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
第89章
寧桓的腦海紛紛雜雜地快攪成了一團漿糊,可面上卻想裝作一副無事狀。
“少爺。”寧喜端着一碟鳳梨酥擔憂地望向正在屋前躊躇的寧桓,他小心翼翼地低聲喚了一句。寧喜面露惑色,心道這方才還好端端地同那錦衣衛肅大人待在屋中,怎得他離開的這半會兒功夫,竟失魂落魄成了眼前這副摸樣。
寧喜默默得望着寧桓那張緊繃的小臉,惴惴不安得看了眼面前那扇緊阖的屋門,試探性地問道:“少爺,那錦衣衛大人呢?”
寧桓滿臉心事重重,仍在琢磨着如何若無其事地進屋面對肅冼,聽聞小厮這麽問道,于是下意識地撇了撇嘴回道:“我床上躺着呢——”寧桓未擡頭,自然錯過了此時寧喜面上缤紛複雜的神色。
要知曉作為寧桓的小厮,這些年京城裏面流行的話本子可是也沒少看過。單就憑着寧桓這麽一句話,寧喜的腦海中已經浮現出了一副畫面。也不能怪他,任誰這大白日裏會往人家床上躺着呢?
少爺如今站在屋外頭不敢進門,那錦衣衛大人躺在少爺床上,就憑着少爺這細胳膊細腿的摸樣,怎麽看也不像是上面的那個呀……不過瞧見少爺這如今一副忐忑不安的摸樣,寧喜随着主子對着屋門面壁了半晌後,他忽地擡起了頭,臉上露出了一副恍然的表情。
完了!這是他家少爺這是對人家強制愛了!
“在您床……床上?那少爺在屋外站着作甚?”寧喜就連說話都打着飄。
“哎。”寧桓似乎也被自己的猶豫不決弄得有些不耐煩,他撇了撇嘴沒好氣地道,“我在想進屋後怎麽應付他呢!”
完了,少爺強制愛還對別人不走心,果然這些年都學壞了!
寧喜一咬牙,替自家那已經“學壞了”的小少爺推開了眼前緊阖的門。他可不能成為那話本子裏欺淩良家少婦纨绔身後的那些狗奴才了,他要幫助自家少爺走回正道!寧喜如今一心是只想讓自家少爺懸崖勒馬回頭是岸,不做成陳世美那般的負心郎,哪裏顧得上這對象究竟是男是女。
“寧喜,你、你幹什麽呢!”在寧桓一臉驚愕詫異的表情下,寧喜将手中盛着鳳梨酥的小碟交到了寧桓的手中,“少爺。”寧喜苦口婆心地道,“大丈夫要敢作敢為,切不可成為陳世美這等負心郎。你進屋後同肅大人好好說話,他、他定會原諒你。”
寧喜的話寧桓是半句皆未聽懂,他眨巴着一雙黑白分明的眼眸,思忖着确實該同肅冼好好說話。思及此,寧桓那張白俊的小臉上漸暈染出一抹薄紅,他如此通情達理,至……至少該把他後面的那半句話聽完。
寧喜的臉上喜憂參半,他心事重重地離開了屋,路上恰巧遇見寧府的管家寧四,寧四見寧喜一臉魂不守舍的摸樣,于是問道:“怎麽了?”
寧喜聞言猛地一怔,見來人是管家這才松下了一口氣,他環視了圈左右見四下無人後,長長地嘆了一口氣道:“寧管家,少爺把那錦衣衛肅大人給睡了!”
“睡了!”寧四的聲音驟然拔高了,引得遠處的小厮丫鬟皆望了過來,于是他連忙壓低了聲音,“都是怎麽回事?”
……
寧桓在屋門前遲疑了片刻,終于下定了決心,就……就是進屋聽他講完那剩下的半句話而已。寧桓深吸了口氣,像是一只鼓足了勁兒的小公雞,雄赳赳氣昂昂地走了進去。
“肅冼!”進屋的那一聲吼倒是先把寧桓自己震到了,他吓得微微一哆嗦連忙降了音調,“你……你方才要同我說什麽,我……我聽着呢!”這風聲大雨點小的一串顯得那嗓音細細綿綿的,絲毫不見了方才的氣勢。可話音落了,屋內卻無人回應。
“肅冼?肅大人?”寧桓小聲地喚道。此時,均勻的呼吸聲正在床的那側輕輕地響起。
睡着了?寧桓微抿了抿嘴,心裏“咕嚕咕嚕”地冒着氣泡,一種說不上的酸酸澀澀的失望。肅冼安靜乖巧在湖色的紗幔後睡着了,斑駁的日光正透過窗棂格子映在他的俊俏的臉上,微微卷翹的細密睫羽在眼睑下掩下一片淺淺的陰影,他側卧着躺着,被衾滑落至他的腰腹,平日裏高束的馬尾淩亂地散在寧桓昨晚睡過的枕巾上,睡得一臉惬意,毫無戒心。
