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章
第 14 章
Moonfall今晚的氣氛組相當給力, 鐘翊抱着人退出了舞池。
四下還是一片熱鬧的歡呼蹦迪聲,孟拂枝沒徹底斷片,掙-紮着要從他懷裏起來, 雙腳落地,兩人差點一起栽倒,鐘翊背砸在了門框上, 倒吸一口涼氣, 孟拂枝扶着腦袋,不動彈了, 靠在他懷裏,旋即被轉過身來。
這是靠近儲物間的扶梯角落, 空氣中彌漫着淡淡的雞尾酒香,孟拂枝被他擁在懷裏,有些不自在地伸手要掙開, 鐘翊輕哼一聲, 她的手頓住,努力從混沌的腦海中找回一絲清明:“你還好嗎?”
鐘翊不吭聲, 單手攬緊了她的腰肢, 低頭蹭她的脖頸,腦袋碎發逗得孟拂枝癢得發笑, 酒後的語調軟糯, 每一拍都拖得長長的,“你幹嘛呀。”
然而他只是輕輕地往她耳畔吹氣,“阿姐,我是誰?”
孟拂枝不答, 被他蹭得像點了笑穴,眼眶笑得濕潤, 忍不住上手抱住了他亂動的毛茸腦袋,“唔,撞得痛不痛?”
鐘翊想搖頭,但被她摟得動彈不了,撫摸起她柔順的長發:“阿姐幫我摸-摸,就不痛了。”
孟拂枝八分醉意,全憑本能地說話,聞言還是笑,真的伸手要碰他的背,鐘翊肩寬窄腰,撞到的位置在背中間,孟拂枝穿過他胳膊,夠到了,看起來像主動環抱着他,貼得不留空隙。
她囫囵上下撫摸磕到的位置,鐘翊只覺得比剛才喝的所有酒還叫人上頭難捱,一把扣住了她的手臂,嚯地将人抱了起來。
孟拂枝神經反應遲鈍,也沒被吓到,反手摟住他的脖頸,下一秒又驟然被轉過身來,背部頂住門扉,不小心溢出一聲輕-吟,鐘翊握緊了她的腿,把人抱得更加穩當,一雙眼睛爬上赤紅血絲,唇舌幹燥,喉結滾動。
“阿姐。”少年人的聲音變得低啞,低着腦袋垂眸看她,孟拂枝笑了一聲,打了一個重重的哈欠,下巴枕在他肩頭,不知道聽沒聽清地糊塗應了聲。
鐘翊壓抑着身下反應,努力平複呼吸:“我送阿姐回家,好不好?”
回答他的,是一個滾-燙柔軟的吻。
孟拂枝勾着他的脖頸,臉湊近了,鼻尖碰到鼻尖,唇很輕地貼上他的唇,舌尖舔-舐,鼻腔湧入她熟悉的清酒香,還有淡淡的果香,像是在享受一場盛宴。
周圍的所有音色盡數淡去,鐘翊的大腦一片空白,幾秒後才反應過來,手掌扣緊了她的後腦勺,深吻的力度大到門扉嘎吱,他喘着氣,雙唇分開時眼底渙散,“阿姐……”
孟拂枝眨了眨眼,伸手撫摸起他的面頰,像是在努力分辨眼前人,她的指尖微涼,帶起的過電感卻從尾椎直竄到頭頂,女人醉得面色緋-紅,嫣然紅唇湊近他,語氣輕得像一根羽毛在搔弄:“別在這兒。”
Hanky Panky,這分明是她的“陰謀詭計”。
天知道他們是怎麽回的公寓。
鐘翊握着孟拂枝的手,指紋開鎖進了屋,玄關鞋一踢,燈都來不及按開,人就纏着吻在了一起,孟拂枝踮着腳,鐘翊死死摟着她的腰,晦暗中喘息問:“阿姐吻的是誰?”
