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第86章
寧桓瞪大了琉璃般的雙眸,怔怔地看着肅冼,不可思議般地道:“如此說來朱梓揚不是喜樂佛。”寧桓蹙着眉,轉過頭凝望着不遠處的妖僧,困惑地壓着聲喃喃問道,“那這妖僧究竟是誰?”
肅冼沉默了半晌:“昔日興獻王妃用性命換得朱家榮華富貴卻被丈夫舍棄,張貴妃許願子嗣腹懷卻是她當年害死的胡常在的白骨。許是喜樂佛确實是個以命抵願的惡鬼。”他勾了勾嘴角,露出一抹嘲諷的笑,“不知當初朱梓揚究竟是向他許了什麽願。”
“還能有什麽,不過是那些放不下的富貴皇權罷了。”身側莫名多出了一人,寧桓愣愣地轉過了頭,訝然地道,“虛空道長,你怎麽也來了?”
“這不是怕你們這兩臭小子死在外邊了?”虛空沒好氣地斜睨了眼身旁的寧桓,“寧桓啊寧桓——”寧桓聽着虛空嘴裏點着他的名,頓時覺得後脖頸一涼,連忙縮到肅冼身後。虛空見狀,眯着眸嘴角勾起了一抹譏诮的笑意,他冷哼了一聲道:“好啊,跟着我師弟別的沒學好,氣死人的本事愈來愈有長進了。幾日不見,膽兒也不小,敢直接把我鎖外頭了。”
肅冼聞言,詫異地挑了挑眉,回眸望向寧桓。
寧桓從肅冼身後探出了半個腦袋,他幹巴巴地扯了扯嘴角,讪讪一笑,急忙解釋道:“我……我這不是太着急了,沒想着其他辦法。下回,下回一定會和道長商量。”說着,寧桓用力拉了拉肅冼的衣角,黑曜石般的眸子眼巴巴地望了過來,指望着這時肅冼能為他說上幾句話呢。
肅冼輕飄飄地睨了寧桓一眼,眸底淌過一絲幸災樂禍的笑意,他懶懶地回道:“師兄這怎麽能怪上我呢?寧桓他氣死人的本事本來就厲害,也不見得全部都是同我學的。”拖長的調子帶着一股戲谑的意味,引得寧桓惡狠狠地回瞪了過去,寧桓龇了龇牙,氣哼哼地小聲罵道:“恩将仇報,忘恩負義。”
肅冼無所謂般地挑了挑眉,他轉過身,望向虛空問道:“師兄,你來了,皇上他們呢?”
“已經安頓好了。”虛空回道。他的目光直直地錯過肅冼,望向了他的身後,虛空蹙了蹙眉,忽地想到了什麽,眸底淌過一絲複雜的神色,他問道:“庚揚是鬼嬰,你早知道了?”
肅冼一怔,默然了片刻後,點了點頭:“當年上不允朱梓揚留下子嗣,事發後他府中妻兒皆被賜下毒藥。”他頓了頓,像是憶起了什麽,墨色的水眸中蕩起了一層淺淺的漣漪,“不過庚将軍死前曾哀求過汪大人能救他朱梓揚妻兒的命。可上的命令錦衣衛怎敢違背。妻王氏當場斃了命,不過那尚在襁褓不過才半月大的孩兒,飲下毒藥後竟尚還留有一口氣,汪大人用另一死嬰的屍體替了他,遂将他抱去了死人坡。”
虛空聞言,微蹙了蹙眉,問道:“可是仍有一事說不通,明明是個鬼嬰為什麽能長大成人?”
肅冼白俊的面龐隐沒在陰影下,唯獨那雙漆黑的眼眸倒影着月光,他望着遠處的庚毅,似是嘆息一般地道:“那孩子送去死人坡的時候,就已經斷了氣。庚将軍那時候方入土,三魂七魄皆不穩,他見着了那孩子,決心把他自己的五魄都給了他。”
虛空一怔,繼而露出了恍然的表情:“難怪了,我道這些年過去了他為何沒入輪回,原來是少了五魄。那這麽說來,庚毅這些年來一直養着朱梓揚的孩子。”
肅冼點了點頭,淡淡地應聲道:“這麽說也算是吧。”
“庚三吶——”遠處,妖僧忽地出了聲。刺骨的冷風吹開了他天蓋前的白色紗幔,眼角妖冶的紅光在月色下似是灼灼星火,混合着殺意與血氣。他拉長了語調,嘴裏發出了陰恻恻的冷笑,“這些年不見,庚将軍竟還在啊。”
“真是可憐,為了他寧願做一個孤魂野鬼。你可知他當年把他命給我時,可半點都未提你,比起那皇權,你又算得上什麽東西?”妖僧的嘴角含着惡毒的笑意,放肆地大笑了起來,“堂堂大将軍骨子裏也不過是個下賤的玩意兒!”
