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章
第 13 章
說實話,鐘翊能忍這麽久不來打斷他們這桌,讓孟拂枝多少有點意外——不是她自作多情,而是鐘翊給她的感覺太過危險,面上冷靜,眼底卻時刻躍動着瘋狂的火花,是她最敬而遠之的那類人。
可鐘翊太能僞裝,也太過隐忍,孟拂枝松懈太早,見到結束後吧臺前的對峙,一時怔忪,很快出聲介入:“鐘翊。”
仿佛得到某種安撫,鐘翊那繃直的背一下子輕松下來,像被順毛摸過的大型犬,乖順地看向主人:“阿姐,我做的冰拿鐵怎麽樣?”
濃縮咖啡還能怎麽樣,孟拂枝好笑,不過值得一提的是,她這杯明顯鮮奶放得比較少——鐘翊知道她不太能吃奶制品。
“還不錯。”她随口回應,又看向眼神犀利的程明遠,将埋單的事輕輕揭過,“你的飛機是幾點?團隊該找你了吧。”
她的偏向近乎明示,程明遠維持着風度,笑笑:“還不急。”
說完,他的矛頭又立馬對準了那侍應生打扮的“弟弟”,關切地問起學校專業,“學計算機怎麽在這做服務員?我在申江有不少互聯網行業的朋友,需要給你內推實習嗎?不用客氣,你好歹也是阿枝的弟弟。”
說得像是他還沒變“前任”,其樂融融一家人一樣。
鐘翊唇角微扯:“我不會客氣的。”
然而他沒說想去哪,也沒有表現出對他人脈一絲一毫的興趣,作為申大王牌專業的翹楚,他對國內這一行簡直門清,打交道頻繁,還輪不到一個外人引介。
程明遠作勢要和他握手——握手從來是尊者主動,他是打定主意要以年長者自居了。
鐘翊剛從水池裏撈出來的手掌還沾着水滴,見狀也不擦幹,随意地并攏握住,松垮的力道驟然用力,幾欲碎骨,程明遠猝然吃痛,勉強咧嘴笑,同樣硬剛回去,你來我往,青筋暴起,一時誰也不示弱地主動松手。
孟拂枝要還聞不見這火藥味那就是眼神有問題,起身道:“鐘翊。”
這一聲比之前要沉着,有幾分敲打的意思,鐘翊卻不聽話,先松手的是程明遠,狀若調侃:“小鐘手勁兒不小啊。”
鐘翊把手插回了褲兜,竟也順着說:“程先生也不賴。”
這算是把交鋒擺在了明面上,程明遠一時語塞,還要再說什麽,被孟拂枝冷臉打斷:“行了,走吧。”
最後,程明遠只道:“保持聯系。”
掃了一眼他離去的背影,鐘翊想到了Ethan那句含笑的告誡,孟拂枝不喜歡男人們争風吃醋的樣子,程明遠剛才表現得比他更過——當然,事兒其實是他主動挑起的,誰叫他搶了埋單呢?
念頭電轉間,鐘翊已經收斂了鋒芒,示弱得比誰都快:“阿姐,你喊我?”
孟拂枝瞥了他一眼,不好糊弄:“你買什麽單啊?”
“阿姐來我們店,怎麽能破費?”鐘翊張口就來,見她眼底依舊沒融化,乖順道,“店長給了我免單的員工福利。”
孟拂枝果然掀過了這頁:“下次別這樣了。”
她在這也有會員卡,按他這麽幹,她豈不是永遠都花不完?孟拂枝還琢磨着趕緊花完換家店呢。
自從前幾年和孟琦貞關系僵化後,孟拂枝的經濟狀況就不複往日了,留美基本存不下錢,回國後申江的物價也令她感慨萬千,雖然不至于捉襟見肘,但就文學老師的工資獎金,想要潇灑揮霍,那還是有點困難。
這就是孟女士想要她長的第一個教訓——離了家人,單憑她自己根本難以在一線城市立足,她身上鍍的每一層金,無論是渝州的超級中學,還是申大本牛津phd的學歷,都是作為紅圈高級合夥人的媽媽為她籌劃拼搏出來的。
而離開孟琦貞,她不過是一個空有文憑的華麗木偶,只能淪為城市庸碌的普通中産,然後一代不如一代。
這一套說辭孟拂枝都快能背了,她所有的努力被孟女士輕飄飄抹殺,好像拼命在卷的不是孟拂枝本人一樣。
而哪怕是在學霸成群的高知家庭圈中,也多的是纨绔和庸輩,能卷出孟拂枝這般精英出路的已是寥寥,可堪流傳為“別人家的孩子”。
但孟拂枝受夠了那一套成功的獎勵機制,也受夠了母親的階級焦慮和控制欲,這是她自己的人生,而不是所謂孟琦貞的延續。
在孟女士的規劃裏,讀完phd她就應該立馬回國,在京城或者渝州拿到教職,一躍為最年輕的副教授,但她卻一聲商量都沒有地又去了美國,盡管那是哈佛,但孟女士恐慌的卻只有一個:你是不是不打算回來了?
