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章
第 2 章
天旋地轉,孟拂枝覺得這個世界一定是瘋了!
她強裝鎮定,輕腳下床,顧不上去撿那濕漉未幹的衣物,匆忙套了一身男生衛衣褲出門,逃也似的離開了這陌生的住宅樓。
打車回家路上,孟拂枝依舊處在不敢置信的震撼中,酒後的記憶支離破碎,一會兒在交纏親吻,一會兒花灑沖她澆淋下來,她抱着馬桶吐得不忍直視,若只是一場萍水相逢的豔遇也就罷了,偏偏!
——怎麽會是鐘翊?!
怎麽能是他?這世界未免太小,孟拂枝疑心自己認錯了人,她幾年沒見他了?興許只是長得像罷了。
可這借口沒法真正安慰到她——鐘翊長了一張實在叫人過目難忘的臉,五官優越,辨識度極高,孟拂枝驚訝地發現自己竟然對那張面孔的細節記得很清楚。
她試圖從遙遠的記憶裏找出關于鐘翊的更多信息,他在鐘家不常說話,存在感很低,沒什麽表情,一雙眼睛幽深晦暗,孟拂枝對他的了解平平,如今細想,眉頭越皺越緊,懊惱起昨晚發生的一切。
男款的運動服比她骨架大了太多,褲子穿上松垮得曳地,他怎麽這麽高?孟拂枝覺得渾身不自在,像被他的氣息籠罩着一樣,一下車就立馬回青教公寓痛快地洗了個熱水澡。
她模糊地回憶起了昨晚的浴室,鐘翊開閘,頭頂的大花灑澆了她一身,細雨淋過的頭發濕了,身上的緞面襯衫濕了,闊腿褲也濕得貼緊了她的雙腿。
孟拂枝狼狽擡頭,鐘翊站在花灑澆淋範圍外,衣領被扯得松垮,下颌胡亂印着紅唇印,語氣情緒難辨:“清醒了嗎?”
旋即是帶上的磨砂門。
又斷片了,孟拂枝掬起一捧水,拍了拍自己的臉,試圖把那亂七八糟的回憶統統清空,然而臉上還是燒得慌,大腦宕機,她是怎麽去鐘翊那的?昨晚又是怎麽結束的?
她和鐘翊——孟拂枝赤身站在浴室花灑下,愣了足足幾分鐘,才竭盡全力地平複了情緒——還好,還好,沒有真的上床。
Moonfall的酒也太烈了吧,孟拂枝關掉花灑,心中頗有幾分哀怨,她的酒量過關,酒品向來很好,這不是她第一回醉酒,卻是第一次鬧出這種事故。
她無力思索,頭腦發沉地從氤氲中走出,頭發才吹到半幹,就栽倒在床,就着未退的醉意又睡了過去。
這一覺直接睡到了半夜,孟拂枝是被餓醒的,摸到手機亮屏,看到時間,然後看到了一堆未接來電和消息紅點。
她渾身困乏得不想動,鐘初凜微信一連發了好多條,孟拂枝回撥過去,下一秒被接起,對方語含揶揄,“你再不回消息,我就要喊人破開你家門了。”
孟拂枝無奈輕笑,“睡過頭了。”
鐘初凜是和她從小玩到大的閨蜜,兩家關系緊密,算是世交。
孟女士工作忙,在很長一段時間裏,孟拂枝都是寄住在鐘家的,關系情同親姐妹,成年後兩人分居異地,但依舊保持着密切來往。
“你這是睡了一天?程明遠聯系不上你,電話都打到我這兒了。”鐘初凜解釋起來意,兩人雖然關系好,但并不天天聯系,孟拂枝正躺着翻手機,随手把各種未讀紅點消掉,不甚在意地點起外賣來。
“你還沒吃飯吧?”鐘初凜實在太了解她的德性,晝夜颠倒是常态,孟拂枝莫名心虛,不敢說自己醉得不省人事,随口糊弄起來。
實在口渴了,她爬起來倒水,熱水不小心接太滿,手指碰上玻璃杯緣一燙,直接摔在了木地板上,迸濺出一地玻璃渣和水花。
動靜有些大,鐘初凜問怎麽了,孟拂枝腦袋發沉,有氣無力:“沒什麽。”
她躲得還算快,但小腿還是濺到了一點熱水,說不上多疼,但心情愈發糟糕,半點沒有睡到自然醒後的清爽舒暢,只覺得一口悶氣堵在胸口,發洩不出來。
她沒管一地的碎渣和水漬,轉身躺回了新買的懶人沙發,電視機打開,任它自動放起肥皂劇,客廳的燈光開得偏暗,屏幕的光線晦明變換地落在她面龐,看不出情緒。
鐘初凜和她有段時間沒通話了,這會兒問起她回國後的近況,大學教職待遇如何,有沒有回家,又道:“我媽以為你會去京城或者渝州,沒想到去了申江。”
孟拂枝不欲解釋,聞言又幾分感慨:“申江不是挺好的嗎,我早幾年就想回來了。”
她本科就在申江大學,對當地很有感情,博士畢業後的留校首選便是母校。
“申江當然沒什麽不好的。”鐘初凜聳肩,話鋒一轉,“鐘翊現在也在申大。”
孟拂枝大腦空白了兩秒,先是應了一聲,緊接着問:“他都上大學了啊?”
