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章
第 12 章
鐘翊這幾天非常忙。
新團隊的磨合,各種bug調試,劇情把關,美術問題,每一步驟的溝通成本都讓人心累,在等待的冗餘時間裏,鐘翊偶爾也會懷疑,自己的選擇是否正确。
在過去,他單槍匹馬一個人就是一支軍隊,他只需要列表寫下思路,然後一個人就能完成整個編程、劇情、美術和音頻的所有內容,速度甚至比團隊更快——不需要和旁人反複解釋自己的靈感,不需要擔心他們無法理解自己的決定,不需要去激勵建立成員的信心。
他自會引領玩家,引領市場。
又一場大夜熬完,負責劇情的廖良策還在試圖找他理論,美術設計師李朵被接連推翻了幾稿,一群人心情都算不上好,下樓時動靜也懶得收斂,咚咚得作響。
Moonfall的二樓包間算是他們團隊的基地,鐘翊出手大方,設備和環境都是業內一頂一的,公司還沒正式成立,就已經給團隊開出了不菲的薪資。
也正因如此,比起其他大學生草創時期的各抒己見通力合作,他們游戲有着更深的鐘翊個人烙印。
廖良策甚至覺得自己這一角色就是多餘的,作為制作人的鐘翊本人明顯對整個文本劇情有自己的理解,本就不多的對白被他改了又改——鐘翊倒不折磨別人,總是自己沉默地改上一夜,這也讓廖良策在這個比自己小幾歲的學弟面前很不是滋味。
“鐘翊,你擋什麽路啊!”李朵要受不了他了,當初一眼看到他的臉時有多花癡,現在就有多讨厭,任誰的畫稿被那樣挑剔地改了又改,脾氣都不會太好的,“我今晚真的不來了!”
她越過前面擋道的某人,第一個下了樓梯,同樣地一眼望見了咖啡廳裏的客人——陽光折射下,那身着白色法式長裙的女子恍若從畫中走來,長發捋到耳後,側頭看到她時微微笑,輕抿了一口瓷杯咖啡。
“……好想畫個速寫。”剛通宵完的李朵喃喃,覺得自己還能再戰一會兒,下一秒,侍應生程程的高音打斷了她腦海裏的描摹,“鐘翊,你姐姐來了!”
孟拂枝無奈地輕笑一聲,目光八卦地打量完下樓的兩人,女生戴着眼鏡框,及肩短發,五官标致,皮膚白皙清透,即便剛熬完夜也膠原蛋白滿滿,看起來活力四射,和一旁的鐘翊有種互補的登對。
她沒想到會這麽快遇上鐘翊,尤其是在這種情況下——
女生眼睛發亮地盯着她,腳步噔噔邁到了她跟前,就差捧起孟拂枝的手了,“姐姐,你好!他們都說鐘翊有個漂亮姐姐,今天終于讓我見到了!您是鐘翊的姐姐,那也是我李朵的姐姐了!”
鐘翊上回來酒吧一口沒喝,反而送姐姐回家的事,早就在他們圈內流傳開了,李朵還追問過幾次到底是什麽姐姐,鐘翊嘴裏自然是什麽都撬不開的,廖良策只說特別好看,她好奇心和期待值被吊得老高,如今一見,果然名不虛傳。
以李朵美術生的眼光,孟拂枝的面部并非精致到完美無瑕,甚至一些部位和當下流行審美背道而馳,雖然低山根,但鼻頭小巧微翹,整張面孔更顯秀氣柔和,和諧耐看,眉眼如畫,有種古典東方的溫雅氣質。
那是一種和鐘翊鋒利的濃顏完全不同的感覺。
孟拂枝輕輕對她笑,“你叫李朵?”
“對,花朵的朵。”李朵有些不好意思了,拉開了一點社交距離,站直了,這位姐姐的聲音也好聽得過分,如雨後露珠般澄澈,又如擊玉般泠泠,清透得叫人聲不出半分惡念。
但下一刻,一雙大長腿幾步跨到這桌前,鐘翊面無表情,話是對李朵說的,眼睛卻一直看着孟拂枝,“這是申大文學院新來的老師。”
李朵“噢”了幾聲反應過來,孟拂枝覺得她很可愛,含笑道:“我叫孟拂枝,年齡比你大,你叫我姐姐也沒錯。”
鐘翊瞥了旁邊的人一眼,李朵反應過來:“額,孟老師,您好,不好意思打擾了。”
她垂着腦袋,孟拂枝看了眼時間,正要八卦一番,就見二樓又下來幾個男生,明顯和他們是一夥的,“還沒走呢?今晚一起吃飯嗎?”