孟拂枝依舊不回答,她似乎對他這張臉情有獨鐘,親完嘴唇,然後是鼻尖和眼睛,而鐘翊則給予更猛烈的回報,他捧着她的臉,瞳孔中倒映出他的面容,他要她看清楚,看清楚她吻的是誰。
那一晚空前混亂,上一次他放過了她——她怎麽敢一個人在外喝酒的呢?她是不是經常這樣?沒有人陪她,也沒有人知道她為何而醉。
衣領變得松垮,鐘翊埋在孟拂枝的頸窩,深吸了一口氣,她主動揉他的腦袋,像是對待一只依偎上來的棄犬,他瘋狂地想要留住這份溫暖,想要引誘她換取更多溫柔,可當手指觸及那細膩的雪白時,背扣拉開時,他卻忽然不敢向前。
那張屬于孟拂枝的單人床上,他的頭往下,吮-咬上她的每一寸肌膚,她繃緊了後背,哀求又享受地抓撓着他的背,可就是不肯喊出他的名字。嫉妒和不甘蔓延滋長,鐘翊擡-起-頭來,猛然上爬,看見阿姐仰着脖頸,淚眼失神,他的心驟然一軟,像泡在了腥鹹的鹽水裏。
他把腦袋貼在她胸口,聽那不規律的心跳起伏聲,孟拂枝難耐地抱住他,像樹袋熊一樣哼唧着,手不安分地亂抓亂撓,上回她也是這樣,不管不顧地要他,撩起一把又一把的火,口裏喊的卻是別的男人。
鐘翊不能容許她犯這樣的錯,他的手強迫地滑進她的指縫,十指交握。他喜歡阿姐的手,那雙數次朝他伸來的手,他一邊揉她的手指,一邊咬她的鎖骨,烙下一個個屬于他的印記。
他就像一條狗,她不過勾勾手,他便搖尾乞憐,任她擺布,受寵若驚地觸碰她、伺-候她,以此換取她片刻的歡愉、片刻的垂憐。
哪怕一點點,他圈摟着她,祈求着她,最終沉沉阖目。
清早,孟拂枝頭疼欲裂地醒來,入目是熟悉的天花板,熟悉的床鋪被褥,以及身旁陌生的體溫。
鐘翊折騰到淩晨幾點才睡,這會兒還沒醒來,孟拂枝躺在床上一動不動——她還枕着他手臂,昨晚的記憶鋪面襲來,一次是意外,兩次是什麽?巧合?
太陽穴突突的跳着,這回她沒有斷片——孟拂枝倒是巴不得什麽都記不得了!她清楚地知道那是誰,可意志力輕易瓦解,鐘翊,她不得不承認,他對她是有性吸引力的。
那是一種她的理智難以抗衡的,遠超想象的生理性喜歡。
現實總是荒誕,孟拂枝試圖反駁那心底的嘲弄,然而腦海裏不斷浮現的卻是鐘翊那張帶汗的面孔和裸背,她還記得昨晚他是如何用手、用唇舌一次次将自己送上青雲之上,又是如何在她眼前放肆地纾解自己。
她的大腦陡然空白,身下的床單皺巴淩亂,厚重的遮光簾将室內牢牢鎖在漆黑之中,叫人無從感知時間的流逝。
孟拂枝小心地挪動了一下腦袋,下一秒腰就被鐘翊圈住,貼得更緊地蹭她的脖頸,發出舒适的輕喟。
他們相擁而眠,只消擡頭就能數清他的睫毛,鐘翊成年後的輪廓更加深邃銳利,再無半分柔順的鈍感,眼皮阖着,眉頭卻不自覺緊皺,顯然睡得不好。
或許是她的目光太過灼灼,他半眯着睜開眼,聲音有些低沉的嘶啞:“阿姐?”
孟拂枝半點沒有偷-窺被抓包的慌亂,不驚也不乍地起身,腳步略過地上的紙團,換上衣物,“起來吧。”
上回是他的地盤,她還能逃走,這回換作了她的公寓,她還能怎麽裝沒發生?
