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23
九月一過, 西城的天氣終于開始泛了冷意。
秋季給陸知知送來的第一個好消息是,陸世明病了。
一開始在新聞上看見陸世明住院的報道時,她還以為是什麽普通的小病小痛, 畢竟報道內容輕描淡寫,她也不過随意一掃就過去了。
後來還是從蘇域人那裏得知的, 陸世明之所以住院, 是被陸悅苒氣出了腦溢血。
畢竟家醜不可外揚,陸家只好把消息給壓了下去。
上回陸悅苒犯的那些事兒, 最終還是被陸家費九牛二虎之力給壓了下去,只是在那之後, 陸悅苒便像破罐子破摔了一般, 行事越發乖張瘋癫,導致西城圈子裏都在暗中看笑話, 甚至有人已經開始猜測,陸氏企業最終會落到誰手上。
前些年一直被打壓着的陸家旁支已然蠢蠢欲動。
陸知知對後頭的細節不感興趣, 不過她向來對陸家出的事保持一種幸災樂禍的态度, 于是當天晚上就開了瓶香槟慶祝。
雖然到頭來那瓶香槟她只喝了一兩口,剩下的全被換成了睡前牛奶。
她有點兒不高興, 用眼神譴責陳延川。
陳延川食指叩了叩杯壁, 提醒一般輕描淡寫:“我看得到。”
“……哦。”陸知知收回了眼神, 乖乖把牛奶喝了,牛奶濡濕她唇邊一圈, 她舔了舔, 小聲嘀咕:“我又不是不能喝酒。”
“喝醉了又撒一晚上嬌?”陳延川眼皮掀了掀,敘述的語調。
知道他提的是那次她醉酒回家的那次, 陸知知想起酒醒第二天的窘迫,微哽, 反駁:“我怎麽不能撒嬌了。”
陳延川微笑淺淡,眼睫惺忪垂下,也不說話。
陸知知睜着眼與他對視了一會兒,敗下陣來。
……又被看穿了。
這些天她總想方設法撩撥陳延川,那些小伎倆他一眼就能看穿,也一直縱着她,可哪怕他熟練地用各種方法把她弄得眼淚汪汪,也沒能讓陳延川徹底失控,做到最後一步。
……這個男人的自控力,有的時候确實挺強大的。
陸知知把杯子放回茶幾,發出一聲清脆的叩響,再擡頭時,感覺眼前覆下一片陰影。
唇上溫潤觸感一觸即離。
陳延川直起身,漂亮的一雙眼烏黑深邃:“乖。”
“……”
陸知知不争氣地低下頭,把臉埋進了沙發抱枕裏。
乖什麽乖。
她那麽恃寵而驕。
緩了一會兒,等耳尖熱意消弭,陸知知再坐起來的時候,陳延川已經拿着杯子去洗了。
陸知知從沙發縫裏摸出手機,看到陳伊人發來的消息。
陳伊人:【#今天陸知知睡到我小叔了嗎#】
陸知知回她:【沒有哦。】
陳伊人:【可惡!】
陳伊人:【他是不是真的不行!】
陸知知放下手機,嘆出一聲微弱的氣音。
都說人有劣根性,喜歡的東西到了手就不會珍惜。
但她好像不一樣,越是靠近陳延川,她反而越渴望與他能再近一步,再親密一點。
陸知知毫不掩飾自己對陳延川的欲望。
她想睡陳延川。
但陳延川好像不是這樣想。
有些挫敗地起身去洗漱,走到鏡子前,陸知知停下腳步,看向鏡子裏的自己。
個子嬌小,骨架纖細,這些日子被陳延川養得似乎胖了些,稍一抿嘴,臉頰便顯得軟乎乎的。
明明已經是個十九歲的成年人,看起來卻要比同齡人要更顯小一些。
她想起那天車裏,陳延川說的那句“你還小”。
……是不是因為,陳延川其實,還一直把她當做小朋友。
-
臨近冬日的時候,張夢露在某天突然宣布,自己前些日子不聲不響地結了個婚。
得益于他們一家子的社牛天賦,也是到了這個時候陸知知才得知,張夢露居然在私底下早就和蘇域人混熟了,熟到婚禮的時候,甚至借動了蘇域人的茶莊來做場地。
陸知知被邀請做了伴娘。
她去找張夢露的時候,剛好遇上江長天在給張夢露拍照。
見到她,江長天神色頓了頓,給陸知知打招呼。
陸知知看出他表情有些不自在,但沒多問,沖他招了招手。
張夢露正打着哈欠任人在臉上一陣塗塗抹抹,無聊得要命,餘光瞥見陸知知進門,眼睛瞬間便亮了起來,轉臉看向她,還時不時朝她身後瞥一眼,調侃一般問:“沒有帶你男朋友一起來呀?”
