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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簡墨對着這條手鏈怔怔想了好幾分鐘。
不是想來歷, 而是在思考原因。
關于它為什麽會出現在這裏的原因。
結果顯而易見,她不知道。
簡墨攏了攏頭發, 靠坐床頭,心裏好像駛過一輛綠皮火車,不知要載着她去往何處。
約莫片刻,又或許更久一些。
她索性拎着手鏈爬起來,趿着拖鞋去隔壁房間找褚逸清。
反正自己也想不明白,不如問個清楚。
不高興猜來猜去是她一貫的處事風格。
但隔壁沒人。
簡墨依次走過書房、客廳、廚房、健身間……直到将家中每一寸都查看,她才确信, 家裏除了自己之外,沒有別人。
不确定褚逸清是不是去晨跑, 她将手鏈放在餐桌上,回卧室洗漱。
弄好坐下吃完早餐,玄關處“啪嗒”一聲,有人推門進來了。
簡墨下意識擡頭看了眼。
男人穿一身黑色的寬松運動服,面色依舊平靜,只是眉梢沾染的些許潮濕使他的面容鍍上一層剛剛運動後的真實感。
“早。”簡墨收回目光, 揚唇。
褚逸清觑她一眼,微微颔首, “早。”
經過她時,那目光在桌旁放着的手鏈上一掃,褚逸清頓下腳步, 随口問, “不是這條?”
簡墨本想等他洗完澡再問,但既然他主動開口, 她也沒有打哈哈的道理。
“是。”她點頭。
還沒等她說出接下來的話,褚逸清又接着問, “那就是不喜歡?”
簡墨趕緊搖頭,“不是。”
“那是為什麽?”
他走近一步,淡冷的凜冽香氣挾着室外的清新靠過來。
簡墨不由屏了屏呼吸,近乎是脫口而出,“……幹嘛突然送我東西?”
他們離得很近,一人坐着,而一人撐着臺面,将她完全籠罩在自己的目光下。
褚逸清盯住她幾秒,忽地挑眉輕笑聲,“就因為這個?”
簡墨:“不然呢,無功不受祿。”
“确實有件事要你幫忙。”
“啊?”
褚逸清勾唇,指骨在臺面輕敲一下,“過幾天家裏有聚會,你把時間空出來,我們一起回去。”
簡墨聽罷有點猶疑,“幾號?”
褚逸清:“二十,三月二十。”說完,看眼面前人似乎略帶為難的神色,他低頭問,“怎麽,有事?”
簡墨的确有事。
這些年,每年的三月十九她都會去一趟鄰省,也不做什麽,就是四處走走看看,順便買束花。
習慣的養成需要二十一天,而她已這樣堅持了六年。
今年是第七年。
心中估算一番來回行程,大抵趕得上晚飯,簡墨笑一下,搖頭,“沒事,問一下,是……晚餐時間?”
褚逸清目光在她面上一定,不辨情緒地“嗯”了聲。
簡墨:“那可以。”
她将那手鏈一撈,當即便沒什麽心理負擔地戴了上去。
細金鏈子,伶仃腕骨,垂下那截搖搖晃晃。
這顏色襯得她愈加膚白似雪,而她整個人則像雪地裏一株盛放的紅梅,叫路過的每個人都難以挪開視線。
褚逸清喉結上下滾動幾下,轉身去洗浴間。
水聲嘩嘩響起,許久許久都未曾停歇。
-
褚逸清洗完出去時,屋內已恢複至落針可聞,靜悄悄的狀态。
簡墨大概是出去了。
褚逸清亦關門離開,門板将将合上,口袋裏手機嗡了聲,一聲之後,延綿不絕。
褚逸清邊按電梯邊接起。
褚清清雀躍的聲音從那頭傳出,“最近過得怎麽樣啊大侄子?”
褚逸清冷嗤一聲,邁入電梯,低聲問,“缺錢了?”
“诶,你這說的什麽話。”褚清清大為受傷,“身為長輩,我必須提醒你,沒有哪個女孩子會喜歡你這種冷冰冰的男人,包括你老婆。”
褚逸清偏頭,“她跟你說的?”