庚毅黑眸沉沉,定定地望着那妖僧,他臉上挂着一絲淡漠之色,任憑着他在眼前嘲弄,不置一言。半晌,庚毅語氣微涼地道,“你終究不是朱梓揚。說了再多,我也未必會在意你的話。倘若我真在意世人對我的評判,怎會成了死人坡中的一抔黃土。”
妖僧臉上的笑容驟然褪下,“怎得,一個孤魂野鬼也想與我作對嗎?”他微勾起嘴角,眸底帶着冰冷的笑意。庚毅跨下了馬,提起腰側的長刀,明黃的刀穗在凄冷的月夜下泠泠作響,刀刃閃着寒光,他擡步朝着妖僧走去。
天蓋被掀翻在地,順着冷徹的寒風飄落在寧桓腳邊。鋒利的刀刃帶着一星寒光,沒入了妖僧的胸膛。他低垂下眼睑,妖紋在月色下閃着熠熠的紅光,“庚毅啊。”他低低地笑了起來,像是瞧見了什麽有趣的事,“你莫不會真以為一把普通的刀就能奈我何吧。”刀刃被彈開,“哐當”發出了一聲脆響,落在了地上。妖僧挑釁般地譏诮一笑,詭谲的妖紋在暗夜下逐漸爬滿了他整張面孔:“我可是佛,不死不滅之身啊。”
寧桓蹙了蹙眉,他不安地回頭望向肅冼,睫毛煩亂地顫了顫:“怎麽辦?庚将軍打不過他,我們是不是要找出那喜樂佛的真身像。”
肅冼抿了抿嘴,視線落在遠處,“就算找出來也無用,鬼城與皇城重疊,正如他所說,他已經是不死不滅之身了。”
“那……”肅冼打斷了寧桓的接下來的話,“噓——”肅冼的眸底淌過一絲複雜的神色,他壓着寧桓的肩,低聲道:“別急,再等等。”
妖冶的月色之下,黑霧圍攏下的京城透着股沉沉的死氣,燈籠閃着幽綠色的火光,仿佛墳茔中明明滅滅的磷火在閃爍。街頭巷尾都擠滿了密密麻麻的活屍,在暗夜中的掩護下,它們匍匐在長安街兩側,随時準備着伺機而動。
妖僧垂下身,撿起地上的長刀,他眼底含着殺戮的冷意,一步一步朝他逼來,嘴角冷冷地勾起,眸光微微錯過庚毅的身後,落在了不遠處與鬼城相疊的皇城:“庚三啊庚三,若不是你當年為他頂罪,死在了他的前頭,他又怎肯願意以命抵願做我的肉身傀儡呢?說起來,我還得多謝謝你。”
庚毅猛一擡頭,怔怔地望着妖僧:“你說什麽?”
紅豔詭谲的妖紋覆滿了他整張臉,看不清他臉上的表情,他嫌惡般的冷哼了一聲:“男人竟喜歡男人,你們也是真夠惡心的。不過啊——”妖僧人影一閃,不知何時已繞到了他身後,“噗嗤”,那把鋒利的刀就這樣直直地穿過了庚毅的胸膛,他的身體如風中的浮萍般顫了顫,“不過你也同他一起去死了。”
庚毅擡起了眼眸,墨色的眼眸如黑玉,仿佛整個夜色都融進了他的眼中,鮮血濺在庚毅的臉上,他伸出袖擦了擦血跡,望向妖僧的眼神緩緩重複了焦距。“噗嗤”長刀被從胸腔中拔了出,他以刀撐地緩慢地站起了身。妖僧不可置信地低垂下了眼眸,“明明,明明……”明明那長刀已橫穿過庚毅的胸膛,可是殷紅的鮮血卻自他的紫金袈裟上緩緩暈開,“滴答”、“滴答”血珠子順着衣角一滴一滴浸沒在腳下的土地。
狂風呼嘯,地動山搖的巨響之後,冷風圈着寒夜的清寂,吹開了覆着天際的層層黑雲。日光傾瀉了下,在庚毅地铠甲上鍍上了一層亮瑩瑩的邊,原本列成兩隊的陰兵忽地變換了陣型,将妖僧圍于正中。他眼角的嫣紅與妖紋在光暈下淡淡褪了去,他茫然地眼神眨了眨,目光在庚毅的身上長久地定住,喃喃地道:“庚毅——”
庚毅淡笑着望着來人,輕聲道:“少爺,好久不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