“……”
人類的本質是八卦。
陸知知搖了搖頭。
“好吧。”張夢露神色顯得有些可惜,“我還挺好奇,到底是什麽樣的小帥哥,才能被我們知知看上呢。”
“姐。”這時候江長天突然開了口:“化妝師在等你把頭轉回去呢。”
“啊……”張夢露注意力剛才全部放到了陸知知身上,沒有意識到自己轉頭時眼線差點畫歪,這會兒忙跟化妝師道歉。
江長天無奈地笑了笑,收了相機,扭頭望向陸知知:“我們出去逛會兒?”
陸知知點頭。
茶莊很大,這個季節的景致和盛夏之時有些許不同,兩人并肩走着,江長天突然問:“你真的談戀愛了?”
這沒什麽不好承認的,陸知知疑惑的眼神對向他:“怎麽了?”
江長天還是帶着狐疑:“真不是你找的演員?”
陸知知比他更疑惑了,甚至有點摸不着頭腦:“我找人演這個幹什麽?”
她又不需要應對別人催婚。
江長天默了一會兒,低頭,摸了摸自己後頸:“我這不以為,你是想走情侶賬號這個賽道,所以找了個人來幫忙演嗎。”
陸知知恍然大悟。
回想了一下,她最近發的一些日常裏面,提到陳延川的頻率,似乎确實有點兒高了。
也難怪江長天會誤會。
看見陸知知這個反應,不用她再繼續否認,江長天心裏就有了譜。
他眼底暗了暗,很快恢複正常:“不是就行,我剛還擔心得在我姐面前給你打掩護。”
聲音停頓一下,他又半開玩笑道:“既然人沒帶來,給我看看照片把把關總可以吧?我想見識一下他有沒有我帥。”
陸知知不明白男生這些莫名其妙的勝負欲,涉及到陳延川的隐私,怕被人認出來,她搖了搖頭,“有點不方便。”
“咱們關系都那麽好了,有什麽不方便?”江長天有點不理解,仍用輕松的語氣,“不會真的沒我帥吧?”
“……沒有,比你帥。”
陸知知想了想,還是實話實說。
“……”
江長天低頭,誇張地捂了捂胸口,做出一副受傷狀:“我傷心了,你怎麽一點也不猶豫,我好歹在我們班還能被人稱一句班草,沒有那麽不堪吧?”
陸知知不知道該怎麽安慰,哭笑不得地拍了拍他背:“好好好,班草你最帥——”
這個話題就算是揭過去了。
兩人又聊了一會兒,便被張夢露召喚了回去。
接下來的一天婚禮流程,陸知知作為伴娘格外忙碌。
她也是頭一次知道,舉行一次婚禮能這麽麻煩。
好在最後張夢露給她發了一個大大的紅包。
看清裏面的紅鈔數額後,陸知知默默把差點脫口而出的“下次結婚還可以找我”給咽了下去。
雖然已經習慣了對方給錢不眨眼的模樣,但這次是真給太多了。
拿到錢的陸知知心情格外的好,在回去路上不忘再數了一遍。
到家又是天黑,陸知知開門,望見陳延川背對着她,站在餐桌前,不知道在做什麽。
頂燈灑下,衣服褶皺勾勒出瘦削的肩線輪廓,連背影都優雅好看得不行。
陸知知習慣性跑過去從背後抱住他,突然聽見一聲悶哼自男人喉間溢出。
她慌忙松開手,這才發現陳延川一只手拿着剪刀,另一只手正捏着一支玫瑰。
面前的花瓶裏插着幾支已經修剪好的,他慢慢放下手上那一支玫瑰,望向了自己的手。
骨節分明的的手腕一側被劃出了一道口,剪刀很鋒利,傷口劃得有些深了,很快凝出血珠,向下滴瀝,染紅一片冷白的皮膚。
陸知知心一緊,愧疚感立刻湧上,卻又因為暈血,看着傷口就腦袋發暈。
她別開眼,迅速道:“我去拿藥箱!”
