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章
第 3 章
鐘翊坐在第一排,兩邊無人,桌面空蕩蕩,什麽筆記本也沒放,就那樣大膽地盯着她看。
這是一門中文系的專業必修課,按理是沒有開放外院選修名額的,孟拂枝還未拿到花名冊,見狀不過頓了半秒,觑了他一眼,眼觀鼻鼻觀心,權當人不存在,自如地打開了課程PPT。
作為初來乍到的新老師,按照慣例免不得自我介紹一番,孟拂枝簡略地将自己履歷一筆帶過——申大本科,牛津PhD,哈佛博後,一作若幹,不論放在哪,都是極其耀眼的背景,更別提她還生了這樣一張标致的面孔。
可以說,孟拂枝的人生一帆風順,幾乎就是在贊美聲裏長大的。
然而她本人卻并不高傲自負,反倒和善可人,作為一名新任青椒她其實并沒有多少教學經驗,但勝在口條清晰,一路娓娓道來,課堂堪稱享受。
這是個小班,教室不大,一下課便不斷有學生積極踴躍地來加她微信,孟拂枝沒有拒絕,挨個通過,她瞥了眼前排,鐘翊沒有加入,還算有自知之明。
一直到課上完拎包離開,鐘翊依舊沒有任何出格的表現,盡職扮演着一個好學生形象。然而出了教學樓,孟拂枝便心生不妙,他不遠不近地跟在她後頭,保持着一個叫人遲疑是否同行的距離,毫不遮掩,大方磊落得像是受了她的邀約。
她或快或慢,他都能擡腿輕松跟上,孟拂枝惱了,扭頭看他——她被迫擡頭,鐘翊好像又長高了些,目測至少一八五。
不等她開口,鐘翊先出聲了:“阿姐,你不請我吃飯嗎?”
“……”孟拂枝把到嘴邊的話咽了回去,“啊?”
少年穿着一身看不出logo的黑色帽衫,戶外工裝褲隐見褪色,背包大概是什麽比賽紀念品,打眼一看,分外貧窮。
孟拂枝有些好笑,狐疑問:“……為什麽,你沒錢嗎?”
鐘翊奇怪地看她,口吻幹脆利落:“你以前答應過我的。”
“我什麽時候——”孟拂枝眼皮上撩,正要反駁,驀地想起什麽,話到一半卡了殼。
鐘翊看着她,幫她回憶:“三年前,你說等我拿到NOI金牌,就請我吃大餐。”
NOI即全國信息學奧林匹克競賽,鐘翊從小就在編程領域展露天分,不管省聯賽還是亞太區競賽都一路高歌猛進,孟拂枝對他這一段履歷很清楚,正是因為這天賦,鐘家對他的态度才來了個一百八十度大轉彎。
所以,要說他缺錢,孟拂枝自己都不太信,剛才不過信口一說。
鐘翊依舊望着她,繼續道:“也對,阿姐在國外待了這麽多年,忘光了也很正常。”
孟拂枝有些受不了他這麽叫自己,怪異得她渾身不舒坦,但又不知怎麽糾正,只得強迫自己略過,無奈回道:“我記起來了。”
那是她PhD的最後一年,回渝州過年,孟琦貞女士各地出差忙碌,依舊把她扔在渝州,對此鐘家分外歡迎——鐘太太和孟琦貞是至交好友,住在別墅裏最不怕人多,就只怕冷清。
因着如此,鐘家逢年過節總是熱鬧非凡,上門走動的親戚朋友不斷,他們對這位孟家小姐相當熟稔,而每到這種時候,最難堪的莫過于身份尴尬的鐘翊。
有多少人恭維鐘天逸和鐘初凜這兩位大少爺大小姐,就有多少人刁難那不知打哪冒出來的私生子。
孟拂枝依舊記得他低眉順眼的模樣,不管怎麽被人嘲弄鄙夷也面不改色——幼時他還會偶露破綻,但如今演技已然爐火純青,心機城府日漸深沉。
鐘姨不拿他當回事,孟拂枝卻是一早窺見那少年的狼子野心——她是見識過他的狠戾的。
可偶爾還是會動那麽一點恻隐之心。
鐘家的親戚誇張地詢問起孟拂枝将來的去向,将她吹得天花亂墜,轉頭叫住路過的隐形人,“鐘翊是吧?聽說你在搞競賽啊,有成績了嗎?”
