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02
——“漂亮。”
不像是在形容她,更像是在形容一個沒有生命的洋娃娃。
陸知知并不意外。
陳延川就是這樣,溫柔建立在薄情之上,很多時候都仿佛沒有七情六欲,像在脫離地俯視一切,讓人捉摸不透。
還記得第一次見面,是在高三午休的時間段,他被陳伊人的父母拜托來給陳伊人送東西,她于是被陳伊人拉着,去和這位從來只聽聞名字,沒見過其人的小叔打招呼。
本以為會是和陳伊人父親年紀相仿的中年男人,所以在見到陳延川的那一刻,陸知知怔愣了一下,心髒一突。
——她從沒見過那麽好看的男人。
打招呼的話還沒來得及說出口,下巴忽被人不施什麽力地輕輕捏了起來,她下意識想躲開,猝不及防便撞進一雙深黑而靜谧的眸中。
“葡萄薄荷?”陳延川很快便松開手,淡聲問。
不像是問句,更像是篤定的答案。
陸知知猛地定住。
她來之前确實抽了一根葡萄薄荷味的煙,但為了在人面前留個好孩子的形象,特地去吹了好久的風,陳伊人貼她那麽近都沒聞出來。
……沒想到栽在了這裏。
“哎呀叔叔你別吓到她!”
陳伊人沒聽懂陳延川什麽意思,趕緊把陸知知往後拉了一步,解釋道,“我小叔他就是這樣,性子很怪,不太拿得清距離感,對你沒惡意的——”
陸知知點點頭,再次對上了陳延川的雙眼。
視線淺淡相交,她乖巧地彎起唇笑,輕喚:“叔叔好。”
男人那雙朦胧的眼睫似顫動了一下,也彎起了了一個極為輕微的弧度。
像是對什麽感到滿意。
從那時起,陸知知便明白,這人喜歡聽話的。
——聽話、可憐、順從。
這是她需要扮演的樣子。
即便于她的散漫本性而言,算一件不太容易的事。
但無所謂,人在屋檐下,最重要的就是讨人喜歡。
她也樂意讨陳延川喜歡。
-
抵在唇邊的指尖收回,陳延川摸了摸小姑娘的發頂,緩聲問:“要在這裏留多久?”
陸知知手指收緊,微低下頭,似苦惱一般:“還不知道……”
她當然可以現在就出去,但難保陸悅苒不會故技重施。
無論是出于現實困境,還是自己的私心,她都不願意太早離開這裏。
陸知知覺得自己真的有些無可救藥了,陳延川不過是摸了摸她的頭,當他的手抽離的時候,她竟然可恥地産生了一種舍不得的情緒。
明明知道他這樣的動作,不過是順手給小貓小狗一個獎勵的意味。
她還是忍不住心跳加速。
想要……得到更多。
“走吧,”陳延川又拍了拍她的後背,力道溫柔,像是在提醒她回神,“帶你看看我家。”
背脊的敏感處被男人指尖無意識劃過,陸知知身體微僵,輕輕應了聲。
剛才陳延川不在家的時候,她不敢擅自進入那幾個房間,這會兒才終于被領着,看清了他家中的全貌。
最外側的小房間是卧室,打通了旁邊另一個房間做衣帽間,另一半是雜物間,亂七八糟的東西堆得門差點沒能打開。
最後一個最大的房間,原本該是主卧的用途,被陳延川改成了工作室。
落地窗外陽光正好,灑進室內,一室溫暖。
這裏不像客廳那般一切都整潔有序,地板上散落着各式各樣的工具,陸知知小心翼翼地越過障礙往裏走,對裏面的許多東西都感到新奇,她随口問出來,陳延川便會溫聲與她解釋。
陽光實在容易讓人犯懶,陸知知慢慢走到落地窗前,站直身子,眯着眼伸了個懶腰。
她趿着陳延川給她新買的拖鞋,身上穿的還是陳延川的衣服。
一件白襯衫,陸知知個子矮,骨架小,直接當裙子穿。
陽光穿過略顯薄透的材質,動作間,少女舒展起伏的曲線盡顯,落在大腿中間的衣擺也随之拉高,顫顫巍巍停在大腿根部。
陸知知卻似無知無覺,甚至舒服地踮起腳。
直到感覺肩膀被人按住,向下輕壓。
她停下動作,扭頭望向身後的陳延川,微微睜大的眼裏帶着疑惑:“怎麽了叔t z叔?”
