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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褚逸清挂完電話, 推門進屋。
老門嘎吱作響,現出吳芳與陳自政翹首以盼的兩張臉。
吳芳忍不住問, “墨墨怎麽說?”
老人家看着褚逸清長大,一直着急他身邊沒個人,如今心願實現,從主觀意願上甚至是感激的。
褚逸清輕笑聲,将手機往茶幾一擱,屈腿坐下,“一會去接。”
“你這孩子。”吳芳過來搡他, 半是抱怨半是命令,“現在就去。”
“行。”褚逸清對這兩位老人是罕見的沒脾氣, 起身撈過外套,快出門時回頭望一眼,嗓音溫沉,帶點無奈的意味,“現在去。”
待看着自家外孫身影從拐角消失,吳芳這才轉頭, 看向陳老爺子,“老頭, 你說,逸清今年應該不會跑咱們這來吃面了吧?”
褚逸清每年生日過後,都會開車到這來讨碗面, 此舉更像是一種短暫的逃離, 二位看破不說破,什麽都不問, 只是在來年提前将家裏的好東西盡數找出來備上。
這一習慣維持多年。
陳自政私心還是希望能見到外孫的,但又覺他孤零零一人太過可憐, 想了想回說,“說不定今年是倆孩子一起來呢。”
吳芳瞪他,“人家小兩口,你摻什麽熱鬧?”
沒等陳自政開口,她了然補充,“別以為我不知道你惦記那點酒。”
小心思被戳穿,陳自政不好意思地撓頭笑,“害,還不是你這老婆子管太緊。”
吳芳叉腰,“我要是不管,就你那個喝法,早進醫院咯。”
陳自政哪裏講得過自己媳婦,見狀索性直接裝聾子,回都不回,抄起一旁擺着的掃帚,便出去洩憤般将院子掃了個遍。
說是掃,其實就是一頓亂揮,氣得吳芳在屋裏又數落他好幾句。
……
褚逸清到達簡墨工作室時,她正倚在工作臺旁。
不知在跟誰通電話,那小臉皺成一團,一看便知是遇到頗為棘手的問題。
褚逸清走進去,“怎麽了?”
他過來的次數屈指可數,印象中似乎從未仔細打量過這裏,說話間視線不由在室內輕掃,片刻才重新落定至她的面上。
簡墨将手機放下,“啪”地一聲,明顯帶着情緒,有些重。
她抓了抓頭發,煩躁地呼出一口氣,“我本來想替換原料,但不知道為什麽,短時間內竟然全賣空。”
褚逸清微感詫異,簡墨做這行雖未曾仰仗家中,但圈內多年并非白混,這應當只是樁小問題,沒想到竟将戰線拉得這樣長,他垂眸看向她,低低确認,“還是之前那件事?”
面前小姑娘仿佛缺水鮮花,兩手托腮,蔫蔫應,“是啊。”
褚逸清聞言若有所思。
簡墨沒用多久便調整好了心情,她擡眸看向褚逸清,“我們是現在過去還是?”
褚逸清看出她話中潛藏的意思,垂眸理了理袖口,淡聲說,“不急。”
“那你先自便?”
說完,簡墨扯下一旁放着的衣服換上,順手又将頭發挽了挽,露出纖長脖頸,轉身上樓。
明顯是要工作的狀态。
褚逸清挑一下眉,不知是該說她心大還是她全然信任他,竟就這麽放任他呆在這裏。
他索性便也真起身轉起來。
工作室分為上下兩層,下面一層兼具展示、生活與休閑的功能,最引人注目的大抵便是那一整面香水牆,擺放不算和諧,有些随心所欲的意味,遠遠望去各色顏色堆積,眼花缭亂。
但或許是因香水的特殊性,這份雜亂裏又摻雜一些旁的東西。
不過手掌大的玻璃瓶卻裝滿足夠媲美一整個春天的香氣。
褚逸清不免駐足在此,細細觀賞。
也正是離得近才知道,她并沒有将這些香水供起來,不少瓶子上都有着或多或少的使用痕跡,若是再細分,便能夠發現,那手恰好能夠到的,或許是她較為喜愛的,有些瓶子已見底,而最往上的則幾乎未曾使用,底下的偏中等,應當是偶爾噴一噴。
很随性,很方便。
很符合她一貫的做派。
褚逸清驀地伸手,将那瓶近乎見底的瓶子拿起,啓蓋往空氣內噴了一下。
鼻端立時傳來一股格外清新的氣息,好像衣物曬過太陽留下的幹爽,又像是冬日暖陽投射出的一抹溫暖。
說不上多麽好聞,但絕對是令人舒服的味道。
他下意識看眼瓶身,并非市場流通品牌,像是自己調制而成。
沒有任何标記,幹幹淨淨。
褚逸清正準備将其放回去,指尖忽地觸到一塊突兀,他将瓶子倒過來,那底部镌刻着一個小小的字,湊近察覺,似乎是……悟?
