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章
第 41 章
他們離開摘星樓時已是過了最熱鬧的游玩時間段, 街上行人不多,也不會在出現會被人沖散一事。
有些小別扭的寶珠想要甩開一直緊握着她不放的那只手,可自己越想甩開, 那只手握得她越緊,久了, 她便生惱地舉起兩人相握的手, “你放開。”
白皙如羊脂玉的手被另一只手強勢的鑽進指縫裏, 正映于流光溢彩的萬千燈影下。
握住她手的主人非但沒有松開, 反倒是握得更緊了, 十指緊扣得要把他們相握的手用銅汁澆灌密封。
“不放,要是放了, 夫人走丢了怎麽辦。”
一聽這個, 寶珠就裝了滿肚子的氣,嬌蠻得橫眉冷豎,“你還有臉說,我前面找你的時候,你跑去哪裏了, 現在又假惺惺的說什麽好話。”氣不過又擡腳踩了他一腳。
雖然他最後是贏了蕭雨柔夫婦,不代表她不是個喜歡秋後算賬的主。
“本郡主警告你,我才不信你去買糖葫蘆的借口。”早不買糖葫蘆晚不買,非得在她快要羞愧難當的時候去買,拿去騙狗, 狗都會搖頭。
沈歸硯沉吟了片刻,抿了抿唇,說, “關于這件事,可否容我以後再說。”
有些事背後涉及的危險太多, 他不願将她置于危險之中。
寶珠冷笑,所謂的以後應該就是再也沒有下文,生氣的一把甩開他的手,“你不想說就不用說,我又不是很想聽。”
手被甩開的沈歸硯再次牽起她的手,猶豫了一會兒,嘆息道:“其實是我見到了我師父。”
聞言,寶珠擰起一雙好看的秀眉,“你師父?你之前不是說你都是偷趴在學堂門口偷聽嗎,哪裏還有什麽師父。”
好啊,她就說這人滿肚子壞水,嘴裏肯定沒有一句真話!
寶珠磨了磨後槽牙,“好你個姓沈的,你是不是又在騙我!”
“我真的沒有騙你,要不是我師父,我可能都遇不到你。”沈歸硯知道有些事現在還不能告訴她,只能向她保證,“至于我師父是誰,等到了時候,我一定會引薦給你。”
寶珠翻了白眼,“我不需要。”
反正她已經知道了這人滿嘴謊言,誰知道他嘴裏的師父是不是也是随口诓騙她的
這時,沈歸硯忽然問她,“要不要吃糖葫蘆。”
“我才不要吃,糖葫蘆有什麽好吃的。”她前面都吃了一串了,現在不想吃。
“真的不要嗎。”沈歸硯變戲法的從袖袋裏變出一串糖葫蘆,搖頭惋惜,“诶,可惜了那麽好的一串糖葫蘆,也不知道要便宜了誰。”
他的糖葫蘆并不是山楂外層裹着層蜜糖,而是由黃金澆灌成糖葫蘆的形狀,在漫天燈火中璀璨奪目。
寶珠雖然很想要,仍是鼓着臉別到一邊,“本郡主也不是很想要,你愛給誰就給誰。 ”
她堂堂一個郡主,哪裏是一串糖葫蘆就能輕易收買的。
“夫人不要的話,看來我只能把這串糖葫蘆送給另一個我喜歡的姑娘了,我喜歡的那位姑娘雖然有點小脾氣,性子驕縱不愛吃苦,但勝在率真可愛,伶牙俐齒。”沈歸硯惆悵的嘆氣。
“那個姑娘的小像就放在我腰間的香囊裏,要不是擔心夫人不喜歡她,我真的很想把她介紹給夫人認識。”
寶珠一聽,那還了得,加上先前蕭苒對她說的那些宣誓主權的話,當即磨了磨後槽牙,一把扯掉挂在他腰間的香囊,大有下一秒就要撓花他臉的架勢。
都和她成婚了,居然還在香囊裏藏着別的姑娘的小像,簡直是活得不耐煩了!