“他都快畢業了吧。”鐘初凜覺得好笑,“親愛的,你腦子糊塗了?”
孟拂枝也覺得自己腦子不太夠用了,脫口而出:“他才多大啊?”
成年了吧?她眼皮一跳,竟然有些不确定,鐘翊連跳幾級,高一便競賽保送,現在套上校服放高中生裏也毫無違和感。
鐘初凜也有些感慨,語氣卻不怎麽好,“去年十八。本來要辦個成年禮來着,你還記得麽?”
孟拂枝想起來了,“最後沒辦,有點印象。”
鐘初凜輕笑一聲,冷嘲道:“不識好歹。”
鐘家在渝州算是排行靠前的富商,企業在全國也知名度頗廣,鐘翊的身份雖然尴尬,但一旦默許推上臺面,又有誰會真的計較呢?當年鐘董事長的決定一出,鐘初凜這位正牌大小姐沒少給他眼色瞧,到處發了一通脾氣。
她突然提起鐘翊,孟拂枝不禁頭皮發麻,不假思索地撇清關系:“我都多少年沒見過他了。”
鐘初凜壓根兒沒想過他倆能有什麽交集,抱怨兩句,顯然對這同父異母的弟弟頗為忌憚:“他現在還挺能折騰的,別蹦噠到我面前就行,看着心煩。”
孟拂枝已經清醒了過來,聞言失笑:“你以前可不是這樣說的。”
她試圖用這樣的調侃緩解心中騰起的心虛和緊張,鐘翊絕不像他表現出來的那樣無害,這一點她早就心知肚明,而鐘初凜一旦回過味來,那手段可不是說着玩的。
好在她今晚并沒有深入聊這事兒的興致,轉而八卦起孟拂枝的感情生活,他們圈子就這麽大,程明遠當初在哈佛也算有名的高嶺之花——這在金融圈可比大熊貓還稀罕。
“你們不是一直很合拍嗎?”鐘初凜得知他們分手有些意外,兩人從各方面看都是天造地設一對,在圈內堪稱打着燈籠都難找的模範情侶。
孟拂枝覺得沒意思:“合适不等于合拍,事實證明,我們也沒多合适。”
她慣來不太談論前任,鐘初凜本就是勸分不勸和的忠實擁趸,這會兒也不安慰人——和平分手,這算什麽失戀?她恨不得給她辦個恢複單身派對慶祝一下呢!