陳延川沒有多做解釋,略一彎腰,幫她将衣擺向下拉了拉:“先去我房間換身衣服。”
依舊是溫淡的語調,聽不出任何一點尴尬或羞惱的情緒。
只是出于禮節的提醒。
陸知知失落地“哦”了一聲。
雖然早已預料到會是這樣的結果,但帶着試探的勾.引甚至得不到陳延川半分的情緒,她仍有些挫敗。
明明是二十七歲的成年男性,卻一點反應都沒有,連眼神都不曾回避,清心寡欲得像根本不知道欲望為何物,真的有這樣的人嗎?
還是……她太沒有吸引力?
無論如何,她都後知後覺生出了些丢臉的感覺,頭一次鼓起勇氣嘗試勾.引人就是這樣憋屈的失敗,她此刻只想迅速逃走。
就在她擡步的同時,陳延川又喚住了她。
“陸知知。”
陸知知動作一頓,心頭又忐忑了一下,帶着氣音應聲,沒敢回頭,怕他是反應過來了興師問罪。
“比例不錯,”她聽見陳延川帶着欣賞的語氣道,“有興趣嗎,偶爾來給我做模特?”
“……”
陸知知默了默,唇角扯出一個笑:“可以的。”
好殺人誅心的一句話。
他好像真的對她,一點欲.望都沒有。
工作室的門被倉促匆忙地關上,少女的身影消失在偌大的房間裏。
陳延川站在原地半晌,緩緩收回視線。
低眸掩住眼底浮現的暗色,他慢條斯理撚了撚指尖,輕笑一聲。
“……膽子挺大。”
-
陳延川買的這身衣服,陸知知在陸悅苒的衣櫃裏見過這個牌子,六位數起步,就這麽被他塞在帆布袋子的最裏面,像路邊攤一樣随意對待。
陸知知小心翼翼拿出來撫平褶皺,生怕指甲給這脆弱的絲綢質地勾出什麽痕跡,心都在滴血。
雖然她知道陳延川必然不會心疼這些錢。
陳延川是誰啊,陳家現任掌權人的親弟弟,也就是在外頭看起來低調,要是他願意,整個西城上流圈子裏誰見了不尊稱他一聲陳二爺,一件十幾萬的衣服而已,賬戶裏少了這個數字他說不定都發覺不了。
心裏嘀咕着,陸知知突然一頓。
她突然再一次清晰地意識到,自己和陳延川的差距到底有多大。
收留個小姑娘而已,輕而易舉到連個消遣都算不上,哪兒還會對她有什麽多餘的心思。
她哪配啊。
壓下心底莫名冒出來的悶澀思緒,陸知知換好衣服,走出了房間。
經過走廊時,她沒忍住朝牆上貼着的鏡子瞧了一眼。
鵝黃色的吊帶裙襯得她本就白皙的皮膚更顯柔軟,齊肩的短發柔順地落在耳後,露出巴掌大的一張小臉,下巴尖尖瘦瘦。
陸知知眨了眨眼,鏡中的少女同樣眨眼,瞳色是淺淡的琥珀色,五官帶些混血的感覺,如洋娃娃一般精致。
确實很漂亮,她想。
也幸好,她有這張至少能讓他感到滿意的,漂亮的臉。
走到客廳時,陸知知才發現陳延川已經出了工作室,正把買回來的便當擺放在餐桌上。
聽見動靜,他朝她看過來,目光只稍停留了一會兒,便淡淡斂眸:“今天沒來得及買菜,先湊合一下。”
男人微微俯着身,下颌線流暢而清晰,寬松的襯衫袖口卷至手肘,平添了幾分居家感。
陸知知歪頭望他,半開玩笑問:“以後是需要我做飯嗎?”