可當寶珠把香囊裏的東西倒在掌心,裏面哪兒有什麽姑娘的小像,有的只是一塊用水晶打造而成的鏡子。
她一皺眉,鏡子裏的少女跟着皺眉,她撅嘴,鏡中少女跟着撅嘴。
沈歸硯笑了下,附身溫柔的捏了下她顯得呆滞的小臉,“夫人認為,我喜歡的姑娘可漂亮。”
掌心裏握着鏡子的寶珠的臉不禁微微熱了起來,一把把鏡子塞還到他手裏,“油腔滑調。”
“夫人你走慢點,等等為夫。”沈歸硯把鏡子放進香囊裏,擡腳追上。
直到他們走遠,先前他們所站的位置緩緩走出兩人。
漆黑瞳孔裏翻滾着殺意,周身氣場令人不寒而栗的沈亦澤扯了扯嘴角,“大哥,我就說那個小子不是個省油的燈,以防夜長夢多,還是得要盡早下手。”
哪怕他和寶珠只是一個有名無實的夫妻,仍讓他嫉妒得發瘋。
大拇指摩挲着白玉扳指的沈亦安半眯起眼兒,并不贊同他的話,“讓一個人死容易,想要根除一個人留下的痕跡可不容易。”
沈亦澤皺起眉頭,“大哥你的意思是。”
沈亦安眺望着遠處漸行漸遠的兩道影子,“很晚了,該回去了。”
斬草需除根,以防春風吹又生。
夜裏清風明月t攬星辰,荷花清香悠悠。
躺在床上的寶珠做了一個夢,夢裏的她被大哥發現本性後趕出了沈家,他們看向自己時滿是失望的目光就像針紮在身上一樣令她不适。
聖上不但褫奪了她的封號,還要把她送去給大腹便便,年過半百的老頭當小妾。
她想要逃,想要求救,可是沒有一個人對她伸出援手,還拿爛菜葉子砸她,說她罪有應得。
“啊,不要!”從夢中驚醒的寶珠兩只手止不住的發抖,一張芙蓉面蒼白得沒有半分血色。
緊接着一杯溫水遞到了手邊,少年安撫的低磁聲線随之響起耳畔,“可是做噩夢了。”
沈歸硯一手端着水杯,一只手摟過她的肩,把她的頭按在自己胸前,“寶珠要是信得過我,可否和為夫說一下,你做了什麽噩夢。”
靠在沈歸硯看似清瘦,卻不顯孱弱的胸膛的寶珠抱着胳膊,好像只有這樣才能給自己換來一絲安全感,雙眼發直的看向虛空中的某一處,并沒有回答他的話,只是呢喃地問,“天亮了嗎。”
“距離天亮還有一段時間。”沈歸硯松開摟着她肩膀的手,起身下床點燃蠟燭,然後拉開衣櫃從裏面取出一套襦裙放在床邊,低下頭,與她額頭相貼。
“睡不着的話,要不要和我出去走走,現在出發走到城南,正好是早城門開的時間。”
灰蒙蒙的天邊挂着啓明星,薄霧似一層灰紗籠罩着整個金陵。
他們來到城南時,街道兩側已經支起了攤子,吆喝售賣着自家攤上的吃食。
還是第一次那麽早出來的寶珠看什麽都感興趣,連前面做的噩夢也被她抛之腦後。
兩人來到一個小攤前,同店家要了兩籠小籠包,兩碗豆漿和一碗馄饨。
寶珠聞着馄饨的味道,眉眼間溢出一抹厭惡,在他開口前先一步說出,“我不喜歡馄饨。”
沈歸硯指尖蜷縮收攏,喉嚨不自覺幹涸的問,“為什麽?”
