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01
睜眼是刷得幹幹淨淨毫無雜色的純白天花板,身下粗布沙發傳來粗糙的摩擦感,臉側是同樣的感覺,悶住呼吸的方枕柔軟地擠壓着臉頰,像是包裹着未盡的困意。
視野模糊着,陸知知本能地翻了個身——
險些掉下沙發的失重感讓她瞬間清醒了過來。
她猛地一起身,雙眼差點被窗外陽光閃出眩暈,未醒的懵然徹底被抛在腦後。
現在是正午時分。
這裏是……陳延川的家。
五個小時前,她剛一身濕漉地被人帶進家門,在洗過熱水澡收拾好後,便倒在沙發上,睡了個天昏地暗。
這會兒身上的衣服都還是陳延川現給她找的,穿着空空蕩蕩不怎麽合适。
意識到自己的處境,陸知知倒也不覺得緊張,慢條斯理地盤起腿向後靠,開始整理昨晚上的記憶。
——畢竟,這個結果,有百分之八十的因素,是由她主動計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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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間倒回昨天晚上,附近的某家便利店門口。
夏夜已深,暮色沉濃,淅瀝的雨幕将一切模糊,潮濕的空氣泛起涼意。
“所以現在的情況是,陸悅苒又作妖,你無家可歸了?”電話那頭陳伊人的聲音不可置信地高高揚起,“她到底是有多恨你啊,你都這樣了還不讓你好過?”
陸知知坐在便利店臺階上,伸出手去接檐下滴落的水珠,半眯着眼有氣無力應聲:“誰知道呢。”
一覺沒睡醒就被房東張牙舞爪地勒令離開,看對方有恃無恐的模樣,想也知道是誰在從中作梗。
她那恨透了她的姐姐陸悅苒呗。
在陸家夾着尾巴生活這麽多年,陸知知當然知道陸悅苒有多見不得她好,多希望她能活得像只落水狗,甚至消失在這個世界上。
只是沒想到,陸悅苒會對她步步緊逼到這樣的地步。
自高中畢業被陸家趕出家門後,才短短一年不到,從被迫搬出寝室到連續三次換住處被趕出來,只要她的行蹤被陸悅苒發現,便不得安寧。
這次也一樣。
大約是故意的,這時間也選得巧,早不過來,偏趕在傍晚,等陸知知跟人掰扯完出來,天都黑了,甚至戲劇性地下起了雨,跟烘托悲慘氣氛似的,導致她那堆說多不多說少也不少的行李,現在還堆在保安室沒法搬。
“不行,這事兒我得找個時間跟我爸說一聲,剛好我爸過幾天要和你家談生意,讓我爸跟你家提這事兒,總得讓陸悅苒消停會兒!”
陳伊人越說越氣不過,“哎呀煩死了,要不是沒留鑰匙,我早就讓你去我家了,我現在都恨不得把鑰匙給你寄回來。”
陸知知反倒挺無所謂的模樣,在屋檐下屈着膝蓋,整個人縮成小小一團,“說了也沒用,你爸不會跟他們提的。”
千管萬管也管不着別人家事。
更何況她還是那個家裏見不得人的存在。
所以陸家才會放任陸悅苒一次又一次将她逼至這般窘迫境地。
她甚至還記得頭一次被趕出去的時候,陸悅苒就站在房東身邊,毫不避諱自己是幕後主使,滿眼嘲諷斜睨着她的模樣。
跟對待老鼠一樣。
她當時這樣說:“陸知知,你不會真以為陳伊人護得住你吧?”
——陳伊人當然護不住,只要陸悅苒不傷害到陳伊人頭上,那她們之間的矛盾在陳家眼裏不過是小輩之間打打鬧鬧,就算陳伊人如何打抱不平,兩家為這點小事傷了和氣。
她也不想連累陳伊人。
……
不過話說回來,她今天不會真要去住酒店了吧?