沒錯,孟拂枝确實動過留在異鄉的念頭。
可那樣的念頭在現實面前敗下陣來,她并沒有她想象中那麽涼薄冷淡,也沒有想象中那麽能忍受孤獨。
每到這種時候,孟拂枝都會忍不住痛恨自己的軟弱,孟琦貞的話反複回蕩,她知道她是錯的,知道那是pua,可還是忍不住反思自己,恨不能剔骨自證——
面前的場景幾近失真,孟拂枝喝完了最後一點咖啡,奶味很淡,小時候孟琦貞總是逼她喝牛奶,哪怕乳糖不耐受也得喝,她總擔心女兒長不高,可孟拂枝不喝牛奶酸奶,最後也依舊身材高挑。
鐘翊不知何時又坐到了她對面,她放下咖啡杯,面露無奈:“你忙完了?”
酒吧咖啡館的侍應生可不輕松,幾個服務員片刻不得閑地收拾整理,清洗擦拭,襯得同樣穿着馬甲的鐘翊格格不入。
“孟小姐是我們店的大客戶,當然要專人服務。”
他又這麽叫她,意蘊悠長,孟拂枝嘆氣:“再這樣我可真不來了。”
鐘翊笑起來,露出兩顆尖尖的虎牙,孟拂枝目光又一次被吸引,強迫自己移開視線,不得不承認,鐘翊确實有一張——非常符合她審美的面孔,比起她親眼見過的很多男明星也不遑多讓。
那青澀的少年感緩步褪去,蛻變出的是棱角分明的、一種獨屬成年男性的氣息。
“阿姐,要不要一起吃午飯?”他從善如流地改口,孟拂枝對這個稱呼也談不上多滿意,只回,“你還是早點去休息吧。”
他通宵了一夜,此刻振奮的精神就像繃緊的弦,叫她皺眉。
鐘翊得寸進尺,又帶着幾分不确定:“阿姐是在關心我嗎?”
他問這話時聲音很輕,眼睫毛蒲扇一樣眨動,眼睛亮晶晶的,唇角漾開雀躍的弧度,如果說這是演技,那真該進軍演藝圈了。
孟拂枝還是無情地擊碎了他的試探:“不是。”
是嗎?
只是不想看到認識的人因為猝死而登上新聞罷了,她心中這麽對自己說,可到家後躺着沙發上,越想越不得勁兒。
微信免打擾裏孟女士的消息攢了很多條沒回,孟拂枝翻了翻,發現她這周消停了不少,這往往是憋大招的前兆,叫人生出幾分不安來。
孟拂枝早已習慣她這一套,煩悶地窩在沙發裏刷新聞,先搜了鐘初凜的近況,她的時裝秀熱度很高,得知一切順利後她不多打擾——現在應該是她最忙的時候。
手指在搜索框打了又删,最後,孟拂枝輸入了鐘翊的名字。
跳出來第一條就是他本人,申江大學,獨立游戲人,再沒有第二個了。
那些他從未提起過的履歷,也在詞條和專訪中一點點清晰起來——十六歲信息競賽保送,十七歲獨立制作解謎游戲《平面國》,無任何宣發直接上架,steam單平臺首月售出破萬,之後口碑發酵一發不可收拾,直接躍升年度最大黑馬,提名最佳策略游戲、最佳獨立游戲多項大獎。
關于游戲的玩法攻略帖子很多,關于開發者本人的翻來覆去只有那麽幾條,家庭背景一概不知,就連年紀專業也是知情同學透露。
作為圈內少見的國産爆款,業內對他的關注度顯然很高,還有不少神神秘秘說他已經接受大廠招安,已經進了某著名工作室的爆料。
孟拂枝在帖子下面停留了很久,過了一會兒才想起來,打開商城找到了這款游戲。
和她對鐘翊的想象不同,這是一款相當休閑的,想停即停的慢節奏游戲,只需要一個人靜靜地玩,沒有打打殺殺,也沒有刺激腎上腺素的各種元素,偏偏就是能吸引人一關一關地走下去,門檻是需要用心觀察和動一下腦筋,然後你就會收獲強烈的滿足感和成就感——大半天不小心就這麽過去了。
孟拂枝不算沉迷游戲的玩家,甚至可以說,她對市面上大多數游戲都不感冒,玩單機游戲的習慣還是她在英國時無聊養成的,後來交往的Ethan更是重度steam用戶,她也便随着嘗試過不少游戲,最後偏愛的還是簡單休閑的小游戲,放松大腦,不內耗情緒。
但她完全沒想到,鐘翊制作的第一款游戲是這一風格——他看起來應該更喜歡玩可操作性強的冒險游戲。
這讓孟拂枝不禁懷疑起自己是不是從沒真正了解過他,他們之間隔着八年的距離,兩人也久未見面,發生什麽改變似乎都不足為奇。
然而機會很快就來了,花了幾天慢騰騰地通關後,孟拂枝忽然收到李朵的微信消息,小姑娘沒找她讨論文學,興致勃勃地邀請她來試玩新開發游戲的demo。
孟拂枝簡直要笑,不用想也知道少不了鐘翊的意思,理智告訴她少摻和,和他保持距離,然而身體卻比大腦反應更快,好奇問:[怎麽玩?]
