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31
吳芳和陳自政見狀不妙, 趕緊追出去。
誰知還沒到跟前,吳芳猛地瞥見點什麽, 腳步一頓。
陳自政正準備上前,吳芳火速将自家老頭往後一拽。
“你幹什麽?”她壓低聲音。
陳自政丈二摸不着頭腦,迷糊道,“我看看他們小兩口是不是吵架,萬一真吵了,咱們不得勸着點?”
“吵什麽吵?你聽到吵架聲了嗎!”吳芳轉頭就往回走,順帶夾住陳自政一條胳膊, “走走走,孩子的事, 咱們不要管。”
說着說着,她直接沒忍住笑出聲。
這種欺負,他們還真管不了……
不光不管,反而樂見其成。
說不定欺負着欺負着,明年就能抱上大胖曾孫了呢。
吳芳被自己這想法美到,又偏頭嘿嘿笑了兩聲。
陳自政見自己媳婦跟抽風似的, 一會火急火燎,一會又像個二愣子, 不免憂心其健康問題,忙伸手過去在額頭上一探。
溫度挺正常啊。
他偷偷搖頭,不理解, 活到這把年紀還是搞不懂女人。
……
因為這插曲, 簡墨後半程規規矩矩,沒有再在太歲頭上動土。
開玩笑, 如果現在不見好就收,等一會回去, 這壞蛋還不知怎麽折騰她。
反正他有的是時間和精力。
簡墨悶頭吃飯,離開前将東西遞給兩位老人家,結果自然是好一番拉扯,最後還是褚逸清發話,他們才好說歹說笑着收下。
回去的路上,褚逸清忽然接到一通電話。
大概是無法推拒的人,他找了塊空地将車泊好,撈過手機下去。
晚風搖曳,路燈昏黃的燈光照亮這一方小天地,他倚在車旁,點燃一支煙,邊抽邊不知跟那頭說着什麽。
簡墨不由托腮,饒有興味隔着車窗望向他。
這人審美是真不賴,稍長的深灰西裝外套搭配同色系馬甲,領帶端正,修長雙腿包裹在剪裁得體的黑色西褲裏,禁欲感十足。
片刻,他夾煙的那只手撣了撣,一截煙灰簌簌而落,他索性便将其掐滅,又側頭不知說了句什麽,他忽然隔着夜色同簡墨對上一瞬視線。
簡墨躲閃不及,下意識側身,然而褚逸清已朝她這邊大踏步走過來。
他敲一下車窗,将電話遞給她。
簡墨微感詫異,雖配合接過去,全程卻依舊有點懵。
直到那頭禮貌道別,簡墨才如夢初醒,偏頭看向身旁的男人,“……你從哪找到的?”
整個北城都尋不到的原料,他竟然可以。
褚逸清從另一側上車,聞言随口解釋,“宋珂有個朋友,沒事就愛搗鼓這些,沒對外出售過,所以沒什麽人知道。”
簡墨有點明知故問了,“是因為我……才聯系的嗎?”
褚逸清那目光對上她視線,眉頭微挑,他語氣亦低沉,“不然?”
沒什麽邀功的意思,單純只是陳述事實。
簡墨兩指不由攪在一起,垂眸思索片刻,盡管這話聽起來有些不識好歹,但她還是開口道,“其實我做這些,不太想依靠別人。”
“所以?”褚逸清面色平靜,凝視着她,“該借力時不借力,我不認為這是聰明人的做法。”
“可是……”
沒等簡墨說完,褚逸清便仿佛知道她要講什麽,打斷道,“你的成就并不會因為別人的幫助而打折扣,這些頂多是錦上添花,路走得如何還是看你自己。”
他看着簡墨,薄唇微啓,“你真以為有誰的成功不憑借一絲一毫的外力?”
簡墨亦咬唇看向他,“你也是?”