鐘翊見到她就已經清醒了大半,就着昨晚扔地的帽衫褲子重新套上,見到地上和床上的狼藉,再厚的臉皮也有些窘迫,可孟拂枝就像沒看見,直入主題:“昨晚的事,我不是故意的,但必須和你道歉。”
鐘翊擡眸直直盯着她,孟拂枝卻避開了他的視線,理智回歸,推門出了卧室:“鐘翊,我們不适合,你難道不明白嗎?沖動會過去的,我們都需要冷靜一下。”
她走到餐廳倒了一杯水,沒來由地想起上回,他也是在這個位置,半蹲下,粗砺的指腹碰上她的腳背,握住她的腳踝——
那時她在想什麽?她想擡腳踩上他的肩,踏上他的背,被他親吻,被他掀倒……孟拂枝強迫自己終止了那荒唐的幻想,冷水順着她的喉嚨滑進肺腑,冰涼徹骨。
她的記憶被酒精和幻想摧毀,分不清那瘋狂的念頭究竟取材自昨晚的混亂,還是在此之前的旖旎夢境。
鐘翊跟出來,背倚在卧室門前,寬大帽衫裏脖頸處露-出淺淺的紅色咬痕,眼底留着淡淡的烏青,他沙啞着開口:“我很冷靜,也很清醒。”
他自始至終沒有醉酒——孟拂枝知道,否則他也未必把持得住,她不松口,鐘翊就不敢真的碰她,即便意亂情迷,即便有現成的借口。
他在害怕什麽?害怕她的惱怒,害怕她徹底掐滅希望,害怕事态滾雪球一樣脫離掌控,孟拂枝盯着他的眼睛,瞳孔裏沒有絲毫畏懼,他什麽也不怕,他僅僅是——有更瘋狂渴-望的東西。
渴-望從心至身的,徹底的占有。
她忽地失聲,移開視線,最後只能幹巴巴地重複道:“鐘翊,我們不合适,也不可能。”
她無法想象敗露後鐘初凜和鐘姨會如何看待,也不想承受年齡差下帶來的危機和不安,更重要的是,孟拂枝清楚,鐘翊不同于常人,他是一匹難以駕馭的瘋犬,野性難馴,最後只會将主人撕咬得血肉模糊。
那狀若無害的淩亂碎發下,烏沉沉的眼眸裏,可憐與可恨交替上演,孟拂枝多少次被蠱惑,就多少次懊悔,她相信自己的直覺預警,可意志力卻一次次崩解,而後失控。
那張年輕的、對她充滿誘惑力的面孔陡然在眼前放大,鐘翊捧起了她的臉,“阿姐,我要你看着我說,你不喜歡我。”
孟拂枝半強迫地同他對視,他的手掌很大很燙,把她整張臉都要包住,輕輕往上擡,她便被迫仰頭望他,鐘翊的動作很輕,可她卻像被架在淩遲臺上,幾欲無法呼吸。
“我……不喜歡你。”她終究還是下定了決心,回以不甘示弱的眼神,将他的手拂落,“如果你還當我是姐姐,就不要再說了。”
她從沒拿他當過弟弟,可這會兒卻以姐姐的身份自居起來,鐘翊不禁笑,“我從來沒把阿姐當過姐姐。”
他忍不住伸手摩挲她鎖骨上的吻痕,小小的草莓印,他親的時候她的腳趾蜷縮,胡亂扯他的頭發,他想要她,可還沒到時機,他得再溫柔一點,再耐心一點。
不,他快要忍不下去了,鐘翊想起從前,穿着碎花吊帶裙站在陽光下的孟拂枝,雪地裏給她撐傘的孟拂枝,還有站在派-出-所門外,冷冷地等着他的孟拂枝,她是他灰敗人生裏的一捧火,是光亮也是溫暖。
他沒有姐姐,孟拂枝就是唯一的“阿姐”,它代表的是最深的依戀,和無人能及的信賴。
鐘翊拾起她垂落的手,擡到唇前想要親吻,最終在孟拂枝冰刀般的眼神中堪堪止步,嘆聲道:“我不想阿姐讨厭我。”
他低着頭,眼皮上撩,含冤且無辜:“昨晚阿姐不是很喜歡嗎?”
