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第90章
肅冼在寧桓絮絮叨叨的埋怨與催促聲中,終于不情不願地被拽起了身。寧桓抱着胸不滿地站在一側,他斜睨着肅冼滿臉的怒氣沖沖,黑潤的水眸中幾乎快急出了火。可肅冼熟仍視無睹般地挑了挑眉,慢吞吞地彎腰找靴,穿靴,動作比往日要磨蹭出了一半時間。
他這分明就是故意的,寧桓心道,他氣憤地眯着眸,鼓着腮幫子,也不知自己今兒是怎麽得罪了這祖宗。
屋門外的窗扉邊,此時悄悄地探出兩個腦袋。寧四本還心存疑惑,他家的小少爺好端端地怎得會忽然喜歡上了男人?可當見到了那位平日裏連飛檐走壁都不含糊的肅大人如今竟同帶傷之人般行動遲緩,心下的那最後一點掙紮也随之散了。
哎——
寧四痛心疾首地望着寧桓,他壓着聲同身側的寧喜小聲道:“你說說,小少爺他好端端地怎得喜歡上了男人?”他的視線落在了屋內寧桓擰巴着小臉上,不知想起了什麽,忽地嘆了一口氣,“這喜歡也就算了,也不上心事,老爺與夫人都是專情之人,也不知這是随了誰。”
“随表老爺,外甥随舅舅。”寧喜下意識地回道。在管家的質詢眼神下,寧喜這方才意識到自己說漏了什麽,他連忙低聲谄笑道,“我……我也是聽少爺講的。”
“不學好!”寧四小聲呵斥了一聲,“少爺懂什麽,他還不是聽我說的!”
“是是是。”寧喜連忙附和道。他低着腦袋,可心底仍覺得詫異萬分。他可記得,方才說完這事時,寧管家還吹胡子瞪眼地揚言要打死那“男狐貍精”,怎得如今态度竟轉得如此快?
寧喜心情複雜地望了眼屋內,猶豫了片刻後,決心還是替那錦衣衛大人說上幾句好話。寧喜長嘆了一口氣:“肅大人也是個可憐人,從小失了父母,少爺、少爺他這麽做實在不妥……”
寧四聞言心中一怔,畢竟寧管家這些年也是被老爺千叮咛萬囑咐着,沒少沒收了寧桓的那些話本子,“失了父母、孤苦伶仃”,他一念,也不知想到了什麽,頓時痛心疾首地搖了搖頭:“作孽哦!”
屋外的木槿花掩住了身後來人的影子:“作什麽孽?”寧四回過頭,驚愕地望着身後之人,臉色的表情兀地變了變,他磕磕絆絆地道,“老、老爺,您怎麽在這裏?”
寧桓自暴自棄地坐在肅冼身側,上半身大剌剌地癱在了床中,他用鼻尖蹭了蹭被衾,嘀咕着問道:“上回咱們去的那座皇宮別院,聖上是打算如何處置了”
“自然是燒了。”肅冼回道。
“燒了呀——”寧桓盯着頂上的紅木雕花床帏,心道,或許那些氤氲在白霧皚皚中的回憶早已随着二人故事的結束而散去了。
肅冼睨了眼寧桓:“你不會以為皇上知曉了一切之後還會留下那間別院吧?”
“我又沒瘋。”寧桓不滿地回道,他忽地望向身側的肅冼,問道,“那燒了就行了,你怎在宮中忙活了這麽些天?”
“有人報官說城外亂墳崗中多了不少女子的屍身,同知大人怕有妖邪作祟所以特派我去看看。”
“亂墳崗?”寧桓這些日子倒确實聽說了此事,不過京城內近日來并無有報官家中女眷失蹤,就也未此事放在心上,“那……那可真是妖邪作祟?”
肅冼搖了搖頭:“世間哪有這麽多妖邪在。”他套上了最後一只長靴,起身理了理衣袖間的褶皺。一身黑衣勁裝,腕帶緊綁,繡着紅紋的腰帶緊束着腰身,襯得整個人寬肩窄腰。他順下了束着腦後馬尾紅色發繩,似是漫不經心地扔給寧桓,“幫我紮上。”他說道。
在寧桓一臉的詫異中,肅冼在他身側坐了下。“可是我不會呀。”寧桓半跪起身,“我可都是丫鬟們早上幫我束好的,不要我喊她們進來?”
