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第91章
寧桓心想倒也罷了,估摸着是自己這些日子裏,那些稀奇古怪的玩意兒真見多了,所以平白無故地容易産生錯覺。再說,這光天化日的長安街上,身側還站着肅冼那尊活閻羅,若那黑箱中真有女鬼,料也不敢在那時候現身。思及此,寧桓也漸漸被自己說服了,懸着的心終于落了地。
寧桓正思忖着在街上溜達,他光顧着走也未注意腳下的路。冷風擦過寧桓的衣袖帶走了空氣中的溫度,日頭高照,三月的暖陽下,他整個人卻如置身冰窖。寧桓打了一個哆嗦,困惑地擡起了頭。誰知這一擡頭時,繁華的長安街市上已是空無一人。
已經這麽晚了嗎?寧桓蹙了蹙眉,環顧了一圈左右,臉上逐漸露出了了一抹惑色。此時整條長安街宛如攏上了一層青白色的薄霧,水汽掩住了周圍的建築。當寧桓再凝神時,腳下的青磚石板不知何時已變成了一條古道。周圍林立的店鋪被一片灰白的牆壁代替,黴斑在濕漉漉的空氣中如橫亘在路旁青白屍體身上冒出的點帶點屍斑。
“噠、噠、噠”身後響起了一陣緩慢而奇怪的聲響,寧桓深吸了口氣,攥緊了拳頭慢慢地轉過了身。氲繞在四周的茫茫霧氣中,此時隐約出現了一個白色的輪廓。“噠、噠、噠”那鬼氣森森的響動愈來愈近,寧桓逐漸看清楚了那層白霧中的影子。那是一個伏趴在地上的女人,四肢被扭曲成了一個怪異的弧度,看上去更像是某種詭谲的蟲類。她低垂着頭,長發掩住了她的面孔。寧桓緊抿着唇,凝視那到白影一動不動,他知曉那長發的面孔下的定是他方才在黑箱中的見到過的白衣女鬼。
白衣女鬼在寧桓幾步遠處停了下,她僵硬而緩慢地擡起了頭,黑洞洞的眼框正對上的寧桓的眼眸,幹癟的仿佛挂在身上的青白人皮使她的面孔呈現出了一副詭異的笑臉。寧桓咬着牙,艱難地咽了一口唾沫,他沉下聲大聲問道:“我與你無冤無仇,你纏着我究竟想做什麽?”
白衣女鬼始終未說一言,她空洞的眼框望着寧桓半晌,“噠”她朝前爬了一步。寧桓驚恐得急忙退開了身,“噠、噠、噠”沒想見那白衣女鬼垂下了頭,四肢卷曲地以一種古怪的姿勢繞開了他,往寧桓身後的方向爬去。寧桓微微一怔,那道白影擦過了寧桓的衣袖,像是腳邊浮起的一團淺淺的白霧,空氣中遂蕩開了一股潮濕的黴味。
寧桓詫異地轉過了身,望向那白衣女鬼。不知何時,身後霧影婆娑的古道旁竟多出了一家酒肆。門匾上用黑紅的漆寫上“問仙樓”三字,大門緊阖,兩串蒙着厚厚灰塵的燈籠從牌坊上方懸了下來,在無風的當下兀自晃悠。
問仙樓?寧桓訝然地擰了擰眉。“吱呀——”那邊酒肆的門忽地開了,白衣女鬼擡起了頭,朝着寧桓的方向望了過來。
寧桓一愣,她莫不是想讓我過去?寧桓不安地舔了舔幹澀的唇,遲疑了片晌後,大步走了過去。寧桓心下思忖,自己與那白衣女鬼不過是街上恰巧撞上了一眼,素來無冤無仇為何會纏上自己。
何況……
寧桓蹙了蹙眉,自那白影出現起,一個疑慮就始終橫亘在寧桓的心頭。那名為“趙婉娘”的女子與這白衣女鬼同時出現在黑箱之中,究竟是巧合還是別有原因。不過,既然她與肅冼父母的失蹤有關那就不得不讓寧桓心生戒備了。