有成績了嗎——這是一個相當寬泛的問法,給足了臺階但又流露出十足的傲慢,那年鐘翊剛上高中,認真回:“還沒有。”
在此之前,他已經有諸多獎牌加身,但高中的省賽選拔尚未開始,确實沒什麽好談的。
于是旁人只惋惜又看笑話般地道:“那可就要加油了,實在不行,高考或者出國,總能有門路的。”
接着又熱火朝天地談起出國的事,這幾家的子女大多中學本科就送出了國,鐘家有大把的錢,可卻從沒聽說過要把這個私生子早早送出去遠離眼前的事,沙發上幾人隐晦地開起玩笑,孟拂枝皺了一下眉,見鐘翊已經上樓,忽地插嘴道:“反正他又不用靠出國鍍金。”
一棍子不知打死在座多少人家,甚至把自己也罵了進去,氣氛冷了幾秒,很快有人笑着打圓場,孟拂枝自知失言,喝着茶沒再接話。
那幾日夜裏,她下樓覓食又撞見鐘翊,別墅裏沒幾個人,就連幾個阿姨也都放了假歇息,鐘翊在煮面條,孟拂枝餓得不行,幹站在餐廳外,冰箱翻了又翻,絕不主動開口。
最後,鐘翊把面條端過來,說:“我煮多了。”
孟拂枝矜持了兩秒,旋即擺出教導的姿态:“你放了多少?”
鐘翊比劃了一下,在大英自力更生已久的她很快反應過來,“你下太多了,要減掉一半。”
那少年一臉受教,兩人就這樣排開坐在長桌前,安靜地用起夜宵來。
孟拂枝本來是要點外賣燒烤的,國外待久了,家鄉的什麽快餐都像美食,一點不帶挑剔,這會兒竟也就着随意拌醬的面條吃得心滿意足。
餐桌燈下,鐘翊的一張臉半籠在陰影裏,神情流露出幾分青澀的稚嫩,孟拂枝看得一時心軟,問起他有什麽規劃。
鐘翊如實說正在準備省賽選拔,孟拂枝随口問:“有把握嗎?”
他如實回答:“有。”
孟拂枝被他毫無謙虛的态度引得一挑眉,莞爾:“能進全國決賽?”
鐘翊答:“能拿國一。”
他的回答看似傲氣,實則保守,教練老師給他定的目标是進國家集訓隊,甚至是作為國家代表征戰國際信息學奧林匹克競賽。
孟拂枝對此一無所知,放下筷子有些不可思議地審視起他,“國一能保送京大吧?”
鐘翊點頭,她頓了好一會兒,忽地笑嘆道:“那我可就等着你拿金牌了。”
這話放在旁人身上不免顯得有些陰陽怪氣,可鐘翊不會這樣理解,他和她驀地對視上,遲疑了幾秒,問:“阿姐會為我慶祝嗎?”
孟拂枝把剩下的面湯推到長桌中間,覺得這個說法有點不自然,但她一向很給人面子,注意維持自己的大方形象,因此哪怕是面對比自己小得多的鐘翊,她還是回:“當然。到時候一定請你吃頓好的。”
她提防着鐘翊,對他也沒有多少好感,可當那雙眼睛亮起來望着她時,這樣的承諾竟如此輕易地流淌而出,不知道是吃人嘴軟,還是被那張過分俊朗的青澀面孔所蠱惑。
螺旋樓梯處傳來響動,鐘初凜在找她,孟拂枝趕忙應了聲,鐘翊自覺地收拾了自己的那副碗筷,像幽靈一樣退回到了陰影裏的小房間,鐘初凜走近餐廳:“你一個人?吃面條?”
孟拂枝忍住了說實話的沖動,情緒難辨地回:“嗯。”
和她這個外姓人相比,鐘翊才是那個真正寄人籬下的透明人。
時間回到申江的當下,孟拂枝擡腕看了眼時間,無可奈何地舒出一口氣,問:“現在嗎?你想吃什麽?”