肅冼的發絲散落在腰側,他微微仰起了頭,凸起的喉結顯得愈發明顯,他整個人幾乎半靠在寧桓的懷中,黑曜石般的眼眸似是蒙上了一層淡淡的水霧,他望着身後寧桓微微有些張皇失措的臉:“不要。”他啓唇說道,纖長的睫毛微微顫了顫,他半阖上眼眸,整個人放松地倒在寧桓身上,乖順地宛如一只被順了毛的貓,輕搖着蓬松的長尾時不時催促着身後人,快點。
寧桓紅着臉,絞着發繩猶豫了半晌後,輕輕攏起了他腦後的發絲。他做地極為不熟練,柔順的發絲在他的手中總是東一簇西一簇的滑落。
寧桓抿着嘴,卻做得極為專注,連手心都冒出了一層薄薄的虛汗。“你別動,你看又掉下來了!”寧桓小聲地埋怨道。
肅冼望着寧桓一臉糾結的神色,忽地輕笑出了聲,他接過寧桓手中的發繩,說道:“還是我自己來吧,寧公子如此,不知何年何月才能出得了門。”肅冼嘴裏咬着發繩,熟練地攏起了腦後散落的那幾縷發絲,束緊了發帶。
“我都說了,我弄不好,你還讓我來。”寧桓哼哼唧唧地回道,偷偷摸摸在肅冼身後拽了拽他高高束起的長馬尾。
寧宅的午後靜悄悄的,寧桓微微詫異了一番,也沒來得及細想,便與肅冼一同踏出了寧府大門的門檻。路上,正巧遇上了圍攏在一起看熱鬧的一群人。繁華的京城酒樓林立,街上不乏從各地來的賣藝之人。寧桓喜歡熱鬧,見有一群人圍在哪兒,便也跟着湊了上前。
寧桓擠到了前排,只見人群聚攏的中心豎着一塊木頭牌子,上用黑漆寫着“美人蛇”三個大字,幾個八尺高的壯漢正守在一個長方形的鐵箱子邊上。
“美人蛇?”寧桓好奇地瞪大了一雙眸,莫不是條和人長地一般的蛇?見寧桓滿心滿眼只剩下了眼前的這條“美人蛇”,肅冼只得無奈地撇了撇嘴,“你不聽那新來的說書先生說書了?”肅冼沒好氣地問道。
寧桓的雙眸正盯着那鐵箱子一眨不眨,聞言頭也未回地道:“不急不急,現離天黑還早着呢,說書先生一時半會兒走不了。再說了,今兒不行,那明兒再去!”
肅冼抽了抽嘴角,不知方才火急火燎要去聽書的人是誰。不過寧桓如此說道,肅冼也只能作罷。
什麽美女蛇,肅冼約莫着只是一個噱頭罷了,說不準出來的只是一個花紋像人臉的怪蛇,他盯着那木牌上的“美女蛇”三字,哼哼了一聲,心中陰暗地思忖道。
一聲鑼鼓聲響起後,一老頭走到了人群正中:“這是老頭兒我從西域重金買來的人首蛇身美女蛇,大家有錢的捧個錢場,沒錢的捧個人場。”圍觀人一片喝彩,寧桓興奮地拽了拽肅冼的袖子:“人首蛇身,世上真有美女蛇這種東西?”
肅冼蹙了蹙眉:“哪來的美女蛇,裝神弄鬼罷了。”
幾個壯漢散開,露出了他們身後的那個褪了色的黑漆鐵箱。鐵箱的側邊用一條手指粗細的鐵鎖鏈子牢牢地鎖上,一條半寸長的縫隙用于給裏面的活物出氣,四四方方的詭異摸樣看上去像是一具鐵棺。
這時,老頭走了過去開了鐵箱。
透過那道半寸長的縫隙,寧桓望見了鐵箱後的那張面孔。她披散的長發下露出了一張毫無血色的臉,整個人就像是挂在一具人骷髅上的幹癟人皮。她的眼睛似乎被剜去了,那雙黑洞洞的眼框下留有兩道殷紅的血痕,她沒有瞳仁,可那一瞬寧桓卻感受到了那道陰恻恻的視線,繞過鼎沸的人聲與喧嚣的街市直直地望向了自己。
身側的肅冼“啧”了一聲,寧桓忽地晃過了神,方才那道陰冷的目光消失了。眼前,那老頭兒不知何時已将鐵箱蓋子打開了,一股刺鼻的腐臭味飄散在了空氣中。老頭兒用木棍挑了挑鐵箱,只見鐵箱中緩緩爬出了一個蓬頭垢面的女子。她低垂着頭看不清她的臉,上半身衣衫褴褛,下半身卻裹着一張劣質的蛇皮,模仿着蛇類爬行的動作,行為卻更像是一只蠕動的巨蟲。
那摸樣分明就是人扮作的,哪來的什麽人身蛇尾的美女蛇。只是周圍有那一群壯漢在,四下裏也無人敢提出異議,到有不少人稱奇,扔出了不少賞錢。
寧桓蹙了蹙眉,緊抿着唇望向肅冼。
“青天白日下竟敢在京城中裝神弄鬼,也真是好大的膽子。”肅冼今日未着官服,摸樣看上去不過是個少年,不過清冷的嗓音倒是帶着幾分威壓,引得周邊的人聲都止了下。
老頭兒顯然有些不高興了,他看向人群中的肅冼道:“你……你小子憑什麽說我裝神弄鬼?”