孟拂枝輕笑着挂斷通話,起身開門取了外賣,店家送了一瓶橙汁,她把它放進冰箱,又從冷藏櫃裏拿出了一罐冰啤酒,坐在茶幾上就外賣填起肚子。
她沒回程明遠的電話,看到他的留言,下周他就要回去了。
過了一會兒,孟拂枝還是回:[注意休息。]
總是這樣,忙的時候兩人一個月也見不上幾面,程明遠一天只睡四個小時是常态,常常見縫插針地回她消息:[晚上不用等我,luv u]
這是他最常說的話,luv u, 表白也要縮寫簡稱,像是一個結束對話的快捷用語,連愛心符號也省得切換輸入,孟拂枝對此早已免疫,每每也配合着他回:[luv]
好像這樣就能心安一些。
外賣送過來還是涼了一些,油膩得難以下咽,孟拂枝給自己重新煮了碗速食面,面前放着電視機聲音,一句也沒有聽進去。
一早換下來的男生衛衣被她扔在椅背上,口袋裏掉出一張校園卡,孟拂枝伸手撿起來,熟悉的卡面背景,她曾經在申大也有這樣一張,畢業後不知道擱到哪裏了。
校園卡上,鐘翊的信息一覽無餘,孟拂枝略過學號院系,仔細打量起那張證件照。
那是穿着高中校服拍的,孟拂枝對渝州附中的這一流程記憶猶新,沒有任何準備,全班被喊到室外,随意架起的攝像機流水線般一一拍過。
可即便如此,也絲毫無損鐘翊出色的外表,面部線條幹淨利落,鼻梁高挺,唇線繃直,一雙黑眸烏沉平靜。
校服襯衫衣領解開一顆,看起來很有幾分青春氣息。
孟拂枝毫不留戀地将它扔進了一旁的雜物盒裏。
頭一陣陣地犯疼,手機裏又進來一條短信,是沒有存號碼的陌生人,第一條是中午發的,問她有沒有安全到家。
沒有稱呼沒有留名,但孟拂枝卻能猜到來人,一種微妙的說不清緣由的第六感。
新消息又來了:[衣服洗好烘幹了,怎麽給阿姐?]
孟拂枝太陽穴突突的,腦海裏閃過昨晚鐘翊粗暴地給自己換下衣物場景——甚至還有內衣,她心煩意亂,正要裝死,看到那號碼緊接着又發來一條短信:[那我明天送到教室了。]
手邊的啤酒罐被她捏得變了形,孟拂枝把它甩手扔了出去,哐當一聲,室內繼而陷入可怕的沉寂。
明天孟拂枝要給申江大學文學院上第一堂課,教室和時間在學校選課系統都有公布,她盯着手機屏幕上顯示的那一行短信,氣得手指敲鍵盤都敲不準,半天回複冰冷的兩個字:[扔掉。]
那邊立馬撥了電話過來,孟拂枝直覺他真幹得出那種事,猶疑幾秒,長吐出一口氣,呼吸平穩地接起了通話。
時間已經很晚了,但鐘翊聲音依舊神采奕奕,似有委屈:“阿姐,你怎麽走了啊?”
孟拂枝脾氣一向很好,這會兒卻端不住架子,惱羞成怒地擠出一句:“你什麽意思?”
鐘翊沒答話,又問:“阿姐現在住哪?”
孟拂枝只說:“你把東西都扔了吧。”
然後挂斷了電話。
她打定主意不再理他,不料他又發來一張照片,問:[這個也不要了嗎?]
那是一枚銀質耳釘,簡約小巧,做工精致,一看就是出自名家之手,孟拂枝最近經常戴它,也不知道怎麽掉的。
她閉了一下眼,深呼吸,忍痛回:[扔掉。]
倒不是心疼錢,主要這是鐘太太去年送她的生日禮物。
她和鐘姨一向親厚,兩家來往密切,東西留在鐘翊手上自然讓她很是不安。
鐘翊那邊沒回複了,孟拂枝窩在沙發裏,情緒緩慢地再次平複下來,沒什麽大不了的,還能有多糟糕呢?
她抱着枕頭,阖眼努力入睡,昨晚的記憶碎片卻一點點浮出,少年俯身,嘴唇翕動,孟拂枝看不清他的臉和神色,卻莫名心悸難安,輾轉難眠。
孟拂枝的直覺總是很準。
仿佛一種危險的預感,鐘翊不會這樣輕易放棄,她記得那雙狹長的眼睛——像是牢籠裏饑腸辘辘的困獸,小心蟄伏,伺機猛地撲上獵物,露出猙獰的獠牙。
孟拂枝渾身都不舒服,噩夢連連,幾乎毛骨悚然,早上醒來眼下一片烏青,匆忙上妝遮掩了,然而這種不安感非但沒有随着時間減淡,反而愈發濃厚,好似某種冥冥中的感召——
她用力地深呼吸一口,走進教室,踏上講臺。
目光所及處,坐在第一排的帽衫少年忽地擡起頭來,沖孟拂枝微微一笑,露出兩顆尖尖的虎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