當然沒有。
“咳咳,”褚清清輕咳兩聲,為自己找補,“揣測,這都是合理的揣測。”
褚逸清不為所動,“講話要負責任,既然是揣測,就沒有說出來的必要。”
褚清清一怔,嘴巴撇了撇,不明白這人突如其來的脾氣是怎麽回事。
存着點讨好的心思,她複又開口,“哎呀開個玩笑嘛,而且如果墨墨不喜歡你,幹嘛要跟你結婚對不對,更何況我那次跟他提起你生日——”察覺自己說漏嘴,褚清清忙止住話頭,試圖将這話題生硬地轉過去,“那什麽,今天天氣不太好,可能要下雨……”
褚逸清卻沒被她輕易帶偏,蹙了蹙眉,低聲道,“生日?”
褚清清“啊”了聲,“大侄子,我這信號好像不太好,你、你說……什……麽……我聽……不見……先挂了哈。”
褚逸清一手拿手機,一手随意抄進口袋,不緊不慢開口,喊了聲,“褚清清。”
褚清清在那頭立馬就慫了,“啊?”
褚逸清語調慢條斯理的,“生日,詳細說說。”
褚清清猶豫兩秒,最終在零花錢與提前透露驚喜外選擇了後者,她抿唇,不情不願道,“就那天,我正好經過墨墨工作室,就想着,跟她聊聊這件事,讓你倆單獨過,別回來了……她當時一聽,一口就答應了啊。”
褚逸清毫不留情戳穿她,“你這路怎麽順的能正好經過她那?”
褚清清:“……”
褚清清破罐破摔,“對,沒錯,我就是故意去的行了吧。”她委委屈屈控訴,“那我這都是為了誰啊,還不是看你每年都不高興——你又不欠咱們的。”
電梯內,褚逸清緩緩吐息,沒有說話。
褚清清早就習慣了,半點不介意,只悶悶開口,“褚逸清,我就是希望你活得開心一點。”
“就算這個家裏有許多人都希望你過得不好,我也一定是期待你可以好的那一個。”
……
電話挂斷,褚逸清閉一下眼。
片刻,他理了理衣袖,伸手揿下按鈕,那之前因無人出去而關閉的門再次打開。
褚逸清走出去。
今天天氣實則很不錯,不同于褚清清胡謅,擡眼望去,是萬裏無雲的一片水洗藍。
司機等在一旁,但他不知怎的,沒有立即上車。
肩背放松,摸出根煙,半攏手掌點燃。
當那青白煙霧模糊眉眼之際,他腦海中驀地閃過許多畫面。
從幼時至現在,出現最多的還是陳淑芬的身影。
他的母親那堪稱悲劇般的一生。
良久,褚逸清将煙掐滅。
徐徐吐出最後一口煙霧後,他拉開車門,彎腰鑽進去。
司機例行詢問,“褚總,還是去公司?”
以往皆如此,他本是随便一問,甚至連方向盤都已打好,但并沒有得到一貫的答複。
褚逸清面色平靜,手肘撐在車窗邊沿,沒有任何猶豫,他淡聲啓唇,“換個地方。”
……
車輛駛離市區,繞過燈紅酒綠繁華世界,最終停在京郊一座古樸典雅的老屋面前。
門前兩株海棠含着苞朵,亟待綻放,望着仿佛春日裏最嬌豔的一抹紅粉,很有些迫不及待的意味。
褚逸清瞥一眼,整了整袖口,自後座下來。
陳自政原本正坐在樹下,怡然自得同街坊鄰居對弈。
棋盤厮殺激烈,對手忽然将視線朝他身後投去,遲疑道,“老陳,那是不是你外孫啊?”
陳自政絲毫不為所動,目光如鷹隼,銳利非常,“你這個老劉,上次就用這招騙我,挪我一步棋,今兒你休想故技重施。”
說完還嘆一聲,神情頗為嫌棄,“棋品、棋品太差勁了你!”
老劉有點急眼,“不是、我說真的,真是你外孫。”
陳自政擺擺手,“你下不過就下不過,來這招就沒意思了啊。”
褚逸清剛走到這邊,略一思忖,便猜到目前是怎麽個局面,他雙手抄進口袋,也不說話,端看外公何時能發現自己。
然而目前戰況膠着不下,饒是自己親外孫就站在身後,陳自政眼中也只有石桌上那盤棋。
周圍旁觀看熱鬧的通通憋着笑,有些忍不住的,肩膀不住顫抖,不知道的,還以為是怎麽了。
“吃你一将!”伴随這渾厚一聲,陳自政叉腰站起,哈哈大笑,“老劉,你可認輸?”
老劉蔫了吧唧,灰頭土臉,“認認認。”他揮揮手,朝旁邊一指,“你這個棋癡,你外孫真來了!”