寧桓輕輕戳了戳肅冼白俊的臉蛋,那只作亂的手指被捉住了,睡夢中肅冼微微蹙了蹙眉,迷迷糊糊地小聲地嘀咕道:“別鬧。”溫熱的手心改握住寧桓的手掌,拽着他枕在了面額下,寧桓怔怔地望着肅冼,心砰砰地直跳。
肅冼在屋內等了寧桓半晌,半月來的少眠使他實在耐不住困意阖上眼簾睡着了。睡夢中,方才的情景似乎還在繼續,他聽自己一字一頓地道:“寧桓,我不是吃飽了撐,我是真的喜歡你。”
寧桓詫異地睜大了一雙黑潤潤的眼眸,此時從他身後蹿出一群娉婷的女子,纏着他的左右嬌滴滴地喊他相公。寧桓望向肅冼,有些猶豫:“可我早已經娶妻生子了,肅兄,咱們不是好兄弟嗎?為何你會對有如此心思。”
肅冼睨着一臉文绉绉,滿身正氣的寧桓頓時覺得頭大。在那些女子中隐約有一個白影在游蕩,“銀川,你又為什麽也混在裏面?”肅冼捂着腦袋,糾結地揉了揉眉心,他深吸了一口氣,強壓住心中的怒火問道。
銀川停住了,她詫異地瞪大了她那雙似銅鈴般大小的黑眸,回道:“這是大人的夢境,我又怎知曉?”她無辜地在屋內蕩來蕩去地猜測道,“約莫大人認識的女子太少,這寧桓的三妻四妾也只能拿我來湊個數了。”
肅冼還沉浸在他告白失敗的噩夢中,殊不知夢境外的寧桓思緒早已經不知飄去了何處。
“哎,若是我同我爹說,你其實是個女子,他鐵定是不信的。”寧桓單手支着下颚,一臉憂傷地沉思着,“可若你不是個女孩兒,我又怎麽把你娶進門呢?”
肅冼還在睡夢中面對着寧桓的三妻四妾蹙緊着眉,無意間他蹭過寧桓的手背。寧桓撇過頭,垂眸凝望着肅冼那張俊俏的臉蛋,鬼使神差般地伏下/身,輕啄了一下,濕潤的唇瓣一觸即離,寧桓随即滿臉通紅得撇過了頭。他僵直了背脊沉默了半晌,嘴角瞥了瞥身側,不見動靜,終于松下了一口氣。可看着那張沉靜的睡顏,心中難免有一絲絲失望:“哼,睡死你算了。”寧桓撅着嘴在肅冼身側躺下,他望着頂上的紅木床帏,心裏暗嘆:“若是知道哪一日我會用上,那幾冊龍陽話本子就不留給惜春閣那幾個小倌兒了。”
那個輕柔得宛若羽毛漣過水面的吻仿佛一把破過冰層的劍,他的噩夢如飛揚的鵝羽般瞬間散去。夢境內,三月的暖陽下,肅冼拉着寧桓的手,羞赧的寧桓微微擡起眼眸與面含着笑意的肅冼深情對視……而就在肅冼正美滋滋做着與寧桓手牽手的美夢時,夢境的那一頭,那個羞赧擡眸與他手牽手的純情少年早已從娶妻生子考慮到了人生和諧之大事。
寧桓糾結地搖了搖頭,決心不再想這些事。于是他靠在床頭,就着身側的那碟鳳梨酥翻閱起了被肅冼扔在了一旁的話本。他看得津津有味,口中叼着鳳梨酥,左手輕聲翻着頁,剩下的那只右手還被擱在肅冼的懷中。
肅冼只睡上了一炷香的功夫便醒了。“你醒了呀?”寧桓擡起頭,他舔了舔嘴唇,鳳梨酥吃得滿臉上都沾着碎末。他見肅冼一眨不眨地望着自己,于是問道:“從廚房哪來的甜點你要不要?”
寧桓方想把身側的碟子遞于肅冼,就見他不動聲色地就着寧桓的手裏的那塊咬了上。“嘶——”寧桓的指尖被咬了正着,“你是狗嗎?”寧桓嘟囔着抽出了手,他微抿了抿嘴,沒好氣地往肅冼的衣袖上使勁擦了擦。
“哼。”肅冼手枕着腦袋,凝望着寧桓一臉氣急敗壞的摸樣,唇角漸漸勾起了一抹解氣的笑意,他惡狠狠地嚼着嘴裏的鳳梨酥,讓你三妻四妾地還和我稱兄道弟……
絲毫沒有意識到自己在肅冼上上個夢境中做了什麽錯事的寧桓無奈地撇了撇嘴,望着露出一臉報複得逞的肅冼,寧桓合上了手中的話本子,轉過頭耐着性子問道:“肅大人!話說你這會兒來找我究竟有什麽事?”
肅冼慢悠悠地咽下了手中的鳳梨酥,他望着寧桓想了想後,漫不經心地道:“找你去問仙樓喝茶去,聽說那裏新來了一位說書先生,在淮南那帶小有名氣。”
“真的!”寧桓登時眼前一亮,也不用肅冼計較了,直接翻身下了床,欣喜地道,“你怎得不早說。”
“不是怕打擾了寧公子中舉人嗎?”肅冼勾了勾嘴角,笑着調侃道。
“哼!”寧桓輕輕哼了一聲,見肅冼仍懶洋洋地躺在自己的床上,不滿地催促道:“你還不快一些,一會兒太陽落山那說書先生就要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