答案呼之欲出,李朵回:[直接來Moonfall找我們!]
孟拂枝其實并不悠閑,新老師的任務很重,院裏不斷有事臨時找她做幫手,還要申基金、發論文,剛來沒多久,就已經有積極的學生找上她帶大學生項目,每天郵箱和微信随時刷出紅點。
忙裏偷閑玩玩小游戲,連酒都沒顧得上喝。
這麽一說起來,她還真有點想念Moonfall的特調了。
李朵給她預留了相當寬松的時間,孟拂枝把手頭的事忙完,第二天晚上糾結地擲了一次骰子,結果是依舊想去。
這一趟正好撞上酒吧活動,平日清幽的環境此刻五光十色,燈球四射,DJ舞曲音響爆炸,女店長笑眯眯地和熟客打招呼,大聲喊道:“孟小姐,今晚有‘酒鬼挑戰賽’!一起來玩呀——”
平日空蕩的展地已成為混亂的舞池,現場打碟聲正嗨,帥哥美女遍地,昏暗光線下人均濃妝短裙,孟拂枝一進來,便久違地感到了撲面而來的不合時宜。
她依舊是白天在校的打扮,深色長裙,夜裏涼外罩了一件薄開衫,妝容很淡只塗了一個低調的口紅,她掃了一眼年輕的學生們,思及自己老師的身份,無奈地向店長擺手,準備直接上樓。
木地板踩上的聲音有點響,但卻清晰地和舞池的躁動分離開,孟拂枝沒走幾步,樓梯上方便傳來腳步聲,下一刻,她和鐘翊在轉角狹路相逢。
他今晚上穿了件深色的噴繪帽衫,連衣帽遮住淩亂的一頭碎發,見到來人,眼睛倏地亮起,又倏地垂下,“我以為阿姐不來了。”
孟拂枝從李朵那知道他們近期晚上都在,這番過來沒提前通知,她也知道鐘翊在計較什麽,昨晚他恐怕等了自己很久。
明明可以略過的,可她還是解釋了一句:“昨天比較忙。”
鐘翊很輕易地就被哄高興了——他本來就不敢不高興,可阿姐比他想象的還要心軟,只是一句再簡單不過的解釋,他就像接到了飛盤的大型犬,歡欣得幾近幼稚。
孟拂枝失笑,瞥了眼擋道的某人:“不讓我上去嗎?”
鐘翊已經收斂了那露出來的虎牙,忽然伸手握住她的手腕,揚起一笑,帶着人下樓:“今晚,我想先請阿姐——喝酒。”
随着他的話音落地,孟拂枝便被拉進了舞池,鐘翊一手虛扶着她,一手幫她擋住紛亂的彩光和人群,擠到了吧臺前。
晦明燈光下,兩人模樣依舊出挑,周遭到處是打量的視線,調酒師和他們熟稔,招攬笑道:“來試試雙人挑戰賽吧!”
鐘翊看向阿姐,孟拂枝掃了挑戰酒單,規則很簡單,兩人一起喝,空杯後再續,零點前喝完十杯不吐就算贏。
孟拂枝轉頭看他:“你酒量怎麽樣?”
她好像還沒見過鐘翊喝酒。
“阿姐想玩?”鐘翊笑起來,“那就玩吧。”
他沒有正面回答,然而很快孟拂枝就見識到了他的海量。
一杯又一杯,金湯力、伏特加、威士忌,各種基酒特調輪番下肚,孟拂枝的下一杯是白朗姆,起哄聲裏,她輕笑着和鐘翊手中的龍舌蘭碰了碰杯——
清脆的玻璃聲響裏,背後的舞曲隐沒在暗色中,周圍的喧鬧人聲也逐漸遠去,她單手抵着下颌,模糊地端詳着眼前人,他的連衣帽被拽下來,露出蓬松的黑發,睫毛很長,低頭喝酒時總是擡眸看她,溢出來的酒精流過滾動的喉結,然後往下不見蹤跡。
最後一杯,孟拂枝拿的是青梅酒,鐘翊端走了“Hanky Panky”,金酒苦酒混合,一杯直接幹完。
兩人輕松破了挑戰的時長記錄,室內驟然掀起成功的狂歡聲,調酒師指了指最後一杯特調,暧昧一笑:“你知道嗎,這酒有個很內涵的翻譯——”
孟拂枝撐着腦袋的手臂一倒,小聲咕哝,被鐘翊手疾眼快地扶起來,而後将人整個撈起,橫抱入懷中,輕笑借過:“我姐醉了,你們繼續。”
舞池繼續搖擺,Hanky Panky,鐘翊當然知道——在此處可以譯作“翻雲覆雨”,也可以譯作“陰謀詭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