孟拂枝一把抽回了手,沉聲:“鐘翊。”
好似讓他變回人的口哨聲,他收斂一點,微笑道:“阿姐,你不想認真也沒關系。”
他的呼吸湊近,隐忍的面具露-出瘋狂的一角,可吐露的話卻卑賤無比,“我就是阿姐的一條狗,阿姐讓我去哪就去哪。”
他說這話時語調一點也不拿腔作調,就像在說一條再自然不過的真理一樣。
然而孟拂枝理智尚存,不吃他這套,“那我現在要你出去。”
她沒氣到說“滾”字,鐘翊笑起來,舉手投降,走到門口時退回來,把地面垃圾清理了一起帶出去,孟拂枝氣得笑了,“還有——”
她語氣平平:“你還是當個人比較好。”
門被砰地關上,鐘翊摸了摸鼻尖,下樓時又笑了起來。
阿姐心軟得簡直叫他不忍心欺負了,只想含在口裏,捧在心尖,半點委屈也不想讓她受。
再忍一忍,他掰着自己的手骨關節,發出咔嚓咔嚓的響聲。
一門之隔的室內,孟拂枝站了片刻,轉身回房想睡個回籠覺,剛躺下鐘翊的氣息就如影随形襲來,她認命地爬起來,從衣櫃裏翻出一套新床上用品,拆到一半煩悶地扔下,窩回客廳沙發悶頭睡起來。
上回的斷片逐漸變得清晰,她胡亂叫喚,鐘翊用花灑讓她清醒,到處是水花,全身濕漉,他沒有看她,也沒有吻她,可從那開始,一切都亂了套。
孟拂枝決心快刀斬亂麻,一口氣将鐘翊的號碼拖進黑名單,徹底斷了聯系,不給他也不給自己機會。
本來就不該有聯系,她長吐-出一口郁氣,無法想象将來該如何面對鐘家,鐘姨将她視若己出,什麽好的都要給她留一份,罪惡感湧上心頭,她不想、也決不能做那個背叛者。
可鐘翊說,不想認真也沒關系。
孟拂枝為自己的動搖而羞愧,燙到手一般飛快收回,确實很舒服,按道理她不應該比較,可鐘翊确實是床上最放得下姿态的,她被這突如其來的想法吓了一-大跳,重重咽下一-大口涼水,才勉強壓下了那躁動。
最後,孟拂枝得出結論,她應該是空虛太久了。
和程明遠的分手沒多久,但兩人已經異地大半年,見面寥寥,且每次時間倉促,忙時只覺得心累,如今她空閑下來,竟然不經意間就被趁虛而入了。
這種惆悵沒有持續太久,孟拂枝翻着書頁做标注,心慢慢沉靜下來,亂七八糟的念頭暫且被撫平,而這好不容易來的狀态,很快又被鐘初凜的一通電話摧毀。
“全國的帥哥都在我工作室了!”鐘初凜春風得意,喜不勝收地特意向好友分享,“一個新模特,給你看生圖。”
确實是頂帥氣的年輕面孔,但還是不如鐘翊那副皮囊——孟拂枝打住了發散的思緒,問:“多大年紀?”
鐘初凜果然嫌她老派,“反正成年了,算那麽清幹什麽?又不會談多久。”
孟拂枝默然無言,又聽她揶揄:“他們公司帥哥還挺多的呢,要不要介紹幾個給你看看?”
鐘氏集團近年涉足時尚業,和諸多明星都有交集,得益于鐘初凜這名好閨蜜的盛情邀約,孟拂枝見過不少名流巨星,吃瓜只多不少,對這圈子裏的人敬而遠之。
她拒絕得幹脆,鐘初凜笑話她,“你怎麽老這樣,一點挑戰欲沒有,我這幾天琢磨了一下,你過去交往的類型都很相似啊,說不準你需要的是換換口味呢!”
孟拂枝答:“我是想談戀愛,不是想惹麻煩。”
鐘大小姐哼聲:“有我罩着你,誰敢惹你的麻煩?”
孟拂枝難得被她說住,一時陷入詭異的沉默,“……還是算了吧。”
鐘初凜很是遺憾,轉而聊起自己釣到的那個小愛豆,臉是真沒話說,“就是身材一般。”
孟拂枝強行不讓自己的思緒偏轉:“你讓他多練呗。”
“他每天練舞,看他挺累的,就是練不出人魚線腹肌來。”鐘初凜嘆氣,“再不行,我就要換下一個了。”
孟拂枝失笑,顯然對鐘大小姐的做派早已習以為常。
和她相比,孟拂枝那點分手簡直不夠看的,鐘初凜想到什麽,忽然一驚,“孟姨該不會開始催婚了吧?”