這個時間入住,好虧,虧死了。
陸知知沒精打采地盯着前方,對着連綿的雨幕深深嘆了口氣。
空氣濕潤得實在引人煩躁。
正放空,隔着朦朦胧胧的雨幕,她突然瞅見視野盡頭出現了一個人影,正緩緩朝這邊走來。
高挑、單薄,且眼熟。
陸知知本只是朝那邊多看了一眼,卻在辨認出那張臉後,微微怔愣住。
她張張嘴,想跟陳伊人說點什麽,片刻後沒出聲便迅速閉上,匆匆撂下一句“我先挂了”。
電話剛挂,屏幕上便顯示陳伊人轉了筆錢過來。
陸知知眨眨眼,退回去沒收,熄滅屏幕,緩慢斂眸,整個人安靜了一會兒,不知在想些什麽。
雨聲淅瀝,遠處那道身影越來越近。
陳延川撐着傘走到陸知知身前時便認出了她,稍微停頓了一下腳步,似有些意外。
感知到動靜,陸知知仰頭,眯起眼朝人咧出一個笑,十分自然地打了個招呼:“叔叔,晚上好啊。”
她聲音脆,揚起的語調像雨滴濺落般清甜,如果不加上那點兒往上挑的尾音,倒還挺有迷惑性。
即便見過好幾面,看清對方那張臉時,陸知知還是沒忍住頓了下,呼吸微滞。
——那是過分精致的一張臉。
膚色在燈光下更顯病态一般的蒼白,薄情唇,眼角有顆淚痣,眼尾微微上挑,像桃花眼又更清淡冷漠一些,垂眸看向她時,因低度近視而微眯起眼,自然而然顯得深情,周身的氣息卻始終淡漠而疏離。
雨滴淅淅瀝瀝順着傘面從他周圍滴落,他置身其間,有種幾近透明的氣質。
四目相對,須臾,男人很淡地出聲,“在這裏做什麽?”
“……能做什麽,沒地方去了呗。”
陸知知驟然清醒,拿起手邊的可樂喝了口,寒暄般問,“你呢?”
“買些吃的。”
陳延川依舊是波瀾不驚的語氣,青玉一般溫然。
“這樣啊——”三個音節拖得很長,陸知知歪頭,語調落得挺誠懇,“那,我現在無家可歸,叔叔可不可以請我個面包呀?”
對方似乎并未聽出她咬重的“無家可歸”四個字,微微颔首,便徑直收t z傘走進店裏。
陸知知深吸口氣,仰頭又給自己灌了口可樂。
——雖說來這兒确實是想過偶遇,但沒想到真能遇上。
陳延川,陳伊人的小叔,她自封的老熟人。
剛巧,還是她帶了點兒私心的老熟人。
她喜歡他。
喜歡很久了。
說來也奇怪,人那麽漂亮一張臉,氣質又那麽疏離,真正相處起來卻一點兒不給人冷冰冰不能靠近的感覺,至少從高中剛認識的時候就一直是這樣,她和陳伊人無論在他面前怎麽鬧,他都不會拒絕。
就像現在,她讓陳延川幫忙買個面包,他甚至不會問她為什麽,直接就答應了下來,出來時給她帶的,是店裏最好吃,也是最貴的那一款。
——是非常,非常善良的一個人。
也是極容易讓人淪陷的一個人。
“謝謝叔叔——”
接過面包,陸知知順手捏扁手邊的可樂罐,呲着牙笑得燦爛,帶了幾分少女獨有的活潑,眼睛卻沒離開過陳延川。
一直到對方走遠,她才慢慢收回視線,撕開手裏的包裝袋,眼神一點一點亮起來。
就在剛剛,她突然想到了一件事。
——自己現在看似被陸悅苒欺負得走投無路,找不到能在陸家面前庇佑她的人。
但眼下,不就正好給她送了一個?
