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第35章
溫玉沉眸色微動, 瞥向華清棠,問:“有紙筆麽?”
華清棠猶豫片刻,目移到離他最近的沐少卿身上, 折扇一開, “唰”的将他的衣袍割斷,在沐少卿怔愣的功夫面色如常将布料遞給溫玉沉。
溫玉沉看着自家徒弟幹缺德事也不攔着, 等到沐少卿從震驚中回過神時,他已經以布為襯,指尖落在布料上,一筆一劃的寫着“唐”字。
小唐眸子亮着光, 擡起手學着溫玉沉的樣子也畫了個“唐”在手心。
“多謝先生。”
溫玉沉“嗯”了一聲, 問她:“你是如何在不殺他們的情況下把他們趕出城的?”
他一直在想若那些人都沒死那麽進來後消失的男人都去了哪?城中原本的男人又都去了哪?
這城裏幾乎沒有任何成年男子存在的痕跡,有的只是不大的男童。
若小唐是把他們放了,他們怎麽可能不去請人捉妖鬧出動靜, 即便不請,也不可能不走露半點小唐是妖的風聲。
所以…那些人, 都被小唐藏在了哪?
“他們被我吸了精氣後一起丢出城外了。”小唐往出走了幾步,沐少卿立即起身跟在她身後, 生怕她跑了, 但小唐在門檻前停住了腳步,她推開了木門,指着不遠處的野花道, “它們不止是為了掩蓋我身上的氣味。”
“把它們研磨後曬上幾日, 即可調配出迷藥,只是這迷藥與普通迷藥有所不同。”
“它們會叫人覺得自己所經之事皆為幻夢, 因此即便他們記得這事,也只會覺得是做夢, 但的确會有人覺得不是夢。”
“我便趁此機會,叫人散布了這謠言,一來是不想再讓人進來,幹脆編的兇險些,二來則是讓那些覺得此事并非幻夢一場的人得到證實。”
“證明他們所經為真,只是他們運氣好活了下來,但他們不會到處宣揚,因為他們會害怕被人當成異類。”
“他們沒辦法證明自己并非被鬼怪附體,即便證明了自己并非鬼怪,但一個普通人,要如何在絕境中逃脫呢?”
“能活下來的人通常都不再一身“清白”。”小唐聲音平穩,“無論是被懷疑成了妖邪還是被懷疑殺死了怪物,都會叫人對他們敬而遠之。”
“所以,先生,請您不要向外界說妖物已除,我可以死,但若這謠言破了,那些個貪得無厭的人定然攪亂我們好不容易維系下來、安安穩穩的生活。”
小唐字字真切,所求之事也不過是在世中得以安身。
如此便好。
沐少卿逐漸沒了底氣。
因為他們上輩子确實沒問過,小唐為何要這麽做,他們甚至不知道這個邪祟叫小唐。
一邊的薛齊有些別扭的從身上拽下個小挂件,往前磨蹭了幾步,遞給了苑笙:“貴着呢,你接好了,若日後有人欺你或出了事,砸了它我就能來救你。”
苑笙不接,怒瞪着他:“欺負我的不就是你嗎?分明我們過得好好的,你偏要來當個替天行道的老好人,還要…”
說着苑笙又要哭了,小唐捂着腦袋:“別哭,你先別哭,姑奶奶,我要死了你等我走了再給我哭喪好不好,先讓我安靜一會。”
不說還好,一說苑笙“哇”的一聲哭的震天響,屋裏幾個人僵硬的站在原地,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薛齊的手還尴尬的保持着遞給苑笙的姿勢。
“那個,我們不殺她,她日後也會失了智的。”薛齊吞吞吐吐,但說的卻是實話。
本身将活人困與死屍中就有違天理,更何況小唐還吸了不少精氣,精氣加持雖會維持現狀但同時也會增強那死人留下的一縷殘魂的意識。
它遲早會吞并小唐,到那時她就不再是人,而會徹徹底底的淪為一個無識怪物,靠生食活人為生。
苑笙一愣,有些難以置信:“小唐姐你不是說…”
她嗓子一啞,後半句話失了聲,沒問出來。
小唐曾告訴她們即便做了這妖也不會危及自身性命,那幾人才算松了口,當時小唐還開玩笑說成了妖後就能一直護着她們了。
小唐嘆了口氣:“也不算騙你們,如果他們不來,我是可以守到你們死後,畢竟我也沒吸太多精氣,至少能護你們一輩子。”
但世事難料,小唐也沒想到會在這被人戳破。
眼見苑笙又要嚎啕大哭,炸毛的燭封先了她一步。
燭封叫的兇狠,但聲音卻像是個小貓崽子似的,溫玉沉單手揪着它的後勃頸,給它提溜了起來,他有些好笑的看着燭封:“你湊什麽熱鬧?”
