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第87章
“滴答”、“滴答”,濺起的鮮血順着青瓷碗的碗沿緩緩落在碗底,腥甜的血味彌漫在空氣中。稚兒撐着下巴,好奇地望向母親:“母親,你在做什麽?”
鮮血順着女子的手腕滴落,她低眸望向稚兒雪白的面龐,纖長的睫毛輕輕顫動着,那碗盛着鮮血的青花瓷碗被她緩慢而小心地傾覆在那尊半人半鬼的鬼佛身上:“這是喜樂佛,佑人平安喜樂的喜樂佛。”她眸光中帶着慈祥的哀意,輕柔地喃語道,“母親在求他保佑我朱家順遂,保佑我的小梓揚一輩子平安喜樂。”暖黃的燭光,她柔軟的發絲像鍍上一層血色的金邊。稚兒似懂非懂似地點了點頭。朱梓揚自小便知,在母親的屋中藏着一尊半人半鬼的鬼佛像,那是尊能佑人平安喜樂的神佛。
“母親她可感覺好些了?”朱梓揚匆匆從外趕回,正遇見端着藥罐欲進屋的丫鬟。小丫鬟垂着首搖了搖頭,回道:“天暖了,王妃卻咳得愈發厲害了。”
朱梓揚蹙了蹙眉,接過丫鬟手中的藥罐道:“知曉了,你先下去吧。”
四月,暖春,朱梓揚母親的屋內卻透着一股暗沉沉的死氣。朱色的窗棂前,厚重的帳幔将陽光牢牢地擋在了外頭,只剩一盞昏黃的燈燭在忽明忽滅地搖曳。
“咳咳!梓揚嗎?”喑啞的嗓音自床幔後傳來,明黃色的幔子被掀了起,裏面的人單薄而消瘦,“你怎得有時間來了?”朱梓揚母親吃力地坐了身。天暖了,母親仍穿着冬日厚重的襖子,整個人顯得病弱蒼白而毫無血色。
朱梓揚聞着屋內殘留着的淡淡血腥味,不禁擰了擰眉,母親還在用血澆灌着那東西:“母親……”朱梓揚輕聲道。
“梓揚。”朱梓揚的母親笑了笑,斷了他接下來的話,她低聲囑咐道,“來了正好,快、去給我端個碗來。”她喘着粗氣,說話斷斷續續,他的母親正在為朱家一點一滴耗盡自己的精血。
“娘,已經夠了……”朱梓揚立在母親的床前一動不動,他的情緒終于打開了閘口奔湧而出,“父親多久沒來看過您了?許是從母親那時病起就從未來過了吧?不,更早,許是那女人進門後就再也沒有來過了吧?娘,為了如此一個男人,為了朱家,您值得嗎!”
“梓揚!”她小聲地呵斥着他,擡眸時才發現眼那個如今比她還高的少年郎此時正雙眼通紅,那眸底閃爍着一種近乎于哀求的光。朱梓揚母親一怔,千言萬語終還是化作一聲嘆息,她朝他招了招手:“揚兒,過來。”
朱梓揚遲疑了片刻,走上前,屈膝跪在母親的床前。她的手掌輕輕的撫過他的臉頰,袖口下的新舊的血痕橫亘交錯在幹瘦青白的手臂上,“娘只想在走前為我的梓揚再做些什麽。求喜樂佛呀,佑你一生平安喜樂——”
秋雨漸涼,興獻王妃終還是沒有熬過這一年的秋。“我們暹羅俊俏的少年郎這麽多,你真要嫁給他?如今他雖愛你,可他貴為王爺,世家大族的公子又怎肯為你一生一世一雙人?”
鉛塵不染的面龐露出了一抹驕傲又狡黠的笑容,泠泠的笑聲仿佛就回響在耳畔,她回道:“他答應過我,他說這輩子只喜歡我一人。”
朱梓揚第一回 聽到了那東西的聲音是在他母親逝世後的第二日,“梓揚——”明黃的帳幔後傳來母親熟悉的嗓音,朱梓揚微微一怔。他走進屋,循聲拉開了屋內藏有的暗格,那尊半人半鬼的鬼佛出現在了眼前。半鬼的臉望着目無表情的朱梓揚,忽地陰恻恻地笑了起來:“你父親負了你母親,你可有想過為她報仇。”
暗格內還氤氲着一股血的腥甜味。朱梓揚垂在一側的手微微攥緊了拳,這裏浸透着母親鮮血,他自然會為她向朱家讨回公道。“我可以幫你。”鬼佛開口道,他四只手的骷顱發出了“咯咯”的詭谲笑聲,語氣中帶着一絲引誘的味道。
“幫我?”朱梓揚望着眼前的鬼佛,嘴角緩緩勾出了一抹冷笑,“砰”的一聲關上了暗格的門……
“少爺?”庚毅走了進來,見到朱梓揚,他茫然地望了望屋內,“您在找什麽嗎?我來幫您吧。”朱梓揚回眸,冰冷的眸光在與庚毅對望的瞬間柔和了些許,他搖了搖頭:“無事,走吧。”
庚毅愣愣地點頭,他回頭望向屋內,奇怪,方才明明聽見少爺在同誰說話?