肅冼冷笑了一聲,回道:“怎得套了身蛇皮就作美女蛇?”
那老頭兒臉色一變,上前就要拽住肅冼的領子:“我看你小子是來壞場子的!”肅冼一閃身,老頭兒直接撲了一個空。“我看你是敬酒不吃吃罰酒。”他羞惱地一揮手,周圍的幾個大漢都圍了上來。肅冼漠然地掃了一眼衆人,垂着眸輕輕冷笑了一聲,一眨眼這上來的一幹人全趴下了。
“什麽事!什麽事!”一隊巡邏的官兵聞聲走了過來。老頭兒見狀急忙上前,惡人先告狀地“噗通”一聲跪倒在地,幾乎是聲淚俱下地道:“大人,我們好好做生意,有人卻當街打人,這……這京城中還有沒有王法了?”說着,他從袖口中拿出了一錠銀子塞到了那官兵頭兒的手中,“這些當作是些酒肉錢您收下了。”
官兵頭兒蹙了蹙眉,遲疑了片刻倒也沒立即收下,他走到了肅冼身側:“打人的就是你?”
“是我。”肅冼回道。
那官兵頭子望着眼前人猛地一怔,兀地變了臉色,“肅……肅大人。”他沖着肅冼阿谀般地急忙行了一個禮,“肅大人今兒個怎麽有空上街上來了。”官兵頭兒額頭直冒着冷汗,心中暗自僥幸沒收下那錠要命的銀子。
肅冼未做回應,他擡眸瞥了眼身側的寧桓,卻見着寧桓一直盯着籠裏垂着首的“美人蛇”愣愣出神,他洩氣般地撇了撇嘴,這小子倒好,讓自己去打架倒是一點兒都不含糊,也不擔心自己。
肅冼的氣不打一出來,他嘴角勾起一抹冷笑:“怎得我休沐日上個街還要朝您報備?”
“哪裏話,哪裏話,我怎敢。”官兵頭兒也不懂今兒個是怎得沖撞了這位錦衣衛鎮撫使大人,只得連連道歉。
肅冼朝着那老頭兒的方向揚了揚下巴:“這些人當街坑蒙拐騙被我戳穿,那黑箱裏頭關着位姑娘,手腳具有被束的痕跡,與城外亂墳崗的幾具女屍身上留下的相似,你不妨可以讓李大人查查。”肅冼漫不經心地回道。
官兵頭子聽聞有立功的好機會連忙點頭稱是,那幾個大漢也被其餘的官兵制住了,老頭兒聽聞那官兵頭子點頭哈腰地朝那位白面少年喊大人,就知道已經壞了事,急忙叫苦道:“大人,大人冤枉啊,我們與京城亂墳崗的女屍真的一點幹系也沒有啊。”
官兵頭子蹙了蹙眉,不耐煩得揮了揮手,随即那幾個人被帶走了。圍觀的百姓們都散去了,肅冼讓人先把籠中的女子放出來。那蛇皮果然是套于身下的,只是被關在黑箱中時間久了,脫去蛇皮後那女子似乎并不會走路。
“肅大人,您放心,我一定會安頓好這姑娘的。”官兵頭兒答道。
此時,那女子忽地擡起了頭,那頭蓬亂的發絲底下,她的面孔倒顯得頗為幹淨白皙,摸樣不過十七八歲,眉眼皆是美人狀,配上那蛇尾,不愧是“美女蛇”。她的嗓音極為喑啞,似是很久沒有說過話了:“你……是肅錦鑫的兒子?”