論輩分是陸悅苒的長輩,論地位陸家人見了得禮讓三分,陳伊人沒法在陸家面前護着她,但陳延川可以。
而且,他大概率不會拒絕。
雖然這麽做不怎麽有道德。
但她本就不是什麽有道德的人。
……試試吧。
反正不會再有比流落街頭更凄涼的結局了。
眼見陳延川的身影即将消失在視線深處,陸知知緩慢起身,三兩口解決了手裏的面包,擡腳踏入雨幕。
要想得到庇護,首先要引起憐憫,而引起對方憐憫的第一步,是扮作被雨淋濕的小狗。
于是第二天清晨,陳延川開門時,便撞見了睡在他家門口地板上,渾身仍帶濕意的小姑娘。
聽見動靜,陸知知慢吞吞坐起身,眼睛還沒睜開便開始收拾濕漉漉鋪在地上的衣服,而後打了個哈欠:“叔叔,早啊。”
她沒有刻意表現得可憐,但身上半幹不濕軟趴趴貼着的衣服,一绺一绺亂七八糟的頭發,眼下深深的烏青,從頭到腳都寫滿了“我無家可歸,我很可憐”。
陳延川垂着眸,墨黑的眼瞳被睫毛的陰影遮擋得朦胧,眼神很淡,像霧一樣,看不清到底是怎樣的情緒。
陸知知站起身,仰頭,任自己滿身狼狽,忍住心頭顫抖的興奮,與他對視。
樓道裏安靜了幾秒。
幾秒後,陳延川沒說話,捏住她的手腕,把她領進了門。
……再之後,她洗漱完,随便套了件陳延川丢過來的衣服,因為困意擋不住的上湧,躺上沙發沒多久就睡着了。
——所以,這應該算是,同意她住下了?
收起回憶,感覺到屋子裏安靜得吓人,陸知知試探性喚道:“叔叔?”
沒有應答。
——陳延川不在嗎?
陸知知膽子大了點兒,擡腳踩在地板上,光着腳四處轉悠了一圈。
不像陳家老宅那樣,山莊裏處處透着氣派,陳延川的家就是普通的小區居民樓,三室一廳的布局,裝潢是一色的白,簡約得過分,看不出一點世家子弟的貴氣。
腳後跟與瓷磚地面碰撞出悶響,陸知知走進廚房,找到冰箱拿了瓶水。
這時,門鎖被打開的聲音響起。
陸知知背脊猛地一僵,像是做壞事被抓包一般,關冰箱的動作停滞了一秒。
探頭出廚房,她輕聲試探地喚:“……叔叔?”
陳延川正反手關閉房門,手裏提着好幾個袋子,低低“嗯”了聲。
陸知知見狀,十分有眼力見地小跑着過去,接過他手上的東西。
“給你買的。”陳延川說。
“嗯?”
陸知知有些意外,低頭去看,隐約從袋口的縫隙裏看到了一些生活用品。
大包小包,看起來十分齊全。
這是默認她可以一直住在這裏的意思。
懸着的一顆心徹底放下,陸知知露出一個乖巧的微笑:“謝謝叔叔。”
陳延川沒應聲,只微垂着眸子看她,與她面對面站了會兒,随後伸手,指尖點上她的嘴角,把她微笑的弧度向上拉了幾分。
陳延川動作很輕,指節細而長,觸碰時指尖如他冷白的膚色一般泛着微涼,他動作間微微俯身,投下的影子淺淺罩住陸知知小半個身子。
男人身上有一股很好聞的香味,偏冷調,卻又不凜冽,像他周身氣質一般,溫柔得能讓人輕而易舉上瘾。
陸知知一動不動,望着他,有些不明所以地眨了下眼。
須臾,她見陳延川微擡起下颌,淺淺地勾起唇,像在笑,淡薄到近乎缥缈的嗓音裏透出幾分滿意——
“這樣很漂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