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
第85章
秋雨漸涼,轉瞬又是一年,朱梓揚的母親因為久病沉疴,終沒有熬過這一秋。厚重的明黃帳幔掩住了窗棂處的暖陽,暖閣籠罩在一片死氣的陰影下,空氣中混雜着藥的苦味和一陣似有似無的血味。朱梓揚站在窗牖前,望着他母親窗前那一池凋零的夏荷,輕聲地低喃道:“庚毅,她走了。”
暖閣內的光線昏暗而壓抑,庚毅望着朱梓揚的側顏,他啓了啓唇,卻一時又不知從何安慰起。他忽地想到父親被處死的那一日,大概也是這樣一個秋日,他光着腳跟在囚車後。
“庚三,快回去——”烈日下,父親的嗓音已沙啞不成聲,他固執地搖了搖頭。滿城人皆想來看叛徒的下場,他們口中大罵着“細作該死”,時不時會枯枝爛葉砸在父親的臉上……庚毅有些出神,他默然了擡眸望着朱梓揚片刻,垂下頭一語不發。
興獻王的妾室扶了正,那日,朱梓揚的母親才方出了頭七。那日夜裏,暖閣前的蓮池邊燈火通明,家仆們在蓮池底下的淤泥中翻出了一尊鬼佛……
“你母親是妖物,蠱惑人心,生出你也是個妖物!”興獻王怒道,拂袖而去。
仿佛一根細小的針,刺入了朱梓揚心髒最柔軟的部分。他雙眸中倒映着熊熊烈火,焚燒燃起的刺目紅光使得他的皮膚一片滾燙,家仆們忙不疊地将前王妃的東西送入火堆之中,先是古籍書冊、再是衣襟首飾。府中人嘆息,沒想到前王妃如此和善之人居然是妖物,果然知人知面不知心,她的東西都留不得……
那夜火光沖天,火勢持續了一整晚才熄滅。“沒有剩下的東西了?”王爺問道。
“王爺。”小厮在王爺耳邊輕聲地喚了一聲,他手中握着一幅畫卷,看上去頗有些為難,“這是在王……王妃遺物中找到的……”畫卷鋪開,只見畫中之人栩栩如生,墨色的筆尖勾勒出少女曼妙的身姿,柔軟的發絲在清風中揚起,“這是南旺舞。”少女的笑聲在耳畔邊泠泠作響,“在我們暹羅,只會跳給喜歡的人看。”
王爺凝視着那幅被用金絲錦盒細心保存多年的畫卷,眼底流淌過一絲悵然,只是那股溫情在眸內轉瞬即逝,他默然了片刻後,回道:“燒了吧……”
明黃色的火焰舔舐着畫紙邊緣,吞噬盡畫中女子。王爺頭也未回地離開了別院,畫卷燃盡的灰最後帶着深秋的冷意被風卷向空中,它們飄啊飄,也不知究竟飄往了何處……
院內的小厮們縮着身立在火堆旁,臉上帶着驚恐的懼意。朱梓揚目光冷冷地望着父親遠去的背影,他胸口一陣冰涼,妖物嗎?
“你們都走吧。”他擡眸望向院內小厮們臉上噤若寒蟬的表情,低語道。小厮們一窩蜂地離開了別院。朱梓揚低垂着眼眸,他嘴角緩緩勾勒出一抹複雜的冷笑,深沉的恨意緩緩流淌過他墨色的瞳仁中。
此時,他袖口被輕輕拽了一下,“少爺。”那人在一旁輕聲喚了一聲。
他沒有離開嗎?朱梓揚的眸底閃過一絲茫然之色,轉過了頭,只聽那少年道,“這是我方才偷偷摸摸撿回來了。”庚毅小心翼翼從懷中捧出一本古冊,放在朱梓揚手中。封面已經被火熏黑了,不過內裏的字跡都還清晰。他雙手背過身後,垂下了腦袋,“我想雖然王爺不準留王妃的遺物,但是少爺至少還能留一個念想。”
朱梓揚那雙漆黑的眸默不作聲地凝望着庚毅被灰燼染黑的臉:“手伸出來。”他沉默了半晌後道。
庚毅一愣,藏緊了背在身後的雙手,嘴中磕磕絆絆地道:“少爺,我……”
朱梓揚蹙了蹙眉,他不由分說地拽過少年的手。只見少年的掌心一片狼藉的痕跡,血色皮肉裸露在外黏附着黑色的灰。“少爺,髒。”庚毅想要掙脫開朱梓揚的手,他着急地解釋道,“我方才扒火堆的時候不小心碰到火星,用涼水沖沖就好了,不嚴重。”
朱梓揚抿着嘴未說話,只是拽過庚毅的手進了屋,他從櫃中拿出了藥膏,用沾濕的手巾輕輕拭去庚揚手上的灰,小心翼翼得給他抹上藥。黃花梨雕花的櫃深處擺放着一尊鬼佛,半人半鬼,雙眸竟如染了血般閃爍着血紅色的光芒,四手各端着一枚人頭骷髅。
庚毅怔怔地望向這尊半人半鬼的鬼佛,他記得蓮池內埋放的鬼佛被家仆們打碎了,竟然沒想到這裏竟還有?