褚逸清聞言坦然道,“當然,我欣賞合作共贏,我不信你沒聽過一個人和一群人的典故。”
簡墨當然知道,但長久以來的事業觀在此刻受到無比強烈的沖擊,她一時無法分清究竟誰才是正确的。
簡墨苦惱道,“讓我想一想。”
褚逸清輕笑一聲,嗓音低醇而悅耳,“不急。”
車輛啓動之後,簡墨漸漸從方才的情緒中抽離,想到不管怎麽樣,總歸是身邊這人替自己解決了一個大麻煩,她側過身,語氣真誠,“這次的事,多謝。”
褚逸清帶一下方向盤,沒怎麽放心上的模樣,“沒事。”
但簡墨卻十分過意不去,她并不喜歡欠別人人情,想了想,她說,“要不過兩天,我請你吃飯吧。”
褚逸清聞言挑一下眉,正好是紅燈,他慢悠悠踩下剎車,目光在身旁小姑娘面上轉了轉,低聲問,“只是吃飯?”
簡墨困惑,态度端正,畢恭畢敬道,“想要別的也可以?”
看她那副慷慨模樣,褚逸清不由指骨抵唇,笑出一聲,“那先欠着。”
加上上次楚澤那事,這已經是她欠他的第二次了,簡墨有點着急,傾身看着他問,“欠到什麽時候啊?”
這種感覺真不好受。
褚逸清卻跟逗貓似的,故意不說,等紅燈快結束,起步前的最後一秒,他才偏頭,漫不經心回,“後天告訴你。”
後天,三月二十。
他的生日。
聽說她會跟他一起。
-
簡墨隔天同林眠一道動身去海城,當初班裏的同學不少已結婚生子,如今除她們外只來了三個人。
一行五個人一起前往郊區墓園。
道路兩旁柏樹影影綽綽,陽光透過縫隙,在地上投下一地斑駁光影。
周媽媽早已等在那,見狀努力扯唇笑了笑,“難為你們每年都來。”
周悟與他們情誼不一般,大家是高中同學,此後雖考入各地大學,但他身為班長,一直盡心盡力維系着班級群。
在所有人的心目中,他是從小地方考上來的勵志典範,努力但不自卑,哪怕總是穿洗到發白的校服,也永遠是溫和的、有禮的。
他就像是一束光,生來就是為了照亮他人。
可若是仔細觀察,會察覺,他更像是幹淨的一捧水,清新的一縷空氣。
很少有人沒有受過他的照拂,也很少會有人像他那樣純粹、正直。
簡墨大學與他同校,周悟是法學,而她是著名四大天坑“生化環材”中的化學工程技術。
兩人很少有交集,但簡墨卻時不時會聽到他的消息。
例如擔任學生會主席、被迫評上校草、獲得國家獎學金……
當簡墨還在迷茫前方,躺平擺爛時,他已朝着自己的目标一步步邁進。
他們完全是兩種人,一個出身優渥而對許多事感到厭倦,一個好似不知疲倦,永遠沖勁十足。
或許人窮其一生,不過是在追求自己所不具備的某些特質。
簡墨完全說不清,自己是從什麽時候開始注意到周悟的。
或許只是一次高中的國旗下演講,又或許是他給她講題,而她興致缺缺,那年盛夏,陽光正好,風從窗口灌進來,少年絲毫不惱,只是無奈笑一笑,溫聲問她究竟還要不要聽。
總之,當簡墨回過神來時,她已跟他填報同一所大學。
他這樣優秀,時刻懷揣理想,簡墨站在墓碑前,看着那上面微笑着的少年,忍不住想,如果沒有那場玩笑,他原本該擁有多麽璀璨的一生啊。
林眠吸了吸鼻子,偷偷觀察簡墨臉色,小聲念叨,“哎,每年過來,我都覺得自己心裏堵得慌。”
有同學悄聲附和,“誰不是,以前幫我出頭時那麽健康的一個人,怎麽就……”
“太可惜了,真的。”
這些話題老生常談,幾乎每年都會在這一天被提起。
是可惜,的确可惜。
但簡墨在可惜外,總是品味到一絲遺憾。
遺憾什麽呢?