“阿姐定地方。”鐘翊看着她,不自禁地露出尖尖的小虎牙——他打小不愛笑,成年後因着那兩顆略顯稚氣的虎牙更少笑了,偶爾這樣一笑起來,竟有些叫人挪不開眼。
孟拂枝也注意到了,心下微動,恍惚間仿佛見到了多年前的狼狽小孩,舔着一個冰淇淋甜筒,也是這樣笑。
她沒有再推脫,停車場上車燈閃爍,孟拂枝往駕駛座走,對鐘翊道:“上車吧。”
這幾日申江的天氣都不大好,沒出太陽,才中午天色就灰蒙蒙的。
孟拂枝沒選太遠,預約了一家私密性極佳的庭院餐廳,坐落樓宇之間,卻假山流水,長廊曲折,環境清幽,孟拂枝熟稔地領人進來,一看便是這家私宴的常客。
鐘翊一路寡言,和他先前表現出的主動大相徑庭,孟拂枝課上講了太多話,這會兒也索性拖着不開口。
在鐘家時他們經常一起同桌吃飯,但到底隔了太久,面前的人變化太大,再者過去兩人也談不上多熟稔,這會兒面對面落座了,竟有幾分說不上的滋味。
孟拂枝試圖将那晚發生的一切抛之腦後,刻意端出長輩的架子,然而事與願違,點單完畢後,鐘翊直勾勾地盯着她,第一個問題便是:“阿姐,你還記得那晚對我做了什麽嗎?”
“……咳!”孟拂枝差點被嗆到,茶杯放到一旁,視線下撇一時不敢直視他——除了親兩口,她那晚還對他幹了什麽?
鐘翊唇角彎起,低頭看她:“阿姐該不會不想負責吧。”
那模樣竟有幾分委屈和不滿,像只被抛棄的大型犬——會咬人的那種。
孟拂枝早就知道他不會安什麽好心,羞惱片刻後迅速冷靜下來,她又不是什麽無知少女,鐘翊想戲弄她還嫩了點——他們之間可清清白白,什麽都沒有。
再退一步,就算有什麽,他該不會就覺得能拿捏她了吧?
“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麽。”孟拂枝打定主意裝傻,語氣幾分不善,“那晚?那晚我喝多了,确實要謝謝你送我回去。”
話是這麽說,她沒有行動的意思,大有要将這事兒一筆帶過的模樣,鐘翊也不惱,沒有不依不饒,仿佛剛才的試探真就随興一問,無人當真。
孟拂枝不吃這套,他便乖順地退回原位,耐心地靜候時機。
開場鬧了這麽一出,這頓飯注定不會多自在,菜色在清幽的樂曲中漸次上桌,清炒河蝦仁、糖心紅燒肉、蟹粉蛋、海鮮飯,食材用料精當。
一桌沉默,孟拂枝作為請客的主人,自覺有活躍氛圍的義務,沒話找話地問起他的近況,她其實有很多問題,怎麽會來申江念大學,還會不會回渝州,但話到嘴邊,她只是問:“食堂吃得習慣麽?”
鐘翊笑了,把問題重新抛給她:“阿姐吃得還習慣麽?”
孟拂枝後知後覺地反應過來,面前的男生雖未褪少年模樣,但已經在這讀了三年大學了,反觀她這個申大老學姐,滿打滿算六年未歸,食堂窗口和周邊餐館換了一輪又一輪,早已不複當年。
她不禁輕笑了聲,有種被鐘翊給比了下去的錯覺——孟拂枝無端感到挫敗,申江大學怎麽說也該是她的地盤才對。
玩笑般的念頭一閃而過,兩人不鹹不淡地在安全話題內打轉,孟拂枝無比感念這樣的風平浪靜,期盼着用這一餐徹底了斷兩人的糾葛,然而這願望剛在心裏許完,意外就來了。
孟拂枝實在想不通,世界明明這麽大,為什麽她總是能在最不恰當的時間地點偶遇最不恰當的人。
庭院式的包間外,一行身着正裝的外資團隊從走廊經過,突然之間,一頭金發的英俊男人眼前一亮,不可思議地看向她,驚喜招手:“Hi!Fiona——”
孟拂枝想裝作沒聽到也不成了,一群人目光齊刷刷地投向她,鐘翊止步,她硬着頭皮轉身,勉強露出一個标準微笑,英文流利:“Alex,真巧,什麽時候來的華國?”
“我們上周過來談一個合作!”那名為Alex的男士一邊熱情回應着,一邊不忘朝包間裏高呼,“Ethan!我竟然看到你前女友了!”
他的聲量浮誇,足以讓在場每一個人都聽得清清楚楚。
孟拂枝神色不改,淡然地看着庭院門內走出一道熟悉的身影,金發微卷,身材高大,紳裝剪裁得體,舉手投足盡顯貴族風度。
他見到孟拂枝,愣了一下,旋即露出真心的笑容:“Darling,好久不見。”
鐘翊站在孟拂枝身側,低聲:“阿姐的前男友?”
孟拂枝糾正:“前前男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