陳自政這才轉身朝身後一瞧,旋即禁不住“嚯”了聲,“逸清?”
褚逸清輕笑颔首,“外公。”
周圍哄堂大笑,直言陳自政這老頭下起棋來是當真誰都不顧。
外孫來了,自然沒法接着下,陳自政匆匆起身,新人迅速坐下替上,他拉着褚逸清回家。
還沒進家門,吳芳女士便舉着雞毛撣子罵罵咧咧出來了,“死老頭,讓給我看鍋,又跑去下棋——”話還沒說完,待看清陳自政身旁的人,吳芳立刻上演三百六十度大變臉,怒容無縫切換成笑臉,“哎喲,逸清來了,怎麽不提前告訴外婆?”
說話時,還有餘力再去瞪自家老頭子一眼。
陳自政立馬朝褚逸清投去一個“好孫子,來得真及時,救爺爺一命”的眼神。
褚逸清無聲勾唇笑了笑。
陳自政與吳芳年少相識,這些年基本都是這種單方面壓制的相處模式,老頭子雖時常在背後抱怨媳婦太兇,怕老婆怕得要命,實際上,他有什麽好的第一時間想到的都是留給她。
兩人經歷過苦與甜,如今生活安定,這份吵鬧倒更似生活的調味劑,實在不得缺少。
真正的年少夫妻至白頭,相濡以沫,恩愛久久。
同自己父母截然不同。
褚逸清笑應,“突然想來,所以沒告訴您。”他說完朝廚房看一眼,問,“外婆,您在炖雞湯?”
吳芳笑着點頭,“是啊,不急着走吧?留下來吃中飯,順便嘗嘗外婆的手藝?”
褚逸清笑,“好啊,正好有點餓。”
吳芳稍稍側過頭看他,須臾,忽然走過來在他肩上拍了拍,幾片海棠花瓣簌簌落下,她問,“從外面來的?”
吳芳說的外面就是陳老爺子下棋那塊地,褚逸清颔首,“嗯,看外公下了會棋。”
吳芳聽罷朝陳自政翻個白眼,“一天天的,沒個正形,一點活都不幫着幹,我看我真是嫁了個祖宗。”
褚逸清曾提議給二位請個保姆,但他們說什麽都不願意,直言要人伺候還不如別活着,話說到這份上,他亦無旁的辦法,現在更不會舊事重提,只扯唇笑着說,“您就是刀子嘴豆腐心。”
吳芳“哼”一聲,轉而上下打量起褚逸清,半晌心疼道,“孩子,管那麽大個公司是不是辛苦得很,怎麽外婆瞧着又瘦了呢?”
褚逸清:“嗯,辛苦,所以您快去看看雞湯好了沒?”
他小時候在二老身邊住過一段時間,感情親厚自不必說。
褚逸清每次過來,都好像走入現實世界憑空産生的烏托邦,什麽都不必想,卸下通身防備。
吳芳一聽,更加心疼,轉身招呼老伴往廚房走。
褚逸清則在院中看了會,估摸一時半會好不了,他索性在屋裏轉了圈,順便檢修那些明顯老化的電器,看着不安全的直接拆下扔到雜物間——老一輩人勤儉慣了,舍不得扔——差人下午來将新的換上。
等這些差不多弄完,吳芳端着炒好的菜過來。
見客廳平白消失不少東西,她下意識便是不舍,“那都沒壞呢,怎麽就扔了?”
褚逸清朝她看過來,耐心解釋,“外婆,這些需要定期更換,不然家裏就您跟外公兩個人,我不放心。”
孰輕孰重,吳芳當然明白,她沒太糾結,回說,“行,那你做主。”
褚逸清不常來,但這可不代表二老的消息不靈通,陳自政性子直,剛坐下便問,“怎麽沒帶墨墨來?”