很難形容。
大概便是點餐時猶豫不決,等最終下定決心時,卻發現菜單上已顯示售罄吧。
結束後,另外三位同學決定在海城逛一逛就回去,而簡墨則跟林眠一起送周媽媽回家。
周悟能有那樣的性格,其實周媽媽要占一大半的功勞。
簡墨跟同學們曾想集資為她盤下一家附近店面,供她後半生開銷,但周媽媽非常堅決地拒絕了。
眼下也是,簡墨開車,她便跟副駕上的林眠念叨,“孩子們,人要向前看,小悟有我記得就行,你們千萬不要影響自己的生活啊。”
林眠笑,“阿姨,一年就這兩天,能耽誤到哪去?”
周媽媽點點頭,“好,好,小悟是命好,才遇到你們這群有情有義的同學,每年還來看看我這個老人家。”
周媽媽看似灑脫,實則在周悟離開的這幾年,滿頭黑發有一半都白了,原先挺顯年輕的面容也慢慢增添許多皺紋。
瞧着像是老了老幾十歲,完全看不出她本來的年齡。
林眠本就感性,看了不過幾眼,眼眶便泛起一陣濕意。
她将頭別向窗外,輕輕吸了一下鼻子。
手背忽然被人輕輕蓋住,簡墨握了她的,像是一種無聲的安撫。
分明每年不讓她來的人是她,現在控制不住情緒的也是她。
海城氣候偏熱,這個時間點,吹過來的風都是暖的,簡墨索性将車窗降下,那暖意瞬間灌滿整輛車,她把着方向盤,微微眯一下眼。
遠方海天一色,是北城見不到的好景致。
簡墨卻莫名感覺自己的心,茫然至極。
-
北城與海城相距不算近,因為不想來回折騰,兩人便在這住了一晚,第二天才回去。
等到北城時,已經是傍晚時分。
簡墨突然又收到褚清清的消息,本以為她還是跟上次一樣要來找自己玩,誰知一點開,她瞳孔不由一震。
褚清清問,“滴滴滴,提前打探一下,你給我大侄子準備了什麽驚喜,需不需要場外援助?”
簡墨一時沒反應過來,試探性回複,“什麽……驚喜?”
褚清清秒回,“生日啊,你們生日不需要準備驚喜的嗎,這可是你們兩第一次一起過生日哎。”
沒有再問他的生日難道是今天這種蠢問題。
因為很明顯答案不會同她料想的有任何出入。
簡墨攏了下頭發,突然意識到,那天褚逸清找他晚上回家吃飯究竟是什麽意思。
她将這話題跳過,“那他說今天要回去吃飯,還用回嗎?”
