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第84章
陰影處的活屍猶如嗅着血氣而來的豺狼,在黑暗中蟄伏着伺機而動。庚揚披着夜色,在妖僧面前站定,“原來你還活着。”妖僧的臉上辨不清喜怒,他語調緩緩地陳述道,“你來做什麽?”妖僧問道。
少年仰起了頭,他回道:“那人讓我來阻止你。”他眸底閃着深沉的暗色,“那人說長安街的永夜還不及三月暖陽時萬分之一的好看。”妖僧聞言愣了愣,妖冶的眸底淌過一絲無措的茫然。他微垂着眼眸凝望着少年,緘默了半晌後,他低低地冷笑出了聲,眼底淌過一絲厭惡的冷意。
一瞬間,冰冷的手沒入了庚揚的胸腔,鮮血自剜開的口處淅淅瀝瀝地落下。“遲了。”他放肆地大聲笑道,眸光定定地望向皇宮的方向,那座與鬼域交疊在一起的皇城,他眸底閃爍着殺戮的快意,眼尾及眉梢那抹詭異的紅在冷徹的夜中愈發耀目,“莫不是你們真當以為那個可憐蟲朱梓揚如今還活着。”
“他,已經不在了嗎?”庚揚颔着首,鮮血自他的衣襟處暈染開,滴滴滴答答地落在腳下濕潤的青石板上,他平靜的語調中帶着些許微不可察的哀意。
妖僧冷哼了一聲。“噗嗤”,庚揚的身子猛地一顫,那只沒入他胸膛的手狠狠抽了出來,血濺染地他滿臉皆是。
“庚揚!”寧桓微微瞪大了眼,他驚懼地喊着庚揚的名,方跨下馬就被一側的肅冼按住了肩。“你……”寧桓不解地望向肅冼,卻見肅冼一臉波瀾不驚,見寧桓望了過來,只是沖他微微搖了搖頭,他啓唇并未出聲,可寧桓卻看懂了意思,他說“別急,庚揚沒事。”
“呵呵。”如腳下緩緩流淌而來的血泊,庚揚擡起了頭,在妖僧詫異的眼神中,他緩慢地勾起一抹無謂的笑,散落在肩頭的發絲在狂風中飛揚,風卷枯葉,長安街上瓦礫飛濺,庚揚直起身,毫不在意般地拭去臉上尚未幹涸的血跡。“寧桓,我無事。”庚揚道,他并未回頭,目光始終直直的落在妖僧身上。
“既然他已經死了。”庚揚動作緩緩地從懷中掏出了一枚玉質的令牌,他笑了笑:“那不知道您可還認不認得這個。”
妖僧的眼中帶着震驚,垂在衣袖兩側的手微顫抖了起來,不知是不是寧桓的錯覺,妖僧臉上詭谲的妖紋在看到那枚玉質令牌的瞬間黯淡,渾濁與清明的光在他眸底反複交替。“原來你認得。”庚揚冷笑了一聲。
他舉起了手中的令牌,他的聲音低沉,喑啞,帶着不容置喙的無情,陌生地宛如少年人的軀殼內傾注的是另一人的魂魄。“衆将聽令,山河動亂,妖邪當道,吾今命爾等,魑魅魍魉,皆誅之。”他的眸底翻湧着嗜血的殺意,磅礴的血氣自他身後迸發,地動山搖,“轟隆”的悶雷聲自腳下青石板的土地中傳出。
遠處的黑霧中緩緩走出一隊手持金戈的人影。戰鼓聲轟鳴,他們身披破碎的铠甲,冰冷的刀刃下滴落的血珠映襯他們盔甲下無血色的臉,沉靜肅穆的隊伍在呼嘯的狂風中伴随着腳下一致的“嗒”、“嗒”聲,朝向他們走來……
寧桓扯了扯身旁肅冼的衣袖,滿臉震驚。肅冼抿了抿嘴,默然地拉着寧桓退到了街角的暗影處,“這……這是什麽?”寧桓怔怔地瞪大了眼眸,驚顫地連舌頭都捋不直了。肅冼默然了片刻,面無表情地望着眼前的景象道:“陰兵符借陰兵。”
“那……那……”寧桓“咕嚕”艱難地咽下了一口唾沫,一時間也不知是該先問問那個瘦小的少年為何有召陰兵的本事,還是……半晌,他嘆了一口氣,從角落內探出了半個腦袋:“那庚揚沒事吧?”寧桓問道。
“沒事。”肅冼回道,他思忖了片刻複又補充道,“至少他現在無事。”
“那……那個喜樂佛。”寧桓的目光略有些猶豫,“那些陰兵真能除得了朱梓揚嗎?畢竟他可是喜樂佛,暹羅書上說的不死不滅之身……”
肅冼潤澤的水眸定定地望向寧桓,他勾了勾嘴角忽地笑了:“誰同你說那朱梓揚就是喜樂佛了。”
“不是嗎?”寧桓疑惑地擡起了頭。