咬下一口小籠包的寶珠搖頭,“我也不知道為什麽,反正我就是不喜歡吃馄饨。”
其實連她自己都不清楚,小時候為什麽會在看見馄饨後就會鬧脾氣的哭鬧,掀桌子,後面導致家裏都沒有人在吃馄饨。
她不知道原因,沈歸硯卻是在清楚不過。
時至今日,他還記得五歲那年的冬天有多冷,冷得他以為自己就要熬不過這個冬天了,卻意外的遇到了對自己心軟的神。
人遇神明第一個想到的是用香火供奉,磕頭謝恩,可他想的卻是要把對自己心軟的神偷回家,藏起來,讓她從今往後只能成為自己的神。
只是他忘了,他的神明還小,還需要吃五谷雜糧。
那時的一碗素馄饨是他能拿出的最好的一切,只是他傾盡所有換來的一碗馄饨在神明眼裏是那麽的微不足道,甚至是對她的虐待。
如果不是他在最無能的時候起了貪欲,又怎會害得神明連一口熱飯都吃不上。
“不喜歡就不喜歡,沒有人強迫你必須得要喜歡。”沈歸硯把馄饨送給牆角的乞丐,又到另一個攤子上買了幾個蔥香牛肉餅。
他怎麽忘了,對他來說是偷來的美夢,對她來說是一場本不必經歷的無妄之災,他這個罪魁禍首居然還可恥的希望她能記起來。
等吃完飯後,天已大亮,明亮細碎的陽光水波粼粼的鋪滿青瓦白玉牆。
回到府裏的寶珠正咬着手指頭在院裏來回踱步,眼睛時不時往院門外望去,每當有個人經過,都會吓得她如驚弓之鳥。
不行,她不能在這樣坐以待斃下去。
要是大哥真的相信了蕭苒說的話,她也得盡早做準備才是,才不至于被打了個措手不及。
青居裏種的牡丹已開,花瓣似綢層層疊疊,金珠花蕊藏其心。
站在門外猶豫了好一會兒的寶珠才鼓起了一絲勇氣推門入內,聲音細細得像是打碎了花瓶的貓兒,往裏小心翼翼的探着半個腦袋,“大哥,我………”
沈亦安回頭,看着躲在門邊縮頭縮腦的小姑娘,“寶珠是不是想要問我昨天的事。”
咬着唇的寶珠對上大哥溫柔得如春風拂過楊柳枝的笑容,越發心虛得不敢擡頭,一時之間她更不确定,大哥是相信了蕭苒那個賤人說的話還是沒有信。
沈亦安又問,“寶珠是希望大哥相信,還是不相信。”
手指頭拽着袖口的寶珠愕然地擡起頭,随後搖頭,眼眶驀染上一團泛紅,鼻音籠上會被冤枉的委屈,“那個人說的一聽就是純屬在污蔑我,大哥你可不能相信她,寶珠是你的妹妹,平日裏柔弱善良得連只螞蟻都不敢踩,哪裏會做出殺人的事來。”
“我之前在學堂裏曾經和她有過一次不大不小的争執,誰知道她居然會懷恨在心,還那麽污蔑我,想要徹底敗壞我的名聲,要不是進來的人是大哥,寶珠真的不知道該怎麽辦。”
噼裏啪啦說了一大通都沒有等來大哥安慰的寶珠心尖顫了顫,緊接着晶瑩的淚珠從眼眶滑落,尾音拖長似一把帶着鈎子的小羽毛,“大哥,你不信寶珠嗎。”
“寶珠想要大哥怎麽相信?”蕭亦安放在膝蓋手的骨指收緊,像耐心極好的獵人。
淚花模糊了視線的寶珠咬着嫣紅飽滿的唇睨了眼底不辮喜怒的大哥一眼,随後慢吞吞地來到大哥面前,同小時候跨坐在他腿上,兩條胳膊環着他的脖子,鼻尖嫣紅,紅唇翕張的親了他臉頰一口,“大哥,你會相信寶珠的是不是。”
“寶珠真的沒有做過那種事,都是她讨厭寶珠才會那麽說的。”她說完,又湊過去親了大哥臉頰一下。
一縷從十字海棠式窗棂灑進,斑駁得落地一地水墨光影。
穿着海棠花襦裙的少女依偎在青年的懷裏,粉腮香豔,卻哭得好不可憐。
大手禁锢着少女腰肢的沈亦安擡手用手指撚了一顆淚珠放進嘴裏,動作輕柔地擦過她柔軟的後頸,眼底映滿的是與溫柔神态截然相反的瘋狂,“大哥自然相信寶珠不會是那種人,寶珠是我的妹妹,我怎麽會不相信寶珠,轉而去相信一個素不相識的陌生人。”
寶珠聽到大哥相信她,那顆壓着她心髒一夜的大石終于懸了下來,當即破涕為笑的抱住他手臂輕晃,“大哥,謝謝你。”
“寶珠要是把我當大哥,以後就不要總和大哥那麽見外,知道嗎。”喉結滾動的沈亦安感受着懷裏的柔軟,少女的馨香,瞳孔越發幽暗。
寶珠對上大哥暗含鋒利的笑眼,吓得縮了縮脖子,“知,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