褚清清:“當然不用啦,你們倆自己過,家裏的事情交給我,放心吧嘿嘿。”
簡墨深吸一口氣,回了個“OK”的表情包。
結束對話後,她立即看了眼時間,距離褚逸清到家的時間不足兩個小時,而短時間內,她似乎無法将生日蛋糕、禮物與壽面完全準備齊全。
本着聊勝于無的原則,簡墨先趕緊在網上預訂了一家生日蛋糕,然後在就近商場停下,完全來不及挑選,她想都沒想,便照着他的喜好選了條深灰暗紋的。
待SA幫她包好,她趕緊開車回家。
然而,等簡墨将冰箱內的面條翻出時,她卻開始犯難了。
她的廚藝只能用“災難”兩個字來形容,上次做三明治失敗的經歷依舊歷歷在目,但生日面如果從網上點,又似乎有點太過敷衍。
簡墨想了想,站在廚房邊,點開某紅色軟件,試圖再掙紮一下。
很好,先燒開一鍋水。
毫無難度的操作。
第二步,把面條放進去。
也是非常簡單的操作。
只是放多少是個問題,簡墨看着食譜裏比劃的那個量頻頻皺眉,就這點……好像不夠吃啊。
思索過後,廚房小白簡小姐非常自信地倒入一整把面條。
最後,等面條煮熟後倒入适量調料即可。
但是沒等簡墨思索出這個适量究竟是多少時,那鍋裏的水已隐隐有幹涸的趨勢,而方才的面條正如鼓脹的棉花糖般,翻湧着往外冒。
這架勢,跟火山噴發岩漿流淌有的一拼。
簡墨只得慌張搜索原因,結果因為慌亂,那字她完全看不進去,只好憑着腦中的靈光乍現往鍋裏加水。
可那麽多面條呢,根本不聽使喚,場面完全無法控制。
簡墨原先還有點頹喪的心情一掃而空,完全被崩潰替代。
她看着自己搞出的一堆爛攤子,不禁嘆口氣,呢喃:誰來救救我,壽星怎麽還不回來……
……
褚逸清發現,自從某個時間段,簡墨告訴自己已到北城之後,他發給她的消息便沒有了回音。
本來這也沒有什麽,畢竟每個人都有忙的時候。
但今天情況特殊,又加上某種不太好的直覺,他隐隐捕捉到一絲不對勁,褚逸清幾乎沒猶豫,便撥去電話。
然而,響過一陣後無人接聽。
褚逸清再撥,還是無人接聽。
第三次,依舊如此。
他莫名有點焦躁,沉聲催促司機開快點。
司機雖不知緣由,但聞言依舊聽話地踩下油門。
褚逸清提前到家,他沒作停留,推開車門便飛也似的揿電梯上樓。
如果不是自己家住的樓層太高,他連電梯都不想等。
短短幾分鐘的時間,不知怎麽會如此漫長。
電梯門開的時候,仿若有過去一個世紀之感。
褚逸清三兩步跨出去,按指紋開門,門開那瞬間,他甚至已經做好在屋裏見不到人的準備。
但……率先迎接他的,卻是一縷煙。
那淡白的煙霧順着門縫往外飄,随着打開的弧度越聚越多,直到在屋內屋外全都彌漫開來。
如果細細嗅聞,會發現嗆鼻之餘還有點食物的香氣。
褚逸清不禁皺眉,視線受阻,他無法看清屋內情形,只能沉聲喊,“簡墨?”
“咳咳,”伴随這聲,那袅袅霧氣裏走出個捂着口鼻,有些狼狽的女人,大抵是真的被吓到,又或是無理鬧三分,簡墨看他一眼,第一句便含着點嗔怨,“你怎麽才回來?”
褚逸清默了默,将人扯過來上下打量一番,待确認沒什麽大問題,他才低頭看着她,那語氣很難不含幾分難以置信,“……你在做什麽?”
簡墨弱弱,一點心虛,“煮面……”
“煮面幹嘛?”
“你生日不吃面嗎?”
褚逸清覺得好笑,“面呢?”
他看着她。
簡墨聞言微微哽了下,旋即無辜往廚房一指,鍋裏,臺面,地上,全都是她原本想給他吃的生日專屬面條。
褚逸清掃一眼,深吸一口氣,他屈指揉了下太陽穴,了然問,“你放了多少?”
簡墨嗫嚅,“也沒多少,就一把啊……怎麽突然這麽多?”
怪吓人的。
靜默空氣裏驀地傳來一聲嘆息,褚逸清低眸注視着她,那語氣與神情俱是前所未有、無比的認真。
他說,“……以後別進廚房了。”
簡墨不服氣,還想再說點什麽。
肩頭忽然落下一抹重量,褚逸清握着她的肩,深深閉一下眼。
從這個角度看過去,簡墨也說不清他那眼神究竟是疲憊還是驚吓,她只聽到他沉默片刻,嗓音低沉,補充道,“算我求你,小祖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