領證之後,兩家簡單聚過一次,陳自政與吳芳那時見過簡墨并給了改口費,如今問起理所當然。
褚逸清神色自若,将筷子擱下,回,“她今天有事。”
“什麽事啊?忙不忙?”吳芳趕緊順着這話頭問。
褚逸清本想說忙,但看眼外公外婆這态度,明顯是想單獨見簡墨卻又不好意思給小輩添麻煩,他那到口的婉拒生生被吞沒,改說,“一會我問問,要是不忙,接她過來吃晚飯。”
吳芳高興極了,“哎,那一會我去菜市場再買幾個菜。”
陳自政也笑,“好好好,聽說這孩子外公也喜歡下棋,不知道有沒有機會切磋幾場。”
“你就記得你那個棋,我看你當初娶副棋得了呗,要什麽媳婦啊。”
“阿喲我就随口一說。”
“随口說的才是心裏話。”
“你這個老婆子,越老脾氣越差。”
“那別過了呗。”
“不行不行,我骨頭賤,就鐘意脾氣差的。”
“……”
褚逸清見狀笑一聲,無聲搖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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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林眠一通突如其來的電話,簡墨午覺直接沒睡好。
她迷迷糊糊撈過手機,“喂”一聲,每年都是一樣的問題,她甚至懶得思考,沒等對方回答,便直接下意識道,“別問了綿綿,我肯定去。”
林眠聽罷,苦口婆心道,“墨墨,就不能我替你去嗎?咱倆這關系,我去跟你去有什麽區別?”
簡墨:“怎麽沒區別,你又不是我。”
林眠沉默一秒,“你有沒有想過,被褚逸清發現怎麽辦?”
簡墨:“發現什麽,我一沒出軌,二沒搞男人,我問心無愧,為什麽要因為他改變我的計劃?”
林眠:“話不是這麽說……”
簡墨煩躁地抓了抓頭發,坐起來,“我去看同學怎麽了,你相信我,他不會管這麽多的。”
林眠:“可是……這也不是一般的同學……”
簡墨不贊同,“怎麽不是一般同學了?我沒跟他同過班?還是沒抄過他作業?”
林眠心知說不通,卻還是每年都忍不住勸說一番。
還想再講點什麽,簡墨卻仿佛預判般,呼出一口氣,啓唇,“綿綿,”她聲音很輕很輕,分明只隔着聽筒,卻好似隔着茫茫生死那樣遠,“如果我不去,那這個世界上,記得他的人就會又少一個。”
好像起了霧的江面,所有傳遞而來的聲音都彌漫着一層潮漉漉的水霧。
她呢喃着,仿若來自靈魂的質問,迷茫且無助,“這些年,從所有人到只剩我們幾個,再過幾年,是不是連我都不會去,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今年我還是想去,但明年他會不會從我的世界裏消失呢,我依舊不清楚,等明年再說吧。”
“墨墨……”林眠忽然不知說什麽。
簡墨艱澀笑了一下,“綿綿,我其實沒那麽執着,我只是,只是單純覺得……他那樣的人,不該是這種結局。”
挂斷電話,簡墨正準備休息,手機裏忽然進了條新消息。
「褚逸清:下午有空嗎?」
簡墨看了眼,直接沒回,将手機息屏後扔到床頭櫃,準備一切等睡起來再說。
誰知她剛躺下,耳旁便響起一串嗡嗡聲,簡墨拿起一看,不知是從哪來的陌生號碼。
她果斷按拒接,蒙上被子開始睡。
結果才醞釀出一點睡意,那手機再次不依不饒響起來。
她深吸一口氣,起身撈過,依舊是那串號碼。
簡墨最近有在聯系另一家工廠,如果不是擔心對方打過來,她無法第一時間接到,這手機一定立刻馬上被她靜音了。
她克制住磨牙的沖動,将這號碼截圖,在微信裏詢問這是否是他們公司的電話。
對方秒回,“不是哦。”
很好,簡墨微笑,事不可三,她決定非常寬容地再給它一次機會。
如果再打,她絕對不會口下留情!
大概是為驗證她這一想法,又或許是單純跟她作對,手機在不久後第三次振鈴。
是可忍孰不可忍,簡墨忍耐早已到達極限。
她迅速接起,小嘴叭叭,跟機關槍似的往外吐,“什麽事這麽要緊非要在別人午休的時候一打再打,你不睡覺我還想睡呢,到底有沒有素質啊,我跟你說,你要是銷售,我這輩子都不會再買你們家東西!”
“煩死了煩死了煩死了。”
“……”
簡墨噼裏啪啦倒完一堆,那頭卻一點動靜都沒有,她疑心大起,還以為是惡作劇,便又“喂”了聲。
對面大概是笑了下,那笑透過聽筒,格外低沉而富有磁性。
簡墨不由捂了捂耳朵。
耳旁登時響起一道熟悉的嗓音,“簡小姐。”褚逸清慢條斯理開口,不知是不是故意,他字咬得有點重,因而那語調便格外散漫,“我不是銷售。”
簡墨:“……”
“而且,”下一秒,褚逸清将尾音拉長,一股慵懶勁兒,強調,“這是我今天打給你的第一通電話。”
簡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