她是堅定的不婚主義者,而從孟拂枝那認真的每一段戀情來看,她顯然不是。
鐘初凜對孟琦貞女士的威力早有過領教,心有餘悸,滿懷同情,孟拂枝哭笑不得,“還沒有。”
但确實也不遠了,她今年二十七,在上一輩眼裏孩子都應該有了,孟琦貞倒不至于這麽老派,但也沒斷過念叨,如今她國內工作穩定下來,可以預見的會迎來一波相親熱潮。
孟拂枝對此反應很平淡,和鐘初凜聊時也沒多少抱怨,像是接受了事實,同一起做播客的Daisy和Chloe閑聊起時,談得也并不深-入,宛若啤酒上的一層浮沫,沒有什麽價值。
可沒有價值不代表沒有煩惱。
孟琦貞女士的電話不期而至,這一次的斷聯時長已破紀錄,孟拂枝沒有挂斷,也沒有接通,任它不斷響起,不斷亮屏。
最後接起的那一刻,完全是出于體面的禮貌——她可不希望看到她直沖申江機場來。
“你和明遠真的分手了?”
孟女士劈頭蓋臉的第一句話總是這麽出其不意,孟拂枝覺得好笑,“您有什麽異議?”
孟琦貞金牌律師,又豈會輕易被怼?對方越是口吻不善,越能激起她的鬥志,“你現在拒絕了他,以後這樣的條件打着燈籠都找不着了!過了年紀,越找越難,只有向下的份!你怎麽就這麽沖動呢,有什麽不能好好商量的,他又不是不能回國——”
“他不想回國。”孟拂枝打斷了她,“您能不能別幹涉別人的人生規劃?這是一句話的事嗎?你知道他為留下付出了多少嗎——”
她已經明白了程明遠最後一面時提議的來源,他退讓到港城,但這既不是他真心想要的,也不是她想要的。
孟拂枝深吸一口氣,心情卻平複不了一點,“您真的一點也沒有變,我的意願就這麽不值一提嗎?要說多少次你才明白,你這樣只會讓我難堪!”
母女二人之間的差異不僅是代際這麽簡單,在那個年代,孟琦貞是真正的高門出身,享盡父母寵愛,在當地幾乎是被捧着長大,養出的性子自然和從小家庭破裂的孟拂枝天差地別。
更現實的問題是,随着老一輩的退休,孟家想要回到從前地位再無可能,孟拂枝都能看清的問題,可孟琦貞卻沒有絲毫自覺。
“媽媽,你早就幫不上我什麽了。”孟拂枝平靜地告訴她這一殘酷事實,這不僅是時代的滾滾向前,也是她的選擇——從她強行從孟琦貞為她填的法學專業轉到文學院開始,孟拂枝便已經做好獨自走這條路的準備。
她常常覺得孤獨,可從不後悔。
孟琦貞很久沒有說話,孟拂枝知道自己傷害到了她,可孟琦貞也曾無數次傷害過她,傷害沒有扯平不扯平,每一道裂痕都難以彌補,最後她們只能不斷地通過互相傷害,來達成某種精疲力盡的“和解”。
兩人各自沉默,良久,孟琦貞從容地轉移話題,“阿枝,你還記得崔景曜嗎?就是你高中喜歡過的——”
她忽然住了嘴,好像無師自通地明白了分寸感三個字,硬生生改口道:“就是你們高中老拿第一的那個男生,我昨天遇到她媽媽了,他現在也在申江大學。”
孟拂枝過了一會兒才“哦”了一聲,“有什麽事嗎?”
“她媽媽說他還沒女朋友呢。”孟琦貞把話說得很明白了,孟拂枝卻不領情,“關我什麽事?”
門當戶對,知根知底,工作又如何相配,兩方家長意思一目了然,可孟拂枝只覺無趣,沒等孟琦貞說完,直接挂斷了電話。
還記不記得崔景曜?曾經濃墨重彩的名字被歲月輕易抹淡,而比起年少時的悸動,孟拂枝記得更清楚的是強烈的羞-恥和屈辱,孟琦貞輕易地進入她的卧室,輕易地翻開她的密碼本,讀取一頁頁少女的愁思,然後問十五歲的女兒:“CJY是誰?”
