一次直呼溫玉沉的名字。
“讓開。”
誰知道溫玉沉非但沒讓,還往前走上了幾步,似乎是篤定了他不敢傷了自己,又或者說他對自己的實力有着絕對的自信。
他完全不怕華清棠傷了自己。
溫玉沉的聲音傳入他的耳膜,他分明與溫玉沉說不上如何親近,有時甚至覺得自己與溫玉沉只是一對挂名師徒,沒有任何多餘的私交,但此刻他卻莫名心安了許多。
“一定要去麽?”
華清棠一字一頓、語氣堅定道:“是。”
溫玉沉伸手拍了拍他肩上的灰,淡然道:“為師陪你一起。”
華清棠錯愕的對上了那人深不可測的眸子,仿佛是一攤不見底的死水,誰也看不清他到底是如何想的。
“…什麽?”
溫玉沉瞥了他一眼:“為師說同你一起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