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第84章
祁臨淵從不覺得自己會說情話,自然也沒想過自己一句“桃源鄉”能把季宇辰說得輾轉反側,最後看着月亮嘆氣。
他例行把已經滾瓜爛熟的劇本再看了一遍,把明天要演的內容再在腦海中演繹了一遍,确認沒什麽問題,便心滿意足地上床睡了。
夢裏季宇辰在耍小脾氣,問他為什麽不允許自己來探班。
祁臨淵在夢裏完全沒察覺到不對勁,着急忙慌地哄着,好不容易才哄好。
他在夢裏松了一口氣,松完就醒了過來,恍恍惚惚地意識到剛才發生的事只是一個夢。
【剛才夢到了你。明明是現在的年紀,卻仿佛只有十歲,還跟我耍脾氣。】
祁臨淵醒來的第一件事,就是把笑眯眯地把夢分享給季宇辰。
他簡短地概述完,又發了新的一條。
【雖然和你一點也不像,但真的好可愛。】
把這條發出去之後,祁臨淵便收起手機,洗漱、吃早餐、去做妝造。
今天雖然不是灰頭土臉的一天,但是一臉病容的一天,上妝的時間并不會比之前短。
他毫不懷疑再這樣下去,自己在這個劇組的幾個月就能把平時幾年份的粉底都用完。
.
抵達許州,發現父親還活着,官職還升了一階,梁瑾終于松了一口氣。
突逢大變,又跋涉千裏,梁瑾本來就是靠一口氣撐着,這一口氣松下來,他便大病了一場。
等到病情沒那麽兇險,已經是幾天後的事。
少年人的體質好,他雖然沒有很快好轉,但離開房間還是可以離開的。
于是他不再卧床,就這麽在這個不算小的宅子裏游蕩。有那麽一瞬間,他以為自己能回到淮城的生活,回到梁家還在時的生活。
不過很快他就發現,這一切都是自己妄想。
宅子裏發生了沖突,很微小的沖突,只是争執,甚至沒人動手,到最後剩餘的也僅是嘆息。
但梁瑾莫名有種山雨欲來的感覺。
之後他終于可以出門,未逢戰亂的許州看起來和之前的淮城沒什麽區別。但如今梁瑾已經不是當初的梁瑾,當初梁瑾眼裏的正常在如今的梁瑾看來卻是種種不詳的前兆。
他終于恍惚着意識到,淮城發生的那一幕并非意外,那是冰凍三尺之寒,在很久很久以前,禍根就已經埋下了。
只是他們從來沒有發現。
因此許州郡守自立為王的時候他并不覺得意外,在父親和叔父商量要怎麽做的時候,一直不對長輩的選擇發表什麽意見的
梁瑾突然開了口:“支持郡守吧。”
梁瑾說完笑了一下,不似少年人的笑:“我們沒有第二個選擇了。”
梁父并沒有暴怒,他深深地看了代自己侍奉父親于膝下、多年未見的兒子一眼,收回視線的時候,兩人之間的隔閡突然淡了:“是,我們沒有第二個選擇了。”
做出決定的梁父率先投誠,在許州郡守……不,許州王那裏有了更高的地位,等到征兵,梁瑾更是官家子弟中第一個響應的,令許州王大悅,直接給了梁瑾軍職。
他騎着馬出城,城門口聚集着不少逃難來的人。
有一家人膽子大一些,他們問了城門守門,确認可以進城後放聲大哭,哭劫後餘生的自己,也哭死在路上的家人。
很快城門口哭聲連天,梁瑾打馬而過,似乎沒看到他們,又似乎看到了。
少年人在馬背上的身影挺直了一點,隐約有了後世記載中殺伐果斷的風範。
.
對于初入許州梁瑾病恹恹的劇情,就算是劇組裏只有一句臺詞的小演員,都不會覺得祁臨淵演不好。
他們都下意識地覺得這是祁臨淵很擅長的劇情,随便一演,就能演出精髓。
祁臨淵也确實沒有辜負他們的期望,演得又快又好。
副導演站在符鳳身邊,順嘴感嘆道:“果然這類劇情是他的舒适區。”
符鳳瞬間回頭看了他一眼,表情有些奇異:“你為什麽會這麽想?”
副導演一怔,搞不懂她為什麽這麽問:“就,沒有為什麽啊,祁臨淵之前演的角色不就是這樣嗎?楚楚可憐、凄凄慘……哎?”
副導演這麽一總結,才感覺好像哪裏不對。
祁臨淵之前是演過幾部劇,但這幾部劇沒有一部裏他演的是楚楚可憐的角色,甚至連楚楚可憐的劇情都沒有。
演喬明岳的時候,這個角色被綁了,但哪怕被打得瀕死,這個角色都沒有屈服;演謝雲歸的時候,這個角色從頭到尾都沒有失态過,生的時候是那個名滿都城的雲歸公子,死的時候還是那個名滿都城的雲歸公子;演章哲柳的時候,這個角色遇到危險的次數更多了,但他甚至沒有瀕死,每次都靠自己逃出生天,一雙眼睛燦燦如同星辰。
為什麽這樣的一個人,自己會覺得楚楚可憐、凄凄慘慘的劇情是他的舒适區?