燭封眼睛淚汪汪的,怎一個慘字了得。
溫玉沉難得順它的毛,将它抱在懷裏,輕聲道:“別嚎了,再嚎本尊叫你這輩子都變不回人形。”
他的聲音極輕,低頭目視着燭封,在旁人的視角看來他倒是溫柔極了。
燭封:“……”
只有燭封受傷的世界達成了。
燭封不嚎了,苑笙被薛齊扶了起來,那個小挂件最終還是被薛齊強硬的塞到了苑笙手裏。
薛齊說權當是賠禮道歉了,很難想象薛齊竟然會給人道歉,其餘四人無比震驚的看着他,只剩華清棠一人與他們格格不入,顯得頗為沉穩持重。
沐少卿:“他被髒東西上身了?”
姜陶搖頭:“看着不像。”
沈傅目光嚴肅:“建議查查,不像薛齊。”
邵餘大驚失色:“啊?他要是被邪祟附身的話豈不是很早就…那我們…”
邵餘想說要不要現在就叫溫玉沉出手,畢竟若這邪祟真有本事藏匿在薛齊身上這麽久都沒被他們發現,實力肯定高出他們一大截,唯有請溫玉沉出手才有一線生機。
沐少卿嘴角一抽,果然邵餘還是那個邵餘,打退堂鼓第一名。
“薛齊,收手。”溫玉沉略有些嫌棄的看着他那不值錢的樣子。
薛齊被叫一聲才恍然回神,收回了手上變出來的小花,臉色漲紅,支支吾吾的解釋半天:“我…我是想叫她別哭了,我沒別的意思,幹嘛用看登徒子的眼神看我…”
說着,他還用餘光撇了一眼苑笙的臉色,見她不哭才松了口氣,小聲嘟囔了一句:“我真不是登徒子…”
小唐打破了這詭異的氣氛。
“今日為不如我踐行吧?”小唐笑着,“順便也算為你們踐行,正好吃完飯你們就…”
後半句她沒說,畢竟她找不到什麽合适的說辭。
總不能說吃完飯你們就殺了我吧。
于是她幹脆不提生殺之事。
溫玉沉點頭表了态,華清棠自然緊随其後,剩下幾人也都沒有反對,小唐叫苑笙跟後廚說都做幾道菜。
苑笙淚眼汪汪,但這次沒哭,點了點頭,一溜煙似的跑走了,像是在躲避什麽一樣。
餐桌上格外的寂靜,再沒了初見時那副熱情模樣,或者說小唐本身不喜吃飯多言,但當時為了讓後院的姑娘們能識文斷字,便也有樣學樣的将郭成阿谀奉承的嘴臉學了個七八成。
這回溫玉沉也動了筷,華清棠也想吃,但被溫玉沉一記眼刀勸退,他默默放下筷子,象征性的拿了塊糕點,放在手上,打算帶回去給燭封吃。
“先生,我能拜托你一件事麽?”小唐突然開口,聲音有些低落,“能不能幫我們請一位教書先生,最好可以是女子,因為若是男子…我不确定他會不會成為第二個郭成。”
“我想讓她們識字,至少也要學會寫自己的名字。”
溫玉沉一怔,教書先生倒是有,只是女子學堂的教書先生大多都是富人家的千金小姐所任職,她們最不缺的便是錢。
高價聘請這條路是行不通了,況且那群小姐們放着好好的學堂不待,跑來這給人家小妾教書,她們定然是不願的。
“好。”華清棠擡眼看向她,“我會讓她們來這教你們識文斷字的。”
小唐捕捉到重點:“她們?”
華清棠淡然點頭:“嗯,我母親手下有許多女子學堂的教書先生,叫她們來不是難事。”
溫玉沉哽住,倒是忘了自家徒弟富可敵國這件事了。
華清棠又問:“你還有什麽心願麽?”
小唐沒想到他會問這話,猶豫了良久,道:“我想死前恢複我之前的模樣。”
這幾乎是不可能完成的,小唐的皮肉早就跟郭成的融為一體,已經長死了,這輩子都分不開。
“可以。”
溫玉沉放下筷子,指尖一抹溫熱,靈力輸送到她額間,随後小唐驚喜的看着自己的手,聲音帶着顫抖。
“我、我真的…不醜了?”
小唐立刻起身翻出了銅鏡,銅鏡映出了她的漂亮臉蛋。
“我不醜了…”
她再也抑制不住,瞬間哭出了聲,嘴裏一遍遍嘟囔着我不醜了。
華清棠不解的看着并未有任何變化的小唐蹙起了眉,他想說些什麽,卻被溫玉沉攔住。
溫玉沉只沖他搖了搖頭,示意他瞞下此事,華清棠到嘴邊的話最終還是咽了下去。
小唐死時不算痛苦,他們幾人圍成降妖陣,将小唐一擊斃命。
事後,華清棠終于開口問他:“師尊為何騙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