肅冼驚愕地猛地擡起了頭,微微瞪大的眼眸望向那女子。半晌,那女子輕笑了一聲,聲音帶着一絲哀意地道:“我是趙婉娘啊。”
肅冼顯然也是一怔:“你……是趙婉娘?”他面露茫然之色,一步、兩步走上前,略帶僵硬地緩緩蹲下了身子,眼神一動不動地細細凝望着她的臉。垂于兩側的雙手攥緊了拳,他的語調放得極輕極慢,像是在努力抑制住自己眸底瞬時翻湧而起的驚濤駭浪,問道,“婉娘,你為何會在這裏?你在這裏,那我爹娘呢?”
寧桓聞言一愣,這個看上去不過十七八的少女肅冼竟喚他作婉娘。
趙婉娘垂下了頭,“你爹娘……”她輕輕地嘆息了一聲:“咳咳!”話還未說一半,她的口中猛地吐出了一口鮮血,她面色發白,滿身都是鞭傷留下的的痕跡,虛弱地話語間連喘氣都顯得費力。
血漬濺到肅冼的褲腿上,可他漆黑的如曜石般的雙眸卻始終盯着趙婉娘的面孔未見反應,他咬着牙複又問了一遍,“我爹娘呢?”
寧桓蹙了蹙眉,猶豫了片刻走上前,他輕輕拉了拉肅冼的衣袖,斟酌着字句說道:“這姑娘是受不住了,若有話要問,先給她找來大夫瞧瞧吧。”
寧桓垂眸,微微一怔,發現肅冼的手竟在顫抖。他低垂下的睫毛一動不動,漆黑沉靜的眼眸中淌着了一股無措的茫然。寧桓微蹙了蹙眉,蹲下了身,輕輕扳過了他的臉。二人四目相對,“肅冼。”寧桓喚了一聲他的名。
肅冼晃過神,空洞的瞳仁中漸漸恢複了焦距,肅冼口中喃喃地道:“寧桓,趙婉娘還活着,這是不是說明我爹娘他們還活着!我……”
寧桓的手被肅冼拽得有些疼:“那你就別我了,那姑娘要沒命了,倒時你上哪兒問你爹娘下落。”寧桓頭一回見到肅冼這副摸樣心中難免也有一絲慌亂,他鎮定下神色,喊來了轎夫,将婉娘背上了轎直接送去了肅府上,又托人去喊了大夫。
肅冼走前,複又轉過了身對着寧桓道:“問仙樓的說書先生只能改天同你一道去了,這個趙婉娘……”他的聲音微停頓,欲言又止。淺色的瞳孔映襯在日光下,淌過一絲複雜的神色,“那個趙婉娘我有重要的事情要詢問她。”
寧桓點了點頭:“我沒事,你回去吧。”肅冼不願與他說,他自然也不過去多問。
四周的人群已經散去了,寧桓心事重重地複又望了眼那個漆黑的鐵箱,方才他看見的那張蒼白的女人面孔究竟是誰?
肅冼走後,寧桓琢磨了一會兒,追上了方才的那個官兵頭兒,他望了眼他身後押解的老頭兒,從口袋中摸出了一張銀票遞給他,笑了笑:“我有幾句話要問這些人,您可否通融一下?”
官兵頭兒一愣,也認出了這是禮部侍郎家的公子,連忙好聲好氣地讓出了一條道:“寧公子,好說好說。”
寧桓望着那老頭兒,問道:“方才那黑箱中的姑娘……”
寧桓的話方起了一個頭,那老頭兒連忙跪了下,辯解道:“大人,那姑娘是我上月前方從人牙子那裏買來的,我……我真的什麽也不知道啊。”
寧桓見那老頭兒一副不知情的摸樣,想也問不出什麽,便也作罷。寧桓緘默了半晌,複又問道:“方才那黑箱中只關着那一個姑娘?”
老頭兒連連點頭:“只有這一個了。不瞞大人,我這也真是倒黴,本想從人牙子那買幾個姑娘出來賣藝,結果沒看緊全都跑了,只剩下方才這個不會走路的。沒有辦法,只能讓作‘美人蛇’。”
這時衙差也在一旁附和道,“寧公子,檢查過了,黑箱中只有方才那個被肅大人接走的姑娘。”寧桓蹙了蹙眉,點了點頭,莫不是真是他想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