“這鬼佛名喚喜樂佛,是用暹羅高僧的肉身鑄成,用我母親心頭血日日澆灌,祈願朱家能喜樂順遂。”朱梓揚說着,勾起了嘴角口中發出了一聲冷笑,“他們在蓮池中找見的那尊鬼佛僅是一尊無用的泥塑罷了,不過是那個人手段。”朱梓揚的瞳仁內淌過一抹暴戾的殺意,他笑道,“喜樂佛,他可是一尊要人命的鬼佛。我母親用命換了朱家的榮華富貴,現在該有他們來償還了……”
自那日後,朱梓揚變得忙碌了起來,他待在書房內的時間日日變少,就連庚毅很少見到他了。一日,朱梓揚坐在梨花木案前看書,這大概是他近日來難得清閑的時候,庚毅站在一旁低着腦袋笨拙而認真地磨着墨。
“庚毅。”陽光透過窗棂,照得滿室。朱梓揚放下手中的筆,兀而擡起了頭,“忽而想起很久以前,我問你若是我沒有撿回你,你想要做什麽。”
庚毅一怔,停下了手中的動作,微微瞪大眼眸。朱梓揚笑了笑,他站起身望向窗扉之外,斑駁的光暈映襯在他的白玉般的面龐上,他嘆息了一聲道:“別當我的書童了,我送你從軍去吧。”
雙膝“撲通”一聲跪倒在地,庚毅垂着頭,嗫嚅道:“少爺,庚三做得有哪裏不對嗎?”
朱梓揚笑了笑,他蹲下身摸了摸庚毅的腦袋,“你沒有做錯什麽,只是我心意已決,去吧,去做一個和你父親一樣的大将軍。”庚毅被舍棄了,但是他不懂,朱梓揚這後半生僅剩的那點人性與溫柔全給了這個他從巷角撿回來的乞兒身上。
十三歲那年,庚毅被送去從軍。十三歲已過了情窦初開的年紀,大漠荒蕪,風沙漫天,老兵們哄笑着問他可有心上人。他喝下了人生的第一口酒壯膽,第一次把愛說出了口。他道,有,目光深邃地望向遠方。
正德十三年,那年的春來得比往年要早上一些。庚毅十七,三月的春光似錦,連荒漠之中都開出了野花。那人就在這般時節,騎着高頭駿馬忽然而至,淺桃金邊的綢緞衣裳,彎着一雙眉眼,看着滞楞在旁的庚毅,笑問道:“怎麽了?不認得我了?”
庚毅笑了,那張在大漠風沙裏早已褪去了少年氣的臉微微一愣,搖頭竟搖得像撥浪鼓般:“少爺,庚三怎敢忘了您。”
當夜,二人提着兩壇好酒,皆喝得酩酊大醉。“庚毅,我父親死了。”昏黃的燭火下,那人如此說道,臉上辨不清喜憂。他抿了口碗中的烈酒,“我将你送來邊疆,這些年你可有恨我。”
庚毅愣了愣,他屈着膝,漫不經心地灌下了一壺酒:“少爺說笑了,庚三從未恨過少爺。一刻也沒有。”他倒了倒手中的酒壺發現已經無酒了,索性抱起了地上的酒壇子,“軍師說我們這叫以天地為棺椁,日月為連璧。我想倘如真有一日我能為這片大漠葬身,也算得死得其所。”
朱梓揚笑了笑:“你啊……”
枕酒酣眠,柔軟的唇畔摩挲過自己的臉頰,庚毅微眯着眸,想是那人又進了自己的夢中。
朱梓揚離去地悄悄,策馬千裏入邊關,仿佛只為了能和庚毅豪飲一壺酒。
一屏紗幔隔着那人離去的背影,庚毅緩緩睜開了雙眸,複又阖上,若入骨的相思能入夢……
匆匆兩年的光景過去。十九歲的少年将軍,鮮衣怒馬,馬蹄揚起一路塵。庚毅被上召回京,官拜四品武将,他進京頭件事便是去見那人。沒想見竟是那人親自開的門,“庚揚。”那人臉上帶着些許詫異,“你怎麽來了?”