是她為這瓶香取的名?
他瞥一眼,将東西按原位置放回去。
但心底某種湧起的微妙使他無法再淡然品味餘下的香,褚逸清臨時改變計劃,順着臺階上樓。
樓上的确是第一次來,不難猜測,大抵是用于工作及休息。
他随意轉了轉,便找到正在正中那間房內工作的簡墨。
褚逸清雙手抱臂,不由倚在門框朝裏面看過去。
小姑娘身穿白色工作服,隐隐勾勒其曲線玲珑,底下露出的那截小腿修長筆直,垂首時發絲墜落,她別至耳後,專心注視着手上的容器。
她全程聚精會神,完全沒注意到不遠處的褚逸清,因而也并未擡頭朝那看去一眼。
褚逸清微一挑眉,目光始終未曾移開。
兩人認識這麽久,這好像還是第一次見到她工作時候的模樣。
同尋常的漫不經心大為不同,她展示出截然相反的另一面。
認真,專業,嚴謹。
那拿在手上的容器仿若成為某種證明,他有幸得以欣賞此刻的她。
不知過了多久,簡墨結束手上的工作,剛一轉頭,差點吓一跳,“你什麽時候來的?”
褚逸清不動聲色,“剛剛。”
脫下工作服的她又變為生動的、鮮活的、熱烈的。
但好像無論何時,都是叫人移不開目光的。
許是這注視過于明顯,簡墨不自在道,“我好了,一會就下去。”
褚逸清“嗯”了聲,正欲轉身離開,卻又猛地折回,他看她一秒,忽然喊,“簡墨?”
簡墨回眸,“嗯?”
許是有點懵,她嗓音軟軟的,有點糯。
褚逸清說,“有沒有後悔過跟我結婚?”
簡墨不明白他怎麽會突然問這個,但下意識擡眸,望見他那幽深眼眸中的認真神色,她的第六感告訴她,這應當不是可以随口敷衍的時刻。
她想了想,說,“怎麽說呢,一開始的我可能會覺得這是趕鴨子上架後的無奈之舉,但相處之後,感覺我們彼此還挺合拍的,就,很舒适,很自由,有種繼續這樣也沒什麽關系的想法,所以……這應該算是,沒有後悔?”
說話間,室內各色混雜的香氣順着空氣送過來,似乎是一款用在情侶間的香調,不然怎麽會講着講着有種面頰發燙的感覺呢。
簡墨用稍涼手背碰了碰臉,試圖降溫。
半晌,大抵是出于禮尚往來,她稍稍仰頭,看着面前的褚逸清,問,“你呢?”
雖然沒指望能從他口中聽到什麽誇獎,但簡墨心底還是隐隐地,隐隐地生出一絲期待。
好似幼時期待得到家長的誇獎那般。
——盡管她并不知自己想聽到的答案是後悔還是不後悔。
然而,過了幾分鐘,褚逸清好似并沒有開口的打算。
簡墨心中預想過會有這種可能性,因而并不怎麽介意,撇了撇嘴,繞過他身側,兀自下樓。
然而不知怎的,簡墨腳下好像踩中個什麽,整個人一瞬失去重心,向前撲去。
她今天被那通電話攪得焦頭爛額,樓上根本沒收拾,不用想也知是她早上随手一扔的塑料瓶呢。
要不怎麽說不要随地亂扔垃圾呢,她這還沒超過十二個小時,報應便已經找上了門。
簡墨心底哀嚎一聲,完全已做好跟大地母親來個親密接觸的打算。
腰間忽地被一股大力箍住,她整個人被褚逸清環着,稍稍一使勁,後背便撞上一個堅實有力的懷抱。
他附在她耳邊,溫熱呼吸使她面頰再次發燙,褚逸清低聲問,“有沒有事?”