等到陸知知把藥箱找出來的時候,陳延川已經坐回了沙發上,用衛生紙簡單擦幹了手上的血。
陸知知一聲不吭地低着頭拿出藥和棉簽遞給t z他,過了一會兒,聽他開口:“繃帶。”
陸知知找到,遞過去。
過了一會兒,她感覺到陳延川動作停了下來。
她終于敢擡頭,看見陳延川纏了兩圈繃帶在手腕上,模樣似乎有些苦惱。
陸知知即刻會意:“我來吧。”
她其實也不太會處理這些,嘗試着打了一個歪歪扭扭的蝴蝶結。
陳延川的腕骨生得漂亮,纏上繃帶也不顯得狼狽難看,反而有一種頹靡的美感。
更顯得這個蝴蝶結有點兒煞風景,
她怕陳延川嫌棄,小心翼翼擡眼,卻發現陳延川端詳着那個蝴蝶結,似乎在笑。
“要把我打扮成禮物送人嗎?”他擡起眼,問。
“……”
陸知知抿抿唇:“我重新打一個?”
“不用。”陳延川擡起那只手捏捏陸知知的臉頰,心情頗好的樣子,“當個禮物也不錯。”
“……”
陸知知低頭重新收拾好醫藥箱,放回去。
視線再一次掠過桌上的花瓶,她眼神定了定,落在那支被随意放在桌面的玫瑰上。
腦海中又閃過了陳延川握着那支玫瑰的畫面。
火焰一般的紅襯着冷調的蒼白,像在貧瘠中熱烈的盛開。
……他真的很适合鮮豔的紅色。
陸知知心想。
等她放好醫藥箱回來,陳延川又站在了花瓶前,将最後幾支玫瑰插好。
陸知知這次不敢再打擾,站在他身旁安靜地看着。
瓶中的玫瑰很漂亮,但她視線總是有意無意地飄回陳延川身上。
他頭發好像比之前要更長了些,額前垂落的黑發不往兩邊撥弄一下,低頭時便會隐約遮住些許眉眼。
專注時的陳延川周身氣質很沉靜,垂下的眼睫朦胧似霧,又像透明的玻璃,帶着一種極能令人着迷的吸引力。
陸知知心頭閃過一個想法,但有了上回的教訓,不敢貿然出聲吓人。
直到看見陳延川放下剪刀,她才敢開口:“叔叔。”
“嗯?”陳延川側過眸,應她。
陸知知走近她,嘗試一般踮腳,又猶豫了片刻,道:“……你先坐下來。”
陳延川看着她拉過來的椅子,從善如流地坐下。
陸知知繞到他身後,擡手,攏住他微長的黑發,用手腕上的皮筋給他紮了起來。
她平日喜歡披散着頭發,今天日子特殊,張夢露讓化妝師給她編了一個小辮子,結束之後她嫌麻煩,重新把頭發散開,随手将頭繩挂在了手腕上。
沒想到在這個時候還能派上用場。
陳延川的頭發還不夠長,只能松松紮起一點,原本散下來的頭發在後腦收攏,卻也不顯得娘氣或邋遢,配上這張臉,反而帶了一種雌雄莫辯的美。
陸知知紮好之後沒忍住,悄悄扯動了一下這根小辮子。
“好了嗎?”陳延川出聲問。
陸知知忙收回手,有些心虛道:“好了。”
有那麽一瞬間,她總覺得自己好像小學班上那種喜歡揪女孩子辮子的惡劣小男生。
但陳延川這副安安靜靜任她擺布的樣子,實在是讓人忍不住……想要欺負一下。
“好看嗎?”陳延川稍一回頭,縱容的目光望向陸知知,又問。
陸知知頃刻間回過神,點頭。
“……很好看。”
陸知知牽住陳延川,把她拉到了衛生間的鏡子前,讓他看看效果。
面對鏡子時,她突然也看見了鏡子裏自己的模樣,一怔。
回來之前,陸知知雖然換下了那身有些累贅的伴娘服,但還沒來得及卸妝。
今天一天都太過忙碌,她還沒有好好端詳過自己這副妝容。
化妝師用的是自己慣用的手法,給她這張臉往成熟了化,導致妝面顯得有些過分濃重了,一天下來,眼線睫毛都已經開始脫妝,陸知知盯着鏡子,甚至有點兒認不出自己。
……她剛才就是一直頂着這副樣子,和陳延川說話的?