寧桓走進了酒肆,門口那白衣女鬼的身影已經消失。他微微仰起了頭打量着四周,酒肆的裝潢與寧桓常去的“問仙樓”并不同,可老舊的木樓梯與正中臺子,酒肆二層的百蝶穿花木雕刻,種種細節裏似乎又重現了寧桓記憶中的摸樣。
寧桓環顧了一眼左右,正中的木臺子下此時正坐着黑壓壓的一群人,他們面目紅潤,神色尋常,伴随着臺上傳來了一聲梆子的清脆聲響,發出了如潮般的掌聲。倘若不是方才門外那白衣女鬼的出現,寧桓定會以為自己置身于一家普通的酒肆中。寧桓抿了抿嘴,深吸了一口氣,心道,既來之,則安之,于是也找了一個角落處的空位坐了下。
身側響起了一片悉悉窣窣的人聲:“廖先生來了。”有人輕聲道。
廖先生?寧桓可不記得問仙居有說書先生叫廖先生的。寧桓蹙了蹙眉頭,放在木桌底下的雙手微微攥緊了拳,只見臺上走來了一個年約四十的男人,穿着一身素白的大褂,他微微一颔首,面上露出了一詭異的笑容:“今日,咱們來講講發生在佘人鎮的一樁奇聞怪事。”舉手投足間仿佛一只提了線的木偶,僵硬而呆滞。嗓音幹涸而沙啞,宛如一架破舊的水車發出了一聲吱呀吱呀刺耳的聲響。
“十幾年前西邊有個莊子,老爺死了。少爺帶着新過門的妻急沖沖地趕回奔喪,晚間忽遇大霧,二人在荒野間迷了路,這時正好發現了一個小鎮子。這鎮子名叫佘人村,話說這個鎮子,自來只有住在那裏的本家人才能找見,這一天被他二人撞上了也真是奇事一件。”
“于是二人決定就在佘人鎮上休息一夜,鎮民們遇上迷路的夫妻二人倒也未驚訝,反而熱情地接待了二人,将他們安置在了鎮中的客棧裏頭。”
“更奇的是,這夫妻二人發現啊,這來投宿的不止他們二人,客棧裏頭另有五個在。說來也是趕巧了,這天夜裏,妻子忽然發起了高燒,少爺無法只得去叫上客棧老板問一問這鎮裏頭有沒有能治病的大夫。可這丈夫一出門,就發現了一件怪事情。這鎮子裏啊,一個人也沒有。找來找去,只有今兒晚上寄宿在這客棧裏頭的這七個人。
“衆人覺得奇怪,經過一番商議後,大夥兒決定讓其中一姑娘留下照顧生病的妻子,少爺跟着其餘五人去鎮上的別處看看。”
“你是新來的吧?”寧桓身側那個一直專心致志聽着臺上說書先生講書的賓客忽地出了聲。寧桓心中一凜,他一臉忐忑卻并未搭話。
那賓客不以為然地哼笑了一聲,慢悠悠呷了口茶,他眼珠子朝周圍轉了轉,忽地冷不丁地低聲道:“有鬼。”
寧桓詫異地望向了那賓客,他手中澄澈茶碗內正倒映着一個被燒焦了的骷髅頭,形容枯槁的骷髅此時正直愣愣地望向他,炭黑的牙齒忽地誇張地擺出了一個詭谲的笑容。寧桓怔怔地擡眸,發現那賓客也正意味深長地看向他,同樣地露出了一個鬼氣森森的笑……
驟然間,四周的場景變化了,青白色的牆壁被烏壓壓的燒痕覆蓋,火光起來了,灼熱的溫度使整間酒肆變成了一個碳烤的蒸爐,窗棂上蒙着的白紙被熊熊燃起的火焰漸漸蠶食殆盡,木頭結構的房梁發出了劈裏啪啦的呻吟,不斷有碎木從頂上掉落下來。
寧桓慢慢地瞪大了眼眸,他愕然地望着身側的賓客在他眼前緩緩變成了一具焦屍,空氣中彌漫着一股焦腐的味道,嗆得他喉嚨生疼。“有鬼。”那人的聲音仍在耳畔間響起,陰恻恻地說道,“你們之中有人是鬼!”