他們靠得好近好近,不同于谷欠望降臨前彼此心知肚明的暧昧,這是一種下意識的呵護,簡墨甚至能感受到他單薄襯衣下澎湃的心跳,一下又一下,沉穩有力,好似此刻映在她耳畔的呼吸。
“沒、沒事。”簡墨身上緩緩發燙,期期艾艾道。
褚逸清低眸審視她片刻,見似乎是真的沒事,他才接着叮囑一聲,“小聲點。”
簡墨将耳側發別至耳後,輕輕“嗯”了一聲。
方才那一瞬間,他屬于男人的一面全然展露,簡墨心口不聽話地躍動起來,她好像,好像總能被這種下意識的瞬間觸動。
兩人一前一後下樓,誰都沒有主動說話。
最終還是簡墨打破僵局,因為她忽然想起,這是第一次去除逸清外公外婆家,空手去似乎不大妥當。
但這次通知地太過臨時,她好像也無法妥帖地購買禮物,于是索性跑至那面香水牆邊,屈指思索,“你說外公外婆喜歡哪種味道呢?老人家是不是偏愛花香?桂花行嗎?”
簡墨偏頭去詢問褚逸清的意見,結果那目光在看到他伸向的方向時頓住。
褚逸清察覺到她話頭的戛然而止,索性便舉起那瓶刻着“悟”的香水,狀似無意問,“我看這個快用光了,很喜歡?”
他那嗓音似乎只是随口一問,于是簡墨便也笑了笑,将他的手按住,挪開,輕聲說,“還好,只是覺得噴在屋裏很舒服,所以用得多一點。”
褚逸清疑心不是。
她那語氣有着一種說不出來的意味,不像悲傷,也不像釋懷,更像是面對一件既定無能為力事件後的無動于衷。
像是麻木了。
于是,他亦笑了下,反問道,“是麽?”
簡墨點頭,“是啊。”
褚逸清靜靜看了她一會,便也沒再繼續追問。
反正以後有的是時間。
兩人最終挑定的還是桂花味,而且從這次挑選中,褚逸清方知自己剛才預估失誤,原來最上面那層并非都是不願意使用的,也有一些太過珍惜而不舍得用的,例如這瓶淡淡的桂花香便是她的心頭好,輕易都不肯送人。
而且,小姑娘非常認真地告訴他,香水是很主觀性的物品,在她這棄如敝屣的很可能是別人珍而重之的。
所以,沒有難聞的香水,只有沒有遇到伯樂的千裏馬。
褚逸清思索過後,笑着說受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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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人開車去的路上,簡墨忍不住對鏡理了理頭發,左看右看,總覺得哪裏不對勁,片刻,她将口紅擦掉,換塗一支奶茶色,才終于滿意。
褚逸清餘光瞥見,不由輕笑,“沒必要這樣緊張。”
簡墨白他眼,“你懂什麽,做戲做全套,咱們現在是孫媳,就要有孫媳的樣子。”
不知哪句話惹惱身邊這人,她說完後,他面色直接淡下來,連個“嗯”都沒回。
相處這麽久,簡墨大概摸清楚一些他的脾性。
雖然這人總不講話,但例如現在,那便是真的在生悶氣。
但不應該啊,她仔細回想自己方才那話裏的每一個字,十分符合身份。
她這樣張揚的性子為了演好孫媳都肯扮無辜,打扮地跟個綠茶一樣,他還有什麽不滿意。
簡墨完全搞不懂,深覺不光女人心海底針,男人的也是。
……
吳芳與陳自政自從褚逸清走後,便在家忙了一整個下午,期間劉大爺過來喊陳自政再殺一局,都被他在自家老婆的逼視下義正嚴辭拒絕了。
因而簡墨剛進門,便聞到廚房內飄出來的一陣陣香味。
她正好有點餓,将包非常自來熟地交給褚逸清,便邁着小碎步跑進了廚房。
老兩口正在起鍋,見突然鑽進來個姑娘,吓一跳。
過了一會兒,待廚房內霧氣散去,吳芳才确定那是簡墨,她趕緊将手在圍裙上擦了擦,過去親親熱熱道,“哎呀,墨墨來了。”
簡墨嘴甜,露出個純潔無害的甜美笑容,嗓音乖乖軟軟,“外婆,外公。”
“哎,哎。”
兩人齊齊應聲。
陳自政不大擅長跟小姑娘相處,也不好意思說什麽,只朝桌上指了指,說,“餓不餓,餓了就先吃,啊。”
簡墨不好意思地摸一下肚子,撒嬌似的,“真的有點餓……”
吳芳一聽,忙将人按下,轉去煲裏盛東西,片刻,端到簡墨面前,“先喝點湯墊墊肚子。”
簡墨乖巧點頭,她跟長輩相處有自己一套簡單粗暴的方法,那就是甭管怎麽樣,誇就是了。
簡墨拿湯勺喝完一口,便擡起頭,神情認真地誇贊,“太好喝了,特別像媽媽小時候給我熬的。”
吳芳高興地很,“好喝好,好喝好,我們還擔心你吃不慣呢。”
簡墨趕緊搖頭,“怎麽會,要是有人天天給我做這麽多好吃的,我簡直睡着了都要幸福地笑出來。”
她這張嘴,只要想哄人就沒有不成功的,二老被她捧得心花怒放,臉上笑得連褶子都多了幾條。
三人在廚房內嘻嘻哈哈,褚逸清見狀從門外走進來,“說什麽呢你們?”