李朵火速拒絕了,躊躇着要走不走,最後還是問出了口,“孟老師,我是申大的學生,對文學也很感興趣,可以加個微信不?”
孟拂枝愣了半秒,笑出聲來,竟然真的打開了手機——鐘翊擡眸,回團隊話時的語調都繃緊了,就只有他沒有阿姐的微信。
一群人好奇地走近看過來,李朵立馬介紹,“這是鐘翊的姐姐,也是我們申大的老師!”
幾個男生猶豫片刻,撞見鐘翊眼神,連忙一起喊了聲“老師好”,孟拂枝被他們逗笑了,“你們在樓上玩到現在?”
“我們是通宵工作!”廖良策自覺拉滿,“和鐘翊一起做游戲呢,不是打游戲,我是文案策劃,李朵是美術設計師……”
他向孟拂枝介紹了整個團隊,像模像樣很能唬人,孟拂枝卻只道:“這兒不便宜吧?看來你們資金很充裕。”
幾人頓時閉嘴,眼睛看向鐘翊,鐘翊剛刷完夜的腦袋瞬間清醒:“我在酒吧幫忙,老板答應低價借我們二樓包廂。”
他牢記自己的貧窮人設,解釋起孟拂枝的質疑,他已經和老板說了偶爾要來打雜的事,二樓的包廂也确實是低價拿的——誰叫他也是這酒吧的股東呢?
然而孟拂枝只是興味地打量他,盯着那張惹眼的臉,像是明白了什麽,她一開始還不理解鐘翊為什麽來這做兼職,這麽一解釋好像也說得通,換她是老板,也會開出這樣的條件留下他來招攬顧客。
她輕咳一聲,努力挪開了視線,轉而看向其他人:“還不去休息嗎?”
幾人作鳥獸散,鐘翊卻不走,程明遠已經發消息過來了,孟拂枝擡頭:“你不是通宵完?”
鐘翊只是撤走了她喝完的那杯冰美式,“我來為孟小姐服務。”
他頭一回這麽稱呼她,對比起來,孟拂枝雞皮疙瘩起來,竟然覺得“阿姐”也沒那麽難以接受了,“你值早班?現在沒其他顧客,你不用照應我。”
“那怎麽行呢?”鐘翊朝她微微笑,又露出了那兩顆虎牙。
孟拂枝故意不看他,只喊程程,“麻煩再來兩杯冰美式。”
程程遲疑地看了眼鐘翊,還是飛速記錄點單離開了現場。
鐘翊已經換上了侍應生馬甲,深色的領帶沒打好,看起來更顯不羁随性,然而孟拂枝只當沒看見,“已經點單了,現在什麽都不需要。”
“阿姐。”鐘翊喚她,“我們已經五天沒見面了。”
孟拂枝像是聽到什麽好笑的,“所以呢?”
鐘翊卻自然接道:“我想多看看你。”
這話肉麻得很,孟拂枝有點受不了,擡頭間見到門口來人,信口回道:“我約的人已經到了。”
程明遠這回倒沒拎行李箱,依舊是萬年不變的正裝,站在高一截的鐘翊旁,一身昂貴私人定制差點被那侍應生馬甲給比了下去。
他自然也注意到了這男生,但沒正眼看他,只問孟拂枝:“你弟弟?在這做服務生?”
孟拂枝才懶得解釋,點了點頭,鐘翊卻依舊沒眼色地杵着,程明遠以為沒點單,“一杯冰美式,你要什麽?”