朱梓揚本想着等頭七過後,便将屋內的鬼佛處理了,可他竟然沒想到有人比他先了一步。母親屋後的蓮池內翻出了一尊鬼佛,因母親身份特殊,很快便被人扣上妖女的罪名。父親大怒,要燒毀母親所有的遺物。
那尊鬼佛的摸樣與屋內暗格內的那東西并不相似,像是民間話本上百姓借由着想象畫出的魑魅。而母親出身于暹羅,又怎會懂這些中原民間的東西。可那人确信了,朱梓揚定望着那尊半人半鬼的鬼佛忽地他改變了主意……
那尊鬼佛再同他開口說話時是在他父親死去的那一夜。他站在床前凝望着他重病中的父親,暹羅的古咒一點一點蠶食盡了他的命。世人都道,興獻王得了怪疾,京城無人能醫。他冷笑望着他的父親,那個在他講完所有真相後不甘地咽下最後一口氣的男人。
心忽然變得空落落的,他兀地想到,當年母親為了父親甘願以命抵願,而如今父親卻被自己親手殺了,他自嘲般地微笑着,遂開始放聲大笑,肆無忌憚地将僞裝袒露在月色與他父親的屍身前。“咯咯咯,死了!死了!”鬼佛放肆地笑着,模仿着母親的嗓音紛擾着他的思緒。
皎潔的月色盛滿了他衣袖間的褶皺,朱梓揚忽地想到那一年也是這麽一個夜晚,那雙被炭火燙傷的手掌,小心翼翼地捧着一本皺巴巴的書籍,臉上揚着一抹笑容,對自己道:“我想給少爺留一個念想在。”那少年若是知道自己如此不堪,定也是會是失望吧。
朱梓揚未想到庚毅會為自己認下所有的罪責,勾結外邦,企圖謀反,一樁一樁,他竟全部認下。皇帝念手足之情,将他終身囚禁在皇宮一角。他剃了發,入了空門。可當夜深人靜午夜夢回時,他總會想起那張髒兮兮的小臉。一幕一幕,從他們相遇時再到他成親那日。
那尊鬼佛被他深埋在屋前蓮池底,自庚毅死的那一日起,他日日以心頭血澆灌,可那尊鬼佛卻再也無同他說過任何話。他守着那座鬼佛二十載,他念着庚毅也快近十年,連時間都變得悠長而緩慢了起來……
“你有什麽願望?”池水漫過他的腰側,那個聲音在他耳畔邊問道。
……
“庚毅。”風揚起了他的衣袖,朱梓揚沐浴在一片晨光之中,平靜地望着庚毅。殷紅的血淚順着他的臉頰下滑,自他的下颚落下一點一滴暈開了腳下的土地,“對不起,我只是想……”
想再見一眼罷了……
如漫天飛舞的紅色輕羽,朱梓揚的身影散于了風中。天空下起了雨,青石板淌過的雨水帶走了地上絲絲縷縷的殷紅。庚毅擡起了頭,破碎的盔甲上散落着滴滴答答的雨珠,他嘴角微微勾起了一抹弧度,輕聲道:“少爺,庚三何時曾怪過你。”
噠噠的馬蹄聲再次響了起,鬼将軍上了馬。晨霧四起,四周的陰兵調整了隊列,他們追随在鬼将軍的身後,同他一起消失在了茫茫霧霭中。隐約地,寧桓望見遠處那匹高頭駿馬旁并駕齊驅着另一人,他白色的衣帶在隐隐綽綽的光暈中輕輕飄動……
一場雨,大夢一場,于京城百姓而言,夢醒之後,生活又将歸寧于往日的平靜。
“走了。”肅冼望着滞楞在一旁的寧桓忽然道。
“去哪兒?”寧桓恍然,詫異地問道。
“自然去皇城中的那間別院裏頭,把那喜樂佛真身像挖出來燒了,免得之後又去禍害人。”肅冼望着寧桓一臉茫然的臉色,輕輕“啧”了一聲,“你來不來,不來我自己去了?”說着,朝前走了。
“來來來。”寧桓忙不疊地追了上去,“原來那蓮池底下真有東西在啊。”
二人複又回到了這間皇宮中的別院中,沒想到庚揚竟早已經那裏等候,蓮池水被抽了幹,淤泥底下露出了一尊半人半佛的鬼佛像。
“肅大人。”
肅冼點了點頭:“已經找見了?”