他自然而然走到簡墨身後,捏了捏她的後頸,又将這話重複了一遍。
很神奇,簡墨莫名覺得,好像就這樣短短的幾分鐘,這人又不生氣了。
她心裏腹诽着喜怒不定,面上卻絲毫不顯,很甜蜜似的将頭扭過去,嬌嗔道,“反正沒有講你的壞話。”
褚逸清微挑一下眉,在她身後淡聲吐息,“是麽?”
簡墨無辜眨眼點頭,片刻,她眼珠子一轉,忽然從桌上抓了把香菜放進碗裏,然後她将那湯遞給身後那人,語氣無比誠懇,“老公,你嘗一下,這個可好喝了。”
褚逸清飲食非常清淡,近乎苦行僧一般,不吃火鍋油炸類,味道較刺激的也不沾,而根據簡墨的日常觀察,她發現他應當是有些讨厭香菜的。
只是褚家似乎并沒有因為他而忌口,甚至許多時候還會多次出現香菜。
褚逸清要麽是不吃,要麽便是皺着眉吃一點。
現在,他看着這滿滿的一碗香菜,眉頭蹙得更深了。
簡墨相信,如果不是外公與外婆在場,他一定會果斷将這碗綠油油的東西擱下,并賞她一記威脅的眼神。
但,能見到這人吃癟的時候可不多。
簡墨演技大爆發,當即便垂下眼眸,可憐兮兮道,“你不喜歡嗎,我還是特地留給你的呢……”
說着,眼眶微微泛紅,她假惺惺伸手,在眼角擦了一下。
這還得了,就這樣就哭了?
陳自政不由開始揣測自己外孫是不是平素欺負人家欺負得緊,不然怎麽會害怕成這樣。
他立馬上前,在褚逸清肩頭狠狠拍一下,“你這小子,是不是背着我們欺負墨墨了?”
吳芳面色也有點不好,當即幫腔道,“墨墨別怕,他要是欺負你,外婆幫你收拾他。”
簡墨心裏偷笑,瞥眼褚逸清神色,見這人面色如常,似乎還未到忍耐的臨界點,她便索性又添一把柴,茶言茶語回,“沒、沒有欺負,”她咬一下唇,嗫嚅出聲,“就是有時候有點兇……”
陳自政和吳芳正準備再說點什麽,褚逸清已面色沉冷,居高臨下看了眼簡墨。
片刻,他将手裏那碗擱下,直接拽着簡墨的腕,将她帶了出去。
簡墨“诶”一聲,“幹什麽幹什麽,你這人怎麽這麽不禁逗?”
褚逸清停下腳步,将人往牆邊一推,下一瞬,他直接傾身附了上來。
沒有任何前奏,急劇侵略性的吻。
一上來便是撬開牙關,長驅直入。
簡墨一口氣差點沒喘上來,又擔心被看到,臉憋得通紅,手剛伸過去想錘他,便被他用力捏在掌心,推至頭頂,腿剛動,又被他輕易固定。
她被他困在身下,半點動彈不得,只能被動承受他那過于暴烈的吻。
有着久遠年代的老房,穿堂風自兩人身前穿過,而他們緊緊貼靠在一起,耳畔只能聽到彼此錯亂的呼吸,與那輕微的因接吻而發出的嘤咛。
完全完全的不溫柔,像是将情緒盡數包含在這個突如其來的吻裏。
簡墨心髒好似坐上過山車,劇烈升至最高點,又瞬間墜落。
不知過了多久,她眼角溢出生理性淚水,嗓音亦有些哽咽,褚逸清才略微用力咬了下她的唇瓣,放開她。
有點重的力道,但不至于破皮,只會讓她感到疼痛的同時,紅唇愈發潋滟。
褚逸清喉結滾了滾,呼吸沉沉,居高臨下看着她,啞聲道,“這才叫欺負。”
“懂了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