作為家長會的主要負責人,孟琦貞輕而易舉地排查出了女兒的暗戀對象,不等高二分科,她便立馬将女兒換到了另一個重點班。
那是一場半路夭折,毫無後文的短暫暗戀,甚至連酸澀的階段都未來到,就已經被洶湧的羞辱和恨意取而代之。
而如今,形勢一變,孟琦貞竟然敢動撮合二人的心思,可笑得不止一星半點。
可再可笑,孟拂枝也得爬起面對她确實和崔景曜再次同校的現實。
申江大學有四個校區,大部分專業集中在本部,她搜了一圈對方履歷,京城大學本碩博連讀,目前在申大計算機科學技術學院任教。
她注視着學院官網放上的證件照,戴着眼鏡,五官清瘦,比記憶裏的模樣添了幾分滄桑。
如果孟琦貞沒有提這一茬,他們恰巧偶遇,孟拂枝想,她大概會當成上天的緣分。
“緣分”很快就來了。
孟拂枝和崔景曜的重逢頗具戲劇性。
回公寓路上,兩邊都停了車,對向也不斷有車過來,孟拂枝在國內算新手司機,倒車時一不小心就和另一輛車的後視鏡劃了,留下一小片刮蹭,她懊惱地嘆氣下車,別上一張寫有自己聯系方式的紙條。
傍晚時,她接到了車主電話,這麽多年過去,她自然早就不記得校園男神的聲音了,加了微信,看到他的頭像才反應過來,竟然這麽巧。
聽到名字,崔景曜也很驚訝,在她的玩笑話中腼腆道:“我還記得。”
轉入正題,孟拂枝要賠他,他大度地表示不需要,“刮痕很淺,我塗一下就好了。”
兩人聊了一會兒在申江的近況,崔景曜不肯收錢,孟拂枝只好主動請他吃飯賠禮道歉,定地方時他想了好一會兒,“食堂?”
孟拂枝不禁莞爾:“崔神是要給我省錢嗎?明晚有空嗎?有家新開的飯館聽說不錯。”
一來一回,就這麽定了下來,孟拂枝這兩天也在忙正事,鐘翊的電話拉黑後,每天信息箱裏就只有各種垃圾短信,有時候走神,不自覺就劃拉開了短信,像是在擔心錯過什麽陌生號碼的信息。
李朵倒是給她發過一次微信,上回她去Moonfall兩人沒見着,女孩失落得不行,懇求她什麽時候再來一次。
“demo已經調試好了,主策劃花了大功夫在劇情和細節上,我們想聽聽孟老師在文學性上的分析建議——當然,不會讓您白忙的。”
這話有幾分扯淡畫餅的味道,制作人還真拿游戲當起了第九藝術的樣子,孟拂枝想起的卻是完成度極高的《平面國》,它的劇情非常簡單,對白寥寥,可卻有着不輸其他藝術的魔力。
她開始有點好奇他們的新游戲了,可制作人那一欄的名字,又生生把她那點好奇壓了回去。
去飯館是孟拂枝開的車,崔景曜下午有課,結束後徑直上車,拘謹地和她打了個招呼,“好久不見,孟小姐。”
十二年,這可太久沒見了,孟拂枝禮貌地笑起來,“崔老師叫我拂枝就好。”
身邊的同學朋友大多都這麽喊她,但在來渝州之前,父母還沒離婚時,她其實還有一個随父姓的曾用名,時間太過久遠,別說旁人,就是她自己也快忘了。
她有點心不在焉,但崔景曜沒發現,他比她還要愛走神,一頭過長的頭發亂糟糟的,下颌青茬也沒刮幹淨,衣着簡樸,完全沒打扮。
車內沉默一陣接一陣,孟拂枝放棄了找話,下車時他似乎這才從自己的世界裏神游回來,認真審視她:“你今天很漂亮。”
孟拂枝無奈地笑,她沒有特意打扮,這不過是她的日常裝束,但多少化了點妝,和他一對比,像是來約會的。
她算是知道崔景曜這麽多年怎麽還單着了,曾經沉悶木讷的校園男神活在象牙塔的庇佑下,顯然尚未完成真正的“社會化”,孟拂枝不由羨慕這種幸運。
崔景曜身上有一股世間罕見的純良,或許是他的笨拙打動了她,她竟然真的重新思考起孟琦貞那荒誕的提議,平心而論,他們的條件很匹配。
或許,他真的會是不錯的發展對象。
孟拂枝面帶微笑地接他說的聽不懂的話,崔景曜不論社交還是生活都很狹窄,只有談到專業前沿才侃侃而談。
他以前也是這樣,學校裏幾乎不怎麽講話,同學問他難題,他才會一口氣說上很多話,而在當時的校園,個子高高,長相端正,不愛說話加起來簡直是男神标配。
短暫的停頓裏,崔景曜問她:“我講的東西是不是很無聊?”