臺上的說書先生成了一具僵直的黑色炭屍,臺下人的屍體橫七豎八躺着。寧桓沖出了那家詭異的酒肆,回眸時,方才那個白衣女鬼正在二層面無表情地凝望着他……
“寧公子?寧公子?”寧桓兀地晃過了神,他空洞的眼眸內又恢複了焦距,身側的衙差見此終于松下了一口氣,感嘆道:“寧公子,方才怎麽喊您都不應,真是吓死我了。”
寧桓望着左右,氣溫驟然間回了涼,自己仍還站在原地,只是方才那股灼燒感卻真實地橫亘在了他的心中。寧桓聽衙差喚道,幹巴巴地扯出了一抹笑,回道:“我無事。”
“噠噠”的唢吶聲忽然從後響起,白幡晃動,紙錢在風中飄飄灑灑地揚起,撒了一地。在一片哭鬧聲中,幾個人擡着一具黑木棺材走了過來。寧桓與衙差急忙退到了一旁,衙差啐了一口,暗罵了一聲晦氣。他望着寧桓仍是一臉出神的摸樣,于是說道:“寧公子,天色不早了,既然沒什麽事情那我先走了。”
寧桓點了點頭,他從袖中拿出一張銀票塞給了衙差,回道:“真是勞煩衙差大哥了。”
“哪裏哪裏。”衙差收下了銀票樂呵呵地就走了。
寧桓默然了一會兒,腦海間始終浮現着那黑紅牌匾上“問仙樓”三個大字,他想了想,不信邪地往問仙樓的方向走去。
天色已經完全暗了下,酒樓中趕來聽書的人早已散了。酒肆門前的牌匾下的兩串大紅燈籠亮着,燈火璀璨,照着周圍一片亮堂堂的熱鬧。雖說聽書的人散了,可酒樓中來來往往又迎來的夜間新的一撥客人。三三兩兩的客人簇擁着走了進去,将一層的大廳坐得滿滿疊疊,人聲鼎沸,此起彼伏,好不熱鬧。
問仙樓的小二此時正穿梭其間,忙着端茶送水,見了寧桓,放下了手中的活計笑盈盈地迎了過來。寧桓是問仙樓的熟客了,脾氣好又大方,小二的語氣中也帶着一絲熟稔地道:“寧公子,您怎麽現在才來,咱們酒樓請來了一個新的說書先生,這回兒方散場呢。”
寧桓微抿了抿嘴,他望着酒肆正中的那個木臺,忽地想到了方才聽過的詭谲故事,于是問道:“今兒個講了什麽?”
小二樂呵呵地回道:“是寧公子最喜歡的梁祝。可惜了,寧桓子今兒個沒得趕上,不過明兒個那說書先生會再來!”
寧桓想了想,複又問道:“今兒個的那個說書先生可姓廖,可是一位是長着胡子的四十上下的男人?”
小二疑惑地回道:“寧公子記錯了,那說書先生姓王,也沒有寧公子說得那麽年輕,畢竟在走南闖北這麽些年……”忽地,店小二的聲音止住了,他擡眸看向寧桓,眼神中掠過一絲驚色,問道,“寧公子是從哪兒打聽來那個廖先生的?”
寧桓一愣,挑了挑眉回問道:“果真有廖先生?那他現在在哪兒?”
店小二的眼珠子在眼眶中左右打着轉兒,顯然不肯回答。寧桓撇了撇嘴,睨了眼店小二,從袖口中拿出了一錠銀子,在手上抛了抛:“嗯?”
店小二忙露出一抹谄媚的笑,急急地伸手接下揣在了兜裏。他湊到了寧桓身側,壓着聲回道:“有。寧公子有所不知,這問仙樓是掌櫃的十四年前盤下的。據說啊,”店小二小心翼翼地望了眼周圍,見無人注意便有繼續道,“據說啊,以前這裏也是家酒樓,也叫問仙樓。不過一場火死了不少人,後就廢棄了,直到後來被我們掌櫃低價盤下了。”
小二舔了舔唇,望着寧桓道:“這燒死的人裏面就有一個姓廖的年約四十的說書先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