喜樂佛身旁還多一具白骨。庚揚點了點頭:“找見了。”他語氣頓了頓,繼而道,“我也找見了朱梓揚的屍骨了。”
肅冼點頭,緘默着為他讓開了一側。庚揚深吸了口氣,他撿起地上的一根木棍猛地朝地上的喜樂佛像擲去,泥塑的佛像被砸地粉身碎骨,露出了裏頭泛黃的人骨。
肅冼蹲下了身,他用刀撥開淤土下绻縮的屍身,他忽而冷笑了一聲:“手腳皆有被繩*的痕跡,這哪來的喜樂佛,分明就是個怨靈的鬼像罷了。”他從袖中拿出一張符,微風吹得黃符輕輕卷了邊,他嘴裏念着咒,幽藍色的火焰瞬間從黃符中竄出,瞬時燃遍了屍骨的全身。
至此,喜樂佛之事也算最終了結。
肅冼望着一旁神色茫然的庚揚,他眼神中淌過一絲複雜地神色,問道:“接下來準備做什麽?你……”
庚揚微微一怔,肅冼話雖只說了一半,但庚揚已了然了他的意思,他坦然地笑道:“我本就是已死之人,當年庚将軍将他五魄給了我,我才得以茍且到如今。”他擡頭定定望向肅冼,眸底淌過一絲堅毅的神色,“肅大人也知曉我此生活不過十八歲。”他望向西側的天際,嘴角露出一抹期翼的笑容,“我常聽庚将軍道,西邊有大漠,睡着無數铮铮鐵骨的将士,大明的好兒郎們都守護在那個地方,我想去那裏看看。”
肅冼眼眸底閃過一抹轉瞬即逝的哀意,他點了點頭,望着地上的屍骨問道:“那朱梓揚的屍骨?”
庚揚默然了片刻後道:“我姓庚,揚是庚将軍取得,他大概仍是念着他的。”庚揚跪下了身,他脫去了外衣,手攏了攏地上的屍骨将它們捧進了衣中,“為了母親,我不會認他是我的父親,不過我也不怨他。如果是庚将軍的話,那我便将他們葬在一處吧。”
庚揚告辭了,走時,天忽地下起了雨,隐約只見一層白色的煙籠在他的身上,順着雨絲緩緩沁入他的身體。庚揚的腳步停住了,他怔怔地仰面望向天際。半晌,手臂掩住了雙眸,溫熱滾燙的淚珠順着雨水一同落了下。
“那是……”寧桓方想問就這麽讓庚揚走了,兀地被眼前的場景怔住。
肅冼輕笑了一聲:“朱梓揚這輩子也算終于是做了一件好事。”
“他……”寧桓疑惑地轉身問道。
“朱梓揚用自己補上了庚揚殘損的魂魄,從今往後庚揚也算得上是一平常人了。”
“真的!”寧桓欣喜地笑了起來,兩側的虎牙都笑地直接咧了出來。忽地,寧桓像是想起什麽,他斂起笑容,定定地望向肅冼:“所以你早知道了,庚揚他不是人。”
肅冼挑了挑眉,沒有說話。寧桓恍然,插着腰一臉氣急敗壞地質問道:“肅冼,說好的彼此信任呢?我陪着你出生入死,咱們之間的信任就這?”
肅冼默不作聲地從袖中拿出一張符紙,蘸着地上的黑土,在紙上抹了抹。忽然,一個與寧桓長得一模一樣的人憑空出現了。寧桓啞然,張着嘴頓時忘了方才的責問,他繞着與他相似的紙人左右轉了一圈。半晌,他回過神,“你別想着岔開話。”
寧桓難得這麽理直氣壯,怎肯輕易放過肅冼,他哼哼了一聲準備繼續诘問,這時只聽肅冼道:“你知道皇上為什麽從來不去熹貴妃那裏嗎?”
寧桓一怔,問道:“為什麽?”
“據說皇上嫌她有腳臭。”
“真的假的!”
……
“回去嗎?京城百姓應該都恢複了原狀,大夢一場,醒來也記不得什麽。”寧桓點了點頭,他也得回寧府看一看大家。
二人出了別院大門,離開前,寧桓回眸望了這間廢棄的別院最後一眼。
“你想許什麽願,皇位還是……”那昏沉沉的聲音在耳畔邊響起。
“我想……”他忽地止住了話音,沉默了半晌後到,“我想再見他最後一面。”
“可想好了?”
“想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