陸知知再一次沉默起來。
“知知。”
這時,陳延川輕聲喚她。
陸知知無知無覺地順着他說話的方向轉過頭,感覺到下巴被人輕輕擡了起來。
濕潤的觸感落在臉頰上,陳延川再一次開口:“閉眼。”
陸知知閉上眼,任由男人動作輕柔地幫她卸妝。
直到用洗臉巾把臉擦淨,陳延川才松開了她,“可以睜開眼了。”
陸知知睜眼,再看向鏡子的時候,鏡子裏那張臉已經回到了原來的模樣。
褪去成熟的妝容,少女毫無修飾的素顏精致乖巧,愈發顯得年紀很小,琥珀色的瞳孔與她的視線交彙,陸知知眨了下眼,突然有些出神。
感覺到陸知知情緒有些變化,陳延川手掌覆在了她的肩上,問:“怎麽了?”
陸知知搖了搖頭,嘴角繃直了一瞬,最終還是将壓在心底的事情說出了口:“……你是不是覺得我年紀比你小太多,所以才不碰我。”
是不是因為他比她大八歲,隔着八年的年齡差距和閱歷差距,所以在他眼裏,她還只是那個不成熟的,幼稚的小女孩。
所以他才不願意,再與她親密一點。
陳延川沒有立刻答話。
陸知知垂下眼,等待答複的過程裏她不敢回頭去看陳延川,只能敢透過鏡子,觀察他神情的變化。
可是陳延川的神情一向淺淡,令人無法看透。
陸知知有些失落,憋在心頭的複雜思緒也跟着一點一點往下趁。
如果真的是這樣,那他和她在一起,會不會也是怕傷到她的心。
會不會其實他也,沒有那麽喜歡她?
陳延川一看到陸知知的表情,就知道她一定是在胡思亂想了,輕嘆口氣。
“又在亂猜什麽。”
他俯身,再一次捏起了陸知知尖尖的下巴。
這次的動作比之前要用力些,帶着點懲罰的意味,拇指微動,摩挲過少女柔嫩的皮膚。
酥酥麻麻如觸電一般的感官自神經傳遍全身,陸知知肩膀微顫,迷茫地擡眼,望見陳延川無奈地勾起了唇。
“如果我真的嫌你小,”陳延川聲線頓了頓,似嘆了一口氣,“一開始就不會想着跟你扯上關系。”
他本就算不上什麽好人,自然也從不在意年紀,對于招惹比他小那麽多的小姑娘,一向沒有什麽罪惡感可言。
這句話幾乎是将他對她的企圖,明明白白攤開在了她面前。
陸知知被迫與他對視,琥珀色的瞳孔顫了顫,原本低落下去的心情仿佛再一次被勾起。
她嗫嚅了兩下,又覺得有點兒委屈,“那你——”
“但我們畢竟差了八歲,”陳延川的嗓音再一次響起,有些低沉,節奏溫慢,帶了些哄的意味,“你年紀小,情感還太熱烈,我怕你沒有分清是一時的執念,還是真正的喜歡,所以總歸要給你留一點,後悔的時間。”
說到這裏,他輕笑了一聲,“不然我确實會有一種,沒有對你負責的感覺。”
“……”
陸知知感覺自己眼睫又顫了一下,怔怔的,方才的那些委屈情緒在此刻像是盡數化成了一灘水。
原來陳延川,也會擔心這些。
她一直以為,那些患得患失的情緒,只有她有。
她以為,像陳延川這樣情感寡淡,仿佛永遠不會受情緒掌控的人,是不會擔憂失去的。
但陳延川現在告訴她,他也會。
他也會擔心她沒有那麽喜歡他。
“那,”陸知知張了張嘴,問他:“叔叔,你會後悔嗎?”
陳延川垂了垂眸,“不會。”
“我也不會。”
感覺到下巴上的力道收回,陸知知揚起一個笑,伸手要陳延川抱,聲音帶着些微的欣喜,“我會向你證明的。”
向他證明,她有多喜歡他。
陳延川彎身将她輕松抱起,感覺到少女的雙臂用力環住他的脖頸,像是怕他逃掉一般,唇角的弧度越發愉悅。
——才不是什麽留給她後悔的時間。
是留給他引誘她,讓她越陷越深的時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