“不用。”陳延川拆開筷子遞給她,“我做。”
“嗯?”
陸知知有些意外,“你真的會……做飯啊?”
在她的印象裏陳延川這人就是個不食人間煙火的形象,完全想象不到他做飯的情景——
額頭驀的一痛,陸知知猝不及防輕嘶出聲。
陳延川彈了她額頭一下。
男人收回手,唇角彎起一抹淺淡無奈的笑:“不然你以為,我這麽多年怎麽過的?”
“……我以為,你至少會請個阿姨。”陸知知聲音有點兒複雜。
“我一個人住慣了,不太喜歡有別人在。”
“哦……”
陸知知拿筷子攪了攪米飯,語調又低了些,帶着試探:“那我是不是……有點麻煩你了?”
明明不喜歡別人打擾,卻還是把她帶回了家,允許她長期住在這裏。
“不麻煩。”陳延川似是看透了她帶些不安的情緒,帶有安撫意味地給她倒了一杯水,“只要你別在這房子裏做些殺人放火的事,就都不算麻煩。”
“況且,”他頓了頓,嗓音裏帶了幾分揶揄,“要是我真對你不好,陳伊人知道了,回來不得來我跟前鬧一通?”
“……知道了。”
原來是因為陳伊人。
也是。
她在他的眼裏,大概也不過是“侄女的好朋友”的身份而已。
陸知知張了張嘴,沒再繼續說話,專心埋頭吃飯。
-
吃過飯,陳延川要午休一會兒,陸知知出門去拿昨天放在上個小區保安亭的行李,跟陳延川報備了一聲,陳延川塞給她一把鑰匙。
“家裏的,”他一手輕捏鼻梁,倚在門邊半眯着眸,帶些懶倦地淡聲道,“以後不用跟我報備,什麽時候回來都行。”
陸知知應了聲,“謝謝叔叔。”
“也不用老說謝謝,”陳延川擡了擡眼皮,擡手輕輕在她發頂摁了下,頓了頓,面色如常地多揉了兩把,“晚上想吃什麽,自己記得買菜回來,我給你做。”
——他好像,很喜歡摸她的發頂。
意識到這一點,陸知知用力捏住手心的鑰匙,壓下心頭的幾分雀躍,仰臉笑道:“知道啦。”
出門時,烈日仍懸在頭頂,陸知知有些後悔為什麽沒有拿把傘,好在陳延川的家離她上一個小區算不得太遠,走路十幾分鐘就能到。
保安亭依舊是昨天那個大叔在值班,她打了個招呼。
正準備進去拿行李箱,就被人神色為難地攔住:“……小妹妹,你的行李箱已經不在這兒了呀。”
陸知知表情微滞,心頭浮現起不好的預感:“怎麽回事?”
“你姐姐沒告訴你嗎?”保安大叔疑惑道,“她昨天晚上就已經幫你拿回去了。”
“……”
聞言,陸知知默了默。
她閉眼,深吸一口氣,一顆心直直往下墜。
又是陸悅苒。
……怪她,以為就一個晚上的事兒,沒跟人說清楚除了她以外,不能讓別人拿走。
陸悅苒真是,一點活路也不打算給她留。
若是以往,不過是裝着生活用品的行李箱,陸悅苒想拿走便拿走,可這次搬得匆忙,當時所有要帶走的東西都被她一股腦扔進了箱子裏,包括那些她沒來得及安置的,十分重要的東西——
她母親的遺物。
她必須要去找陸悅苒,把東西拿回來。
穩了穩情緒,陸知知和保安大叔說了聲再見,轉身打車,去另一處地方。
她以為十八歲後,再也不會回去的。
——她曾經的“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