兩人在咖啡上的品味半斤八兩,孟拂枝莞爾:“我們點的一樣。”
程明遠失笑,“我還記得,初見時我們的默契挑戰就是滿分。”
他們注意到彼此的契機很簡單,也充滿緣分和宿命的氣息。
在很長一段時間內,兩人的相似程度都叫人驚嘆,如果說孟拂枝是标準的乖乖女,那程明遠就是同一體制下的模範好學生,他們走着同樣的名校到名企的精英路線。
只是最後,她選了回國,他選擇繼續華爾街的榮辱歲月。
孟拂枝沒有想過,程明遠會為自己改變職業規劃,所以當他說出“三年內我會申請調到港城辦公室”時,她一時不知作何反應。
咖啡館內放着輕柔的純音樂,程明遠繼續說:“如果你還願意,我們可以結婚。”
周圍沒有其他人,就連窗外的街道也行人寥寥,吧臺前鐘翊正在和程程沖洗杯具,似乎一點兒也沒偷聽隐私的意思。
可在這一刻,孟拂枝卻突然希望有人能來打斷這一切。
像是聽到了她的心聲,室內音樂聲驟變,從舒曼換成了電閃雷鳴波爾卡,急促熱烈,孟拂枝從那溫柔幻象中清醒過來,嘆息道:“可是我們已經分手了。”
她蹙着眉頭,沒有激烈争辯,只是像在看一個不懂事的孩子,“程明遠,你是想讓我等你三年嗎?然後呢?我是不是要放棄申江,陪你去港城?”
他并不惱怒,早有打算:“你在港城也能找到合适的教職。”
兩全其美,他是這麽認為的,可顯然,孟拂枝并不這樣認為。
她确實能在港城找到不錯的教職,“但我不想這麽做。”
沒有什麽原因,就是不樂意而已,一定要解釋的話,那就是她對和他在一起的渴望還不足以壓倒改變的代價。
音樂聲愈發激昂,如疾風驟雨,孟拂枝的神情卻依然平靜,哪怕質問也不疾不徐。
程明遠無奈:“阿枝,我以為你上次提分手只是一時沖動。”
那時确實有沖動的成分,可孟拂枝每一個重要決定,幾乎都是沖動做出,而她也幾乎從未後悔。
“再這樣下去,我們就連朋友也做不成了。”孟拂枝撐着下巴,垂着眼眸攪動咖啡,程明遠靜靜地望着這一幕,後悔的情緒與日俱增,他确信,他再也不會遇到比她更好的存在了。
“好吧。”他嘆息道,“如果——我說如果,以後你想複合的話,随時call我。”
孟拂枝被他逗樂了,“我會記得的。”
Ethan也和她說過類似的話,鐘初凜不止一次地佩服過她這點,連前男友也能被收拾得服服帖帖,叫人嘆為觀止,換作是她,個個都得撕得老死不相往來。
孟拂枝卻不居功,只道是她的前男友們人品好。
要不然,她一開始也不可能答應交往。
臨別前,程明遠關切了她的新工作情況,叮囑她少熬夜少喝酒,孟拂枝只是笑,他又道:“你要多聽阿姨的話。”
她的笑容驟然變淡,好一會兒才說:“我媽該不會騷擾到你頭上了吧?”
“阿姨只是關心你,怎麽能叫騷擾?”程明遠不覺困擾,他當然希望和孟家的來往更緊密一些,“你有時間的話,多陪陪阿姨吧,她就你這麽一個女兒,多關照也是應該的。”
孟拂枝不想搭理,“你別理她,下次她再給你打電話,麻煩直接挂斷。”
若不是她現在的身份不适合,她真想拿過他手機把孟琦貞拉黑,誰家母親這麽積極聯系女兒前男友的?
要是程明遠知道,她突然分手回國的罪魁禍首就是孟女士,他還會這樣寬慰她嗎?孟拂枝忍住了心底話,笑着和他分別。
程明遠的時間分秒來計,兩人本就沒約午飯,他起身禮貌結賬,不料侍應生程程卻回:“這邊已經埋單了。”
孟拂枝搖搖頭,程明遠看向吧臺前的馬甲男生,終于正眼看他:“怎麽好意思讓你請客——對了,你叫什麽名字?”
鐘翊正握着細嘴壺專心注水,咖啡香袅袅升起,片刻後他才擡頭,面不改色地點自己銘牌:“鐘翊。”
兩人目光相接,一如回到初見時騰起的火苗。
而程明遠對這樣的眼神一點也不陌生——那是雄性對另一威脅者的、赤裸裸的挑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