孟拂枝下意識要搖頭,可最後卻誠實地點了點頭。
他露-出了一個開懷的笑:“對不起,我不知道你對什麽感興趣,你平時做些什麽呢?”
看看書,追追劇,打游戲,不喜歡出門,她挑着講,沒提播客的事,這是她喘息的私人花園,就連對她控制最嚴格的孟琦貞,也一直被瞞着。
崔景曜回:“我也不喜歡出門。”
孟拂枝莞爾:“那你能喝酒嗎?”
他搖頭:“我不喝酒。”
孟拂枝說不上多失望,不碰煙酒是美德,這該是她反省的問題。
他們又談起了畢業後的經歷,崔景曜走的都是再常規不過的路,順利升學,順利拿到教職,沒有坎坷,一切再自然不過,而對孟拂枝,每一次升學都是驚險一跳,她骨子裏并沒有那麽自信,每一步都跨得很是艱難。
“你為什麽沒有留在國外呢?”
所有知道她在哈佛擔任過助教的人都會這麽問,她很少認真作答,那是一個乏善可陳的故事,連她自己都不知道這一選擇是否正确。
支着手肘,晚餐結束,孟拂枝依舊保持着微微笑,心中忽然升起一陣沒由來的無趣厭煩——并非對崔景曜,而是對自己。
她試圖用這樣的方式快速抹消鐘翊帶來的痕跡,鐘初凜以前怎麽說的,替換永遠比删除更快更徹底,孟拂枝深以為然。
可不是什麽人都能替換的。回去路上,開車的換成了崔景曜,她喝了一點酒,連微醺都沒達到,但頭卻不怎麽舒服。
申江入秋後氣溫漸涼,穿過樹葉染黃的大道,路燈下落葉斑斑,停車後,孟拂枝踩上嘎吱的葉片,晚風徐徐,吹起她烏黑的長發。
“你也住青教?”她禮貌含笑,崔景曜把車鑰匙遞給她時看失了神,不好意思地點頭,“我住A幢801。”
青年教師公寓樓不止一棟,孟拂枝忍不住再嘆一聲巧:“我住A幢七樓。”
崔景曜也面露意外:“我們從沒碰見過。”
公寓電梯多人少,孟拂枝出門時間段裏基本不怎麽遇到外人,聞言只笑笑——她今晚笑得實在太多了,臉有點發僵,估計看起來不太自然。
她頗為惋惜地得出結論,自己和崔景曜之間好像确實沒什麽火花,也沒有共同話題。
進了電梯,孟拂枝斟酌着告別詞,又一次為刮蹭車的事道歉,崔景曜再次表示不介意,甚至有些開心:“這很巧不是嗎?”
電梯爬升,七樓到了,他按住電梯門,繼續問她:“我想請你一起看電影,你願意來嗎?”
他直白得天真,仿佛興之所至,叫人不忍苛責,孟拂枝不想傷害他,正要拒絕,眼前忽地閃過鐘翊的臉,到嘴邊的話轉了彎,清脆回:“當然。”
她走出電梯,門緩慢合上,崔景曜揮揮手,孟拂枝忽然覺得他有點可愛,然而轉身間,腳步驟然定住。
鐘翊抱臂站在她的門前,還是穿着一件帽衫,兜帽戴着,微微偏頭,面容帶笑,望過來的眸底卻有幾分寒冽,似有嘆息:“阿姐……”
那目光如有實質,纏繞着她,緊貼着她,朝她的脖頸露-出尖尖的獠牙。
鐘翊垂眸凝視着她,嗓音微沉,“我在等你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