“門外人是誰?”門後露出一個清麗女子的面龐,嬌憨地問道。
“我的好友。”朱梓揚微微一愣,仍是側過了身,女子連忙對着庚毅行了個禮,一擡頭便紅了臉。
“我要娶妻了。”那竟是那個人見到他後說的第二句話。
庚毅的笑容怔然在了臉上。
娶妻,是啊,那人也已是弱冠的年紀了。
那女子名叫妙予,碧玉年華,長相身世皆是上乘,想是與他配極了。
“這也許是我最後一搏了,庚毅,我需要她的家世。”
樹木蕭潇,庚毅茫然了片刻,他頭一回覺得春日的暖陽灑在身上,竟皆是冷意。
“好。”庚毅笑着道,“那少爺的婚事要辦得熱鬧才行,定要是全京城最熱鬧的……”
似乎只有這樣盛大隆重的婚事才能與庚毅記憶中的錦衣少年相配。
庚毅微仰起頭,喉結跟着微微一動:“少爺,今兒我來是想說,我要走了。此次回京本是述職——”他的目光艱難地描摹過朱梓揚的臉,一筆一畫似乎要将他刻在心底,“從此往後,可能再不回來了。”
朱梓揚怔怔地擡眸望向他,庚毅苦笑了一聲:“方才太激動,忘了和少爺說道恭喜。不過,少爺放心,您的婚事我庚三定不會錯過。”
婚期定在了三月中旬,春光正好,窗棂門柱上被早早塗上了新漆,四處張貼起大紅“喜喜”字,一片喜氣洋洋。大紅的燈籠懸在門檐下,庚毅的身形隐沒在來客之中,他臉上挂着笑意,心底卻早已擰成了一團。
新娘上了花轎,被衆人迎下。朱梓揚一襲喜慶的紅衣,站在門口迎來客。
“恭喜恭喜。”每個人的嘴裏都是這麽說道。
庚毅提着兩壇酒落寞地坐在書房前發呆,紅木桌案,梨花方桌,青瓷花瓶中插着各式卷軸,一切似乎都保持着他離開前的摸樣。
他望着窗棂外太陽漸漸落下,輕而薄的紗帳被輕輕掀了起,身側緩慢地飄來了一股藥草的香。
“做什麽!是想酒席未開,就醉倒嗎?”大紅的衣袂輕掃過他的臉,他奪過庚毅的酒壺,說道。
“少爺,您說世上真有神佛能給人喜樂,滿足人願望嗎?”哪怕是那些污龊的見不得人的願望。
“世上哪裏真的喜樂佛,不過是勾引人入深淵,以命相抵的惡鬼罷了。”
屋外喊着吉時已到,庚毅仰起了頭,忽地笑了笑:“也是,哪有這等好事。少爺,吉時到了。”
朱梓揚的表情微微一頓,他深深凝望了庚毅一眼。末了,冷着臉走了出去。酒壺被砸爛在了地上,濃郁的酒香盈滿了屋子。庚毅望着滿地的碎片,他苦笑了一聲,終是對不住這二十年份的女兒紅了。
罷了……
新房點滿紅色蠟燭,透過蠟白的窗紙都能望見裏頭喜慶的紅豔,滾燙的燭淚一滴一滴落在桌上,灼在人心尖。屋外,衆人的喧鬧直至三更才散。
庚毅回去了,回到那片屬于他的大漠,做回他意氣勃發的少年将軍。他未曾想過與朱梓揚道別,即便這将是他們此生最後一次相見。
正德十六年,京城傳來訃告,先皇薨,因未留下子嗣,傳位于興獻王之子。興獻王長子于數日前逝世,兄終弟及立次子朱厚熜為嗣。
他終還是失敗了嗎?庚毅心道,拿着訃告的手漸漸攥緊了拳。而就在京城訃告傳來的次日,庚毅收到了來自朱梓揚老仆寄來的家信,信封是用一層厚厚的黃紙糊上。
庚毅撕開了黃紙,在搖曳的燭光下他讀完了信。五更天,他緩緩站起了身擡眸凝望着遠處的黃沙漫天,紅日貼附着沙漠的棱角緩緩升起,蕭索的風聲正在喚醒沉睡的戈壁。他直直跪下身,莊重地朝着遠方三叩首。
庚毅燒了信紙,一路策馬趕回了京城。
錦衣衛早已埋伏于城南郊外,汪振寧怎也未想到他等了半日等來的人是庚毅。他與庚毅早年于軍營相識,只不過一人去了邊疆戍守,一人進了宮成了錦衣衛。
“庚毅,你可知你認下的是什麽罪?勾結外邦,謀反之罪!”汪振寧定定地望着庚毅,帶着怒意,“你尚未給你父親洗去污名,難道自己也要背上這細作罪臣之名嗎?莫不成真想成了他人所說細作的兒子是細作?”
庚毅微微一怔,“細作的兒子也是細作”。
他忽地想起那年三月暖陽京城街角的白衣公子,“我家正巧缺一名書童,你若是不嫌棄便跟我來吧。”劍穗響起泠泠的聲響,庚毅忽地笑了,笑容中帶着一抹淡淡的哀意,他回道:“細作的兒子還真是細作,汪大人,那些勾結外邦的書信皆由我親筆書寫,這罪,我認下,我一人做事一人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