符鳳見他反應了過來,原本奇異的表情消失:“你也發現了,對吧?從第一部戲到現在,祁臨淵壓根就沒演過外界覺得他擅長的楚楚可憐的角色。他選擇的、他完成得很好的角色都很強,不一定是實力的強,但靈魂都很強韌。所以很有趣,不是嗎?擅長這樣角色的人,外界卻下意識地覺得,楚楚可憐、凄凄慘慘的角色與劇情才是他的舒适區。”
副導演感覺非常的不可思議。
但事實确實如此,自己想的、符鳳說的、祁臨淵表現出來的現實,都是這個樣子。
“所以梁瑾少年将軍,先是領兵守城,之後領兵出征的劇情,或許才是他最擅長的劇情?”
符鳳沒有點頭,卻也沒有搖頭,只是遠遠地看了祁臨淵一眼。
她的年紀已經很大了,臉上的皺紋很明顯,但她的眼睛裏依然能看出熱忱,和她獨立執導第一部作品的時候一樣的熱忱:“誰知道呢,影視劇本來就是一種創作,如果沒有值得期待的東西,一切按部就班依葫蘆畫瓢,這創作怎麽還能算是創作?”
.
祁臨淵倒是從來沒有想過什麽是自己的舒适區。
上輩子進風啓前是沒時間想,那時候活着都很艱難了,哪有空想這個?進了風啓之後也沒時間想,他想證明季宇辰的選擇是正确的,為此有很多事情要做,有很多東西要提升,容貌被毀帶來的天然缺陷,讓他每一步都走得比其他人更加艱難,也沒空思考這個。
至于現在,他是沒想過要思考這個。喜歡的角色就去挑戰,哪裏不好就提升哪裏,這樣的拍戲生活很充實,不是嗎?思考舒适區?思考了有什麽用?對現實有什麽影響嗎?
所以祁臨淵想接梁瑾這個角色還真不是外界猜測的“想轉型”“想突破自己”之類的原因,單純就是他本來就對梁瑾有所憧憬,又覺得符鳳能指導他把這個角色演繹得很好,便争取了下來。
而演了之後……
“真了不起啊!”祁臨淵摸着自己的心髒感慨着,也不知道感受到的是自己的心跳,還是梁瑾的心跳,“希望我能演繹出你萬分之一的風采。”
這也是祁臨淵的本性。
他自傲,但又不怎麽自傲。
他自傲的是自己的專業能力,不自傲的是對自己演繹的角色的看法——他從不認為自己是一個比自己演的角色更了不起的人。
這帶來的結果便是每一場戲他對人物心态、行為邏輯的揣摩都很認真,沒有半點自命不凡的意思。
因為認真揣摩,他演繹出來的少年将軍并不是一些演員以為他會演的肆意飛揚,而是沉穩、冷靜,雖然年紀不大,卻毫無稚氣沖動的形象。
他有熱血,但熱血不會沖昏他的頭腦;對于俘虜的叛軍将領,他沒有怒發沖冠,也沒有惺惺相惜,而是很理智地剖析對方的本性,挑合适的禮賢下士,親自招降。
他的心思不算重也不算輕,但無論輕重都絕不陰暗,就像他用的兵法一樣。
奇兵頻出,讓敵人恨得牙癢癢,但比起殺之而後快,他的敵人更想把他招至麾下,成為一柄利刃。
少年将軍的劇情并不少,拍攝時間也很長。季宇辰來探班的時候看到的自然也是這個。
這一天拍攝的正好是梁瑾中箭落馬,卻咬牙把箭杆一削,繼續上馬征戰的戲。
這個劇情不至于讓演員真的落馬,但反複拍攝也絕不好受,祁臨淵卻像沒事人似的,自始至終都抿着唇,眼神裏仿佛有寒火在燃燒。
終于拍攝結束,耗費了大量體力的祁臨淵不由得踉跄了一下。他的手下意識地虛抓了一下,本來沒想過能抓到人,不曾想這一抓還真抓到了人。
他有些懵地擡頭,一張熟悉的臉就這麽出現在自己的眼前。
“小心。”季宇辰的聲音很穩,聽不出生氣的意思,但祁臨淵還是心虛了。
他的身上還是剛才的裝扮,整個人卻再找不出一點剛才的殺伐果斷。
“你下次挑個角色風光點的劇情來嘛!”祁臨淵決定先發制人,帶了點耍賴地抱怨道,“每次都挑我凄凄慘慘的時候來,也太惡趣味了吧?”