肅冼搖了搖頭,嘴角微勾起的弧度辨不清其中的含義,他回道:“喜樂佛确是不死不滅之身,可朱梓揚頂多只算的上是喜樂佛的一具肉身傀儡。”寧桓擰着眉,楞楞地望着肅冼,愈發聽不懂他話裏的意思了。
“噠噠噠”馬蹄聲在寂靜的長安街上幽幽回響,陰兵自動向兩側分開站定,為中間人劈開了一條小道。隊伍的末端出現了一個人影,鎏金銅甲,餞袍上密綴銅星,明黃色的腰穗緊束在腰側,下懸着一柄長刀。寧桓見過他,是那個他從鬼城中逃出時,坐在梧桐樹上将白貓扔他的人。
“他……”寧桓詫異般的自語道。
“他就庚毅。”肅冼接過話頭,他仰面望着頭頂的星幕,眼底淌過了一層暗色,“就是那個當年被朱梓揚騙進京城,替他寫下伏罪書,與五百兵馬一共葬在死人坡的鬼将軍。”肅冼回眸,望向寧桓瞠目結舌的表情,潋滟的眼眸中閃過一絲不名狀的哀意,他輕笑了一聲,口中喃喃道:“寧桓,你可知道我在那面圓鏡前看到了什麽嗎……”
故事的開始啓于那個名叫庚三的乞兒。
“打死他——”逼仄陰暗的街角背光處,七八個孩童圍成了圈,對着正中的乞兒拳打腳踢。
“哼,他爹是通敵叛國的奸細,奸細的兒子也是奸細,打死他——”
雨點般的拳頭落下來,乞兒捂着頭,如砧板上瀕死的魚一下一下撲騰着掙紮,泥濘的水坑沾濕了他蓬亂的發絲,濕漉漉得貼在消瘦的面額兩處。
“不是,我不是……”乞兒嗚咽着,绻縮起瘦小的身子,半張臉被按在了底下腐臭的水坑中,破舊的棉絮下露出身上大大小小的斑痕,這已經不是他第一次挨揍了。乞兒咬着牙,不再吭聲了。他抱着腦袋,躺在地上大口喘着氣,高牆黑瓦倒映出天邊雲彩的斑駁,拳頭打在瘦弱的軀幹發出聲聲的悶響,再挨一陣,再挨一陣子就好,待他們撒完氣後便會離開了……
遠處響起了一陣腳步聲,伴随着劍穗擦過劍鞘的泠泠聲響。“你們在做什麽?”那眉目清朗的白衣公子停下了腳步,微蹙着眉,清冷的嗓音質問道。他左右随同了四五個侍衛,一望便知,是哪個大戶人家出來的公子。圍着乞兒的七八個孩童一哄而散,暖光覆在乞兒的身上,他撐起了身子,眸光怔怔地望向眼前的恩人。
一生許是只有一次這樣的邂逅,一抹笑便足夠他回味一生。庚毅手足無措地絞手站着,他垂着腦袋,望着水坑中自己的倒影,一時間竟覺得自己還不如腳下的污泥來得幹淨,他縮了縮身子,生怕自己濁了眼前公子的眼。
褴褛的衣衫露出了身上青紫斑斑的痕跡,那雙炯炯有神的雙眸如小獸般小心翼翼地打量着自己,公子起了憐憫之心:“你家人在哪兒?”聽聞乞兒原來是個孤兒時,他勾起唇角笑了笑:“若你不嫌棄,我正巧缺一名書童。”
三月的暖陽不及他的那抹笑來的溫暖。那一年,那個十八歲的錦衣少年郎名叫朱梓揚,是當今皇上的胞兄興獻王的長子。白衣公子為乞兒起了名,乞兒的父親姓庚,取弘毅二字的毅字,名喚庚毅。老仆人将書房收拾出來,進門擺着一張紅木桌案,中間一張梨花方桌,青瓷花瓶中插着各式卷軸。
朱紅窗棂被陽光曬得褪了色,庚毅做了朱梓揚的書童後發覺,原來書生模樣的朱梓揚并不愛那些四書五經,比起那些講求存天理滅人欲的程朱理學,他似乎更愛讀一些奇書怪書。
“少爺,這上面究竟是些什麽文字?”有一日,庚毅終于忍不住發問道。
朱梓揚笑了笑:“這是暹羅國的文字。”朱梓揚的母親是天朝外的異邦人,這些書籍都是屬于王妃的。王妃是個溫婉的女子,在王府內從不刁難下人,只是這些年來卧床不起,便很少出現在衆人眼前。
“少爺,那這上面講的是什麽?”庚毅探過頭,好奇地問道。
朱梓揚笑了,解釋道:“書上說傳說暹羅有一尊能給人平安喜樂的神佛,喚作喜樂佛。每一個向着喜樂佛許願的人他都會滿足他的願望。”朱梓揚淡淡得解釋道。
庚毅對着窗外發呆,聽着屋外淅淅瀝瀝的雨聲,雨珠子順着青灰色的屋檐落下,在屋外的蓮花翻起細小的漣漪